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违约
午后的教室被阳光灌得满满的,混着窗外传来的稀疏蝉鸣。
冷泉靠在后墙上,两条长腿随意伸着,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她的目光穿过半个教室,落在门口——
那两人一前一后进来了。
水谷凛走在前面,茶色的短发翘着那几缕,随着走动的步子在空气里一晃一晃。
她刚踏进门,就被几个人围住了,笑声从人群里炸开来。
椿月涧跟在她身后,水蓝色的长发散在肩上,遮住半边脸。
她绕过那堆人,往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走,步子很轻。
冷泉看着她落座。
那道纤细的背影在第一排坐定,从后面只能看见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冷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她划了划,点开那个对话框,无视自己没有被回复的信息,拇指开始打字:
「酣之筑在哪?别的地方的冰淇淋不行吗?」
发送。
她抬起头,看向第一排。
那抹水蓝色的背影动了。
椿月涧低头看手机,手指划了一下,然后开始打字。
冷泉的手机震了。
月亮:「定位」
一个地图位置分享,很简明详细,还标注了具体路线。
冷泉看着那条消息,弯了弯嘴角。她继续打字:
「我看不懂地图,随便一家的应该可以吧?我尝不出什么分别」
发送。
这次她没看手机,直接看向那个背影。
椿月涧果然回头了。那双水蓝色的眼睛穿过半个教室,准确无误地看过来。
冷泉撑着下巴,朝她摇了摇头,动作懒洋洋的,带着点故意的无辜。
那双眼睛毫无波澜,然后转回去,低下头。
冷泉低头看手机。
月亮:「?」
就一个问号。简简单单,却暴露了那人的情绪。
她盯着屏幕等。
几秒后,消息弹出来。
月亮:「放学我带你去」
冷泉看着这行字,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她把手机收起来,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那个背影。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那头水蓝色的长发照得发亮,发丝边缘泛着浅浅的金色光晕。
她勾起唇。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一声,拖得长长的。教室里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追跑,有人围着那只“小猫”不肯散。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冷泉不在意,只是看着那抹与夏日格格不入的颜色。
放学。
她想着这两个字,把脸往手臂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下去。
——
放学铃响了。
铃声在燥热的空气里响起,把凝固的下午划开一道口子。
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吱嘎声,书本被塞进书包的闷响,笑声,说话声,混成一片嘈杂。
冷泉没动。
她撑着下巴,靠在最后一排的墙上,目光穿过那些收拾书包的人影,落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个人在收拾书包。
动作很慢。慢得明显异常。
一本课本拿起来,看了看,放进去。又拿出来,换成另一本。
笔袋的拉链拉开又拉上,拉开又拉上。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按了慢放键,拖沓得近乎凝滞。
冷泉弯了弯嘴角。
她在拖。
她在等什么?等那个站在她桌前的人自己走掉?
水谷凛站在那儿。
茶色的短发依旧翘着几缕,书包斜挎在肩上,一只手按在椿月涧的课桌上。
她歪着头,看着那个动作越来越慢的人,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椿酱,走吧。”
那声音软软的,像平时一样,像什么都没察觉出来一样。
她无视了椿月涧为难的细微表情,无视了那些越来越慢的动作,只是理所当然地开口,理所当然地要求对方遵守约定。
椿月涧的动作停了。
她抬起头。
视线触到那双透亮的琥珀色眼睛——只是一瞬间,便像被烫到了一样。
她猛地垂下头,水蓝色的长发滑落下来,遮住整张侧脸。
“抱歉,凛。”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周围的嘈杂吞没。
冷泉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但看见了她垂下去的脑袋,看见了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水谷凛伸出手,捏住了椿月涧黑色帆布包的一角。
“为什么?”
那声音还是软软的,但多了一点什么。她抿紧了唇,盯着对方低垂的脑袋,盯着那些遮住脸的水蓝色发丝。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椿月涧几乎没有违约过。
就算有什么事,也会提前说,会给理由,会解释清楚。那些理由总是让人无法拒绝,因为她是椿月涧,她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让她失望。
这次只有一句抱歉。
只有两个字。
椿月涧低着头,看着那只捏住自己包角的手。小小的,白白的,捏得很紧,指节都有点发白了。
她想起这只手刚才在医务室里握着棉签的样子。
那么轻。那么温柔。
那些画面涌上来,和眼前这只手重叠在一起,让她胸口某个地方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一点点拉回自己的背包。
“想去吃冰淇淋。”
声音还是那么轻,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道歉。
水谷凛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们一起去吖,叫上成君。”
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点兴奋,一点雀跃。好像这是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好像三个人一起吃冰淇淋是世界上最正常不过的事。
椿月涧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的心脏梗住了。
好像不太跳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疼,不是酸,不是任何她熟悉的情绪。
只是梗住,卡在胸腔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血液流不过去,呼吸也接不上来,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动不了。
她听见自己开口。
“抱歉,凛。”
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她不知道。她只感受到自己抬起头,露出一抹笑。那笑应该很勉强,嘴角只能弯起一点弧度。
然后她站起来,背起包,从后门走了出去。
步子很快。快得几乎是毫无掩饰地逃跑。
水谷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她的手还保持着捏住包角的姿势,悬在半空。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什么都没抓住。
冷泉靠在墙上,看着那抹水蓝色从自己身边掠过。
那张脸从她眼前晃过的一瞬间,她看见了那双眼睛——水蓝色的,澄澈的,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冷得没有温度,没有情绪,什么都没有。
可冷泉太懂得那种冷了,把自己快碎掉的地方努力包裹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她被那眼神冰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从脊椎骨窜上来,凉凉的,麻麻的。
她勾了勾唇。
跟上去。
走廊很长,阳光从一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道倾斜的光影。
椿月涧走在前面,水蓝色的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黑色的帆布包带子勒在肩上。背挺得很直,步子还是很快,保持逃跑的姿态,又像是在追不知名的幻影。
冷泉跟在后面,不紧不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她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些在光柱里穿行的发丝,看着那截白皙的后颈,看着那双攥紧又松开的手。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又何必呢。
另一个声音在说:我偏要。
前面的人忽然停下来。
冷泉也停了。
椿月涧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
阳光从她身侧的窗户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水蓝色的发丝在光里几乎透明。
她没有回头。
“你跟着我干什么。”
声音传过来,有点闷,有点哑。
冷泉没说话。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阳光包裹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带路啊。”
声音懒懒的,似乎是真的只是想去吃个冰淇淋。
椿月涧的肩膀动了一下。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冷泉又跟上去。
走廊尽头是楼梯。阳光在这里暗下去,楼梯间里只有昏黄的声控灯,一盏一盏,随着脚步声亮起来。
椿月涧走在前面,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墙上拖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冷泉看着那道影子,忽然想起刚才教室里那双被冻住的眼睛。
还有那个站在桌前的人。
那个捏着她包角、问她“为什么”的人。
冷泉不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但她知道,今天二选一,对方选了自己。
她勾了勾唇,加快步子,跟上了前面那团水蓝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