二选一,选中间。

第14章 酸涩

电影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银幕上的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把一排排空座椅照得忽隐忽现。


椿月涧靠在椅背上,手里举着那支抹茶冰淇淋。

绿色的冰淇淋已经开始融化,顺着蛋筒边缘往下淌,淌到她手指上,黏腻腻的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明明只想买完冰淇淋,然后回家,把自己关进那个空旷的大平层里。

结果冷泉不由分说地把她拽进了电影院。

票是现买的,座位是随便选的,整个放映厅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分散在各个角落,沉默得像一座座孤岛。


“我真的尝不出来。”


旁边传来含糊的声音。


冷泉咬了一大口草莓蓝莓双拼,被冰得眯起眼睛,眉头皱成一团。


椿月涧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张脸被银幕的光照得忽明忽暗,高挺的鼻梁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尾狭长,睫毛在光里微微颤动。

因为太冰,她的舌尖抵着上颚,嘴唇微微张开,努力在适应那股凉意。


“你的味蕾死了吧。”

椿月涧收回目光,无力地靠回椅背。


电影开始了。


银幕上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路,有人在做一些她看不进去的事情。


她的目光落在那块巨大的光幕上,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手里冰淇淋还在融化,黏腻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没有擦。


冷泉的脸忽然凑过来。


那张脸堵在她眼前,遮住了大半块银幕。

紫色的瞳孔藏在黑暗里,看不太清。


“那我尝尝别的。”


冷泉说完,微微张开嘴,吐出一截舌尖。


那枚舌钉就在那儿——小小的,银色的,藏在舌尖下面。

平时说话的时候很难发现,但此刻它大大方方地露出来,在银幕的光里闪了一下。


椿月涧看着那枚舌钉,看着那段探出来的舌尖,看着冷泉微微上扬的嘴角。


“走开。”


声音很冷,和这放映厅里的冷气一样。


冷泉没管。


她直接探过身,就着椿月涧的手,咬了一口那支抹茶冰淇淋。

抹茶的苦味在舌尖炸开,她被苦得皱起眉,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然后她伸手,把椿月涧手里的抹茶抢过来,把自己的草莓蓝莓双拼塞进她手里。


“苦死了。”

她嘟囔了一句,坐直身子,看向巨大的银幕。


椿月涧低头看着手里那支被咬过一口的冰淇淋。

草莓的粉色和蓝莓的紫色混在一起,在蛋筒上堆成一个旋涡状的尖。

咬过的地方留下一个清晰的齿痕,边缘已经开始融化。


她没说话。


只是把冰淇淋举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甜的。凉的。混着一点淡淡的酸。


电影一点点放着。


银幕上的光在黑暗里流动,从冷泉脸上滑过,又从椿月涧脸上滑过。

两个人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中间隔着扶手,手里的冰淇淋一点点消失。


椿月涧没有再看冷泉。她只是安静地吃着那支草莓蓝莓双拼,一口一口,很慢,很专注。


冷泉也没有再说话。她吃着那支苦得皱眉的抹茶,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银幕上,剧情在推进。


女主角暗自喜欢着,而那个人对她的心意一无所知。女主角趁那个人睡着的时候,悄悄拿出一根红线,往她手指上缠绕。


那根红线在银幕上十分刺眼,细细的,软软的,给人一种随时会断掉的脆弱感。


椿月涧看得很认真。


银幕上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朦胧起来,好似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眼睛盯着那根红线,一眨不眨,嘴唇微微抿着。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红线没用。”


冷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声音里带着嘲讽,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看透了一切,又像是在嘲笑什么。


椿月涧侧过头。


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看过来,眼尾微微泛着一点红。


“那什么有用?”


