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选一,选中间。

第10章 止血

午后的体育馆被阳光灌满了。


顶棚的采光窗把光线筛下来,在木质地板上一块一块地铺开,亮得晃眼。

空气里混着汗水蒸发的味道,橡胶鞋底摩擦地板的吱嘎声,还有篮球撞击地面的沉闷回响。


水谷凛坐在木台边缘,双手撑在身侧,两腿悬空轻轻晃着。她眯起眼睛,看着场中央那个熟悉的身影。


椿月涧扎起了马尾。那头水蓝色的长发被束成一束,随着跑动在脑后轻轻晃动。

她穿着学校的运动短袖和短裤,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在满场的肤色里显得过分清透。


好看。水谷凛想。


椿月涧运动的时候也很优雅。跑起来步幅不大,却意外地快。

运球的时候身体压得很低,眼睛盯着前方,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纤细,但不弱。

每次启动都带着一股突然的凌厉,像水底忽然窜出的鱼。


几乎不出汗。


跑了这么久,脸上还是干干净净的,只有鼻尖渗出一点细小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整个人还是那么澄澈,像没被这燥热的体育馆染上半分浑浊。


而且她永远不抢风头。


水谷凛知道这是故意的。

椿月涧会在人群中默默传球,默默跑位,默默帮队友挡拆。

她把自己藏得很好,好到不仔细看就会忽略她的存在。


但必须自己投篮的时候——


球传过来的瞬间,她动了。


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忽然锐利起来。

防守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高高跃起,纤细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手腕一抖,球划出一道弧线。


空心入网。


围观的女生们欢呼起来,有人扑过去抱住她,有人拍她的肩膀。

椿月涧被她们围着,嘴角弯起一点弧度,很快又压下去。


水谷凛弯了弯唇角。


“啧。”


旁边传来一声轻响。


水谷凛侧过头。


冷泉咲音坐在她旁边不远的地方,两条长腿随意伸着,手臂搭在膝盖上。

她也在看场中央,但那双丹凤眼里的神色,和水谷凛看到的完全不同。


冷泉看着椿月涧,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椿月涧不喜欢出汗。

每次事后,不管多累,她都会立刻去冲洗。

水流从头顶浇下来,她会闭着眼睛站在那儿,让水把所有的痕迹冲走。


被抱住的时候,她会僵住。然后像一只小刺猬,对那些突如其来的温柔无所适从。

她会发脾气,会推人,会说“热死了别碰我”。

但那发脾气里藏着什么,冷泉知道。


刺猬一样。


韧性倔强。又不肯认输。


明明已经累得喘不过气,明明已经到极限了,她还是梗着脖子硬撑。

那种勉强自己,冷泉看得太多了——在床上,在事后,在被她逗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从来不求饶,从来不服软。


很诱人,尤其对于她这种恶劣的人来说。


冷泉站起身。


她随手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脑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皮筋,咬在嘴里,双手把头发拢成一束,扎起一个高马尾。


动作干脆利落,露出后颈一道干净的弧线。


她朝场边的同伴打了个手势。对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跑过来和她击掌换人。


冷泉踏上球场。


橡胶地板脚感很好。她穿过几个人,径直走到椿月涧面前。


拦住她。


椿月涧的脚步顿住了。


那双水蓝色的眼睛抬起来,看着她,里面闪过一丝什么——烦躁?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冷泉没分辨出来,只看见那眼神很快又沉下去,变得平静无波。


冷泉弯了弯嘴角。


她侧过身,挡住椿月涧看向场外的视线。


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只能看着她了。


“继续。”冷泉说。


球重新开始传起来。


椿月涧试图绕过她。冷泉迈开一步,封住路线。

椿月涧变向,冷泉又跟上去。

姿态从容得过分,甚至有点懒散,但每一步都恰好卡在椿月涧前面。


椿月涧的眉头拧起来。


那双眼睛再也没法偷瞥向场外了。


只能盯着她。盯着她的眼睛,盯着她的肩膀,盯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寻找突破的机会。