她的声音也很低。低到仿佛只是在问自己。


冷泉看着她,看着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那张在银幕光里显得格外脆弱的脸。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


“什么都没用。”


“喜欢没用,爱也没用。不管换多少个媒介,用什么方法,都没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银幕上那根已经断掉的红线上。


“因为这种情感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椿月涧的睫毛颤了一下。


“身体的谎言。”冷泉补充道。


银幕上,那个睡着的人醒了。


她看见手指上缠绕的红线,看见女主角慌张的表情,看出那些藏不住的心意。然后她露出为难的表情,说了什么,椿月涧听不清。


但那根红线断了。


断了,散了,消失在那个人不知所措的目光里。留下的只有女主角通红着眼眶,和满场的沉默。


椿月涧看着那根断掉的线,看着那张被拒绝的脸,看着银幕上那些她太熟悉的画面。


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酸涩的,习以为常的。


然后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烫得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冷泉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紫色的瞳孔此刻亮得惊人,里面映着银幕上跳动的光,也映着她自己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光在冷泉脸上流动,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把那道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我现在在这里亲你。”

冷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好似暧昧耳语,“你的身体也会说出那个谎话。”


椿月涧看着她。


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些忽明忽暗的光在那张脸上流淌。


心脏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咚。咚。


比平时快了一点。只是一点。


然后回归平稳。


她伸出手,把那只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推开。


“走开。”


声音还是那么冷。和刚才一样。


冷泉看着自己被推开的手,弯了弯嘴角。她没再说话,只是转回头,继续看向银幕。


椿月涧也转回去。


银幕上,电影还在继续。



——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椿月涧站在玄关,没有开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裹住。


偌大的大平层一览无余,整洁得没有一丝生气。


她把自己扔在床上。


床垫陷下去,弹起来,又陷下去。她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然后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刺痛了眼睛。


猫:「洗澡的时候必须让我监督」


她盯着这行字,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盯着“监督”两个字。


这条消息很明显。


她在等。等自己回家,等自己看见,等自己回应。


椿月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然后她坐起来,开始脱衣服。


校服,内衣,袜子。一件一件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赤裸着站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然后走进浴室。


浴室也是黑的。她没开灯。


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在瓷砖间回荡。她站在花洒下面,等着水温慢慢变热。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瞬间,她闭上眼睛。


蒸汽升腾起来,很快把整个浴室填满。镜子开始起雾,玻璃门上凝出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淌。


她站在那儿,没动。


犹豫了几下。


然后手机响了。


她睁开眼,看向洗手台上那个屏幕。猫的备注在上面跳动,视频通话的界面在黑暗里格外刺眼。


好像是有所感应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接起。


画面加载出来的一瞬间,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对面那个人正趴在床上。


橘黄色的吊带,细细的两根带子挂在肩上,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头。

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灯,暖黄色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那头茶色的短发有些乱。


很暧昧。


那种光线,那种姿势,那种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柔软和温热。


“太晚了。”


水谷凛的声音闷闷的,她把下巴埋进枕头里说话。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一眨的,正常的频率,正常的节奏。


椿月涧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趴在床上的人。


她忽然想自嘲地笑一下。


但嘴角没能勾起来。


她只是把手机装进防水袋,立在洗手台上,调整好角度。

然后她退后几步,站回花洒下面,让自己被镜头照着,被对方“监督”。


热水还在流。蒸汽越来越浓。


“椿酱,看不见膝盖。”


水谷凛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抱怨。


椿月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那个擦伤的地方已经贴着一小块纱布,在热水里有点卷边了。她走过去,伸手调整手机的位置。


镜头移动的瞬间,什么都被看得很清楚。


水珠沿着身体的曲线往下淌。锁骨,肩膀,后背,腰线。

那些被热水冲刷过的皮肤泛着微微的粉色,在浴室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软。


很美。但从小看到大了。


水谷凛坦荡地扫视着,目光在屏幕上移动,认真审查着什么。从肩膀到手肘,从腰侧到膝盖,一处一处,仔仔细细。


最后落在那块纱布上。


很好。


除了膝盖上那个小疤,没有别的伤口。没有其他痕迹。


水谷凛的心情好起来了。


她趴在床上,下巴抵着手背,看着屏幕里那个人避开伤口,一点一点擦拭着身体。


热水从肩头滑落,在腰侧停留一瞬,然后继续往下淌。

水汽在镜头前缭绕,把那个身影衬得朦胧又遥远。


椿月涧没有抬头看屏幕。


她只是安静地洗着,安静地擦着,安静地站在那里,让水把自己冲刷干净。


浴室里只有哗哗的水声。


偶尔能听见手机那边传来的轻微呼吸声。


很轻,很均匀,正常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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