冷泉满意了。


球传过来。椿月涧接住,压低身体,做了个假动作,想要投篮。


冷泉猛地跃起。


她跳得比椿月涧高。


高高跃起的身影把阳光遮住,把椿月涧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黑色的,巨大的,铺天盖地。


手掌拍在球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盖帽。


球被拍落,在地上弹跳两下,滚到场边。


椿月涧落地,踉跄了一步。

她撑着膝盖,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额角的碎发被汗沾湿,贴着脸颊。

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呼吸出卖了她——体力明显到极限了。


冷泉看着她。


换了别人,早就下场休息了。但椿月涧不会。

在人前,她永远不服输,永远不会展露脆弱。


果然。


椿月涧直起腰,深吸一口气,又跟了上来。

她站在冷泉身侧,紧贴着,寸步不让。那双水蓝色的眼睛盯着球,盯着冷泉的每一个动作。


倔强得让人为难。


冷泉没说话。


球传过来,她接住。椿月涧立刻贴上来,试图抢断。

冷泉做了个假动作——肩膀往左沉,重心偏移。


椿月涧被骗了。


她往那个方向迈出一步的瞬间,冷泉猛地变向,从右侧突破。

速度太快,太突然。

椿月涧的身体来不及调整,被撞了一下——


她倒在地上。


咚的一声。


整个球场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了动作,看向这边。


“月涧没事吧?”


有人跑过来,有人围上来。几只手臂伸向倒在地上的那个人。


椿月涧撑着地板,慢慢坐起来。膝盖擦破了一点皮,红了一小块。她低着头,没看任何人。


冷泉也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椿月涧面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椿月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抬手——


啪。


拍开了。


冷泉的手被拍落,悬在半空顿了一秒。她没生气,只是弯了弯嘴角。


椿月涧没说话。


她低下头,抬起手,扯掉脑后的皮筋。那头水蓝色的长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遮住半边脸。

她撑着地板站起来,没看任何人,转身往场边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她的背影很直。马尾散了,长发随着走动轻轻晃动。

膝盖上的擦伤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但她没低头看一眼。


冷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阳光从采光窗倾泻下来,落在那头水蓝色的长发上,镀上一层浅浅的光。

那道纤细的身影穿过光柱,走进阴影里,又走出来,最后消失在体育馆侧门的出口。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冷泉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拍开的手。


她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往场外走。


“喂,冷泉!不打了?”有人在身后喊。


她没回头,只是抬起另一只手,随意摆了摆。


阳光还是那么亮。橡胶地板上的摩擦声又响起来,篮球又咚咚地跳起来。


一切恢复正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冷泉走到场边,靠在木台上,和水谷凛坐的位置隔了几步。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水谷凛。


那个女孩还坐在那儿,两条腿悬空晃着,眼睛看着侧门的方向。

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只有睫毛轻轻颤了颤。


冷泉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采光窗外的天空。蓝得很刺眼。


手掌上还残留着刚才拍落那只手的触感。凉的,硬的,毫不犹豫的。


又硬撑。


冷泉弯了弯嘴角,这次是自嘲。


她想,自己大概也是硬撑的那一个。



——



椿月涧往医务室走。


走廊很长,阳光从一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她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膝盖上的擦伤随着动作隐隐作痛。

那点痛很轻,像针尖偶尔戳一下,提醒她那里破了皮,正在往外渗一点点血红。


她没低头看。


前面传来脚步声和笑闹声。


几个男生抱着矿泉水箱从转角出来,箱子摞得高高的,把他们的脸遮住大半。

他们走得快,笑声也大,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


椿月涧往边上让了让。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成,你那个女朋友真的好可爱啊。”


她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被叫作“成”的男生——成君——正抱着一箱水,被旁边的人撞了撞肩膀。

他侧过脸,嘴角挂着一点笑,那笑里带着点无奈、得意。


“还好吧。”他说,“我其实喜欢的不是这种类型。”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掀起椿月涧耳边的碎发。

她站在原地,听着那几个脚步声没有停。


“但那家伙确实长得可爱。”


椿月涧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

她没动,继续听着。


“哈哈哈——”另一个男生的笑声炸开来,“成喜欢性感款,尤其他们班上那个辣妹,他每次都看直眼了。”


“哪有!”


成君的声音带着羞恼,然后是一阵推搡的动静。

有人把水摞在他那箱上面,空出手揍了他两下。

成君撞开那人,几个人笑闹着走远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笑声也越来越远。


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剩风还在吹。


椿月涧站在原地,拳头还攥着。


她看着那几个男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看着阳光在他们身上跳跃最后消失,看着空荡荡的走廊重新变得安静。


然后她慢慢松开了手。


掌心有几个月牙形的印子,指甲掐出来的,微微泛白。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一边生气。


生气成君那轻飘飘的“还好吧”。


生气他根本不了解凛有多好——不是“长得可爱”就能概括的。

凛的好,是早晨六点起来做便当的好,是会在浴缸里吹泡泡的好,是被妈妈抱着喊“结婚”时红着脸推开的好。

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你时,你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注视着的好。


成君不懂。


他什么都不懂。


他只知道“可爱”,只知道“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只知道和同伴们说说笑笑,把她当作一个可以炫耀的、可以轻飘飘评价的“女朋友”。


生气。


一边又因为这种不了解而欢喜。


欢喜他不把凛当回事。


欢喜他喜欢的不是这个类型。

欢喜他的目光落在别处——落在那个“辣妹”身上,落在那些“看直了眼”的瞬间。

欢喜他离凛的心那么远,远到永远不可能触碰到那些柔软的内里。


两种情绪在心里撕扯。


一边是愤怒,像火,烧得胸腔发烫。

一边是窃喜,像水,凉得让人心虚。


它们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黏稠的、令人作呕的东西。


自我厌恶。


椿月涧垂下眼。


她想起刚才成君说话的语气——那种带着点得意的、被追捧着的、好像受欢迎是一种烦恼的语气。

那种语气让她想冲上去问:

你知道她早上几点起来给你做饭吗?你知道她为了你学了多久剪章鱼香肠吗?你知道她每次提到你时眼睛会亮一下吗?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自己“喜欢的不是这个类型”。


那凛算什么?


她做的那些,算什么?


可是——


如果成君真的开始懂了,真的开始珍惜了,真的把凛放在心上了——


那自己算什么?


那个问题像一柄锐利刀子,扎入心脏最软的地方。

不敢想,不能想,一想就会疼得缩起来。


所以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那几个男生的背影消失,听着那些笑声被风吹散。然后松开拳头,继续往前走。


膝盖上的破皮还在隐隐作痛。


她低头看了一眼。擦破的地方渗出一小点血红,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很小,但刺眼。


讨厌。


果然讨厌。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点血红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没有继续往医务室的方向走。


她往回走,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推开教室的门。


教室里空无一人。体育课还没结束,大家都还在外面。

一排排课桌整齐地摆着,被阳光照得明亮又烫手。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第一排,靠窗。


她把脸转向窗外。风吹进来,掀动她额前的碎发,凉凉的。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笑声和呐喊声远远地传过来,模糊成一片。


她闭上眼睛。


膝盖上的伤口贴上桌肚的边沿,有点疼。她没动。


风继续吹。窗帘被掀起一角,又落下。


她想,心要是也能跟伤口一样止血结痂就好了。

作者留言

连绵不绝的痛意是恒久单恋的佐证。无法看到尽头,又无法停止这种含久一点或许会泛甜的自虐,甚至抱着过于虔诚的心意而将其当作嘉奖。

关闭
选择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