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选一,选中间。

第11章 圣人

阳光从体育馆的高窗斜射进来,光柱里浮着细小的灰尘,慢慢悠悠地飘着,时间本身似乎在这燥热里也变慢了。

远处传来篮球落地的声音——咚、咚、咚——越来越稀疏,预示着这节课快要结束了。


水谷凛坐在木台边缘,目光落在侧门的方向,那个门自从椿月涧走出去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去医务室要这么久吗?


她抿了抿唇,指尖在木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水谷凛侧过头。


冷泉咲音缓步走了过来,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台子上,把她整个人困在中间。

那双丹凤眼微微眯着,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嘴角勾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笑意里带着嘲讽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水谷凛看不懂也不想看,她往后仰了仰,拉开一点距离。


“做什么?”


冷泉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水谷凛,看着那双透亮的琥珀色眼睛。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对瞳孔照得像是浸透了蜂蜜的玻璃珠——美得惊人,却也冷得惊人。


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会映射任何人,甚至连自己也不存在于其中。


冷泉想起椿月涧说起这双眼睛时的表情。明明是淡淡的语气,却藏着千层万层的温柔。

好像只要被这双眼睛看着,就可以幸福地死掉。


可是啊,椿月涧,注视这双眼睛那么久的你,就没发现它从来不会真正看着任何人吗?

又或者……


真有意思。


冷泉弯了弯嘴角。


她想,眼前这个人对椿月涧造成的伤害,多不胜数,而且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每一次的触碰,每一次的温柔,每一次理所当然的索取——都是一刀一刀割在椿月涧心上,对方也早已习以为常。

就好像是刽子手和囚犯双方才能读懂的一种浪漫。


而自己呢?


自己那些事,最多也就一个指节大小吧。捅进去,拔出来,血都不会流太久。椿月涧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和眼前这个人比起来,自己算什么呢?


冷泉无趣地站直身子,松开撑着台子的手。她把脑后的皮筋扯下来,那头黑发散落开,披在肩上。

扎了太久,发根有点疼,她肆意的甩了甩。


“你是真的不打算和我好好谈谈吗?”她问,声音懒懒的。


水谷凛从台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运动裤上的灰。动作又轻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整理,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冷泉。


“你很讨厌椿酱吗?”


冷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角泛出一点水光。


讨厌椿月涧?


但凡这个人,多注视一下椿月涧,就不会问出这么一个狗屎问题,这才是真的狗屎问题吧。


她怎么可能讨厌椿月涧?


她喜欢她如水流一样澄澈却什么都捞不起来的样子,而且早已做好长久水底捞月的徒劳准备。


她怎么可能讨厌。


她只是——


冷泉停下笑,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个被椿月涧奉若神明的人。

这个占据了椿月涧所有注视、所有温柔、所有心跳的人。

这个从始至终根本没有在正视任何一个人、连自己本身都在欺骗的人。


和那位大姐姐是同一类型的啊。


虚假的太阳。


装出一副温暖的样子,吸引飞蛾扑过来,然后看着它们在灯壁上慢慢被烫死。

自己却永远高高在上,永远毫发无伤,永远可以在下一个夜晚继续发光。


椿月涧把这么一个家伙奉于神坛,向她朝拜,向她献祭一切——包括自己那颗早就碎成渣的心。


冷泉又忍不住笑了两声。


这次是真的好笑。好想看看椿月涧知道真相后的表情。

那双水蓝色的眼睛会变成什么样?会碎掉吗?会空掉吗?会终于不再只看着这个人吗?


她压不下嘴角,干脆就那么笑着,转身往更衣室走。


阳光落在她背上,把运动服镀上一层金边。马尾散了,长发随着走动轻轻晃动。

她走得散漫,透露出刚看完一场好戏的愉悦心情。


水谷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体育馆里很安静。篮球声停了,脚步声远了,只剩下风从高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拍过灰的手掌。


上面什么都没有。


干净的,空白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她把手攥成拳头。


又松开。


远处传来更衣室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很快又消失了。


水谷凛抬起头,看向侧门的方向。


那个门还是没有打开。


椿酱还没有回来。


——


痛苦并非源自心甘情愿的付出。


椿月涧很早以前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付出是甜的,是暖的,是看着对方笑自己也想笑的本能反应。


付出从来不会痛。


痛的是自己早就明知一切——明知这座山谷不会有回音,明知喊出去的声音会被吞没得干干净净,明知无论在这里站多久、喊多大声、投进去多少石头,都永远等不到那句回应——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离开。


无法放下。


这才是最折磨人的。不是被拒绝,不是被推开,是自己困住自己,自己折磨自己,自己在清醒中一步一步走向早就知道的结局。


还甘之如饴。


医务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椿月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手再次拽住了手腕。那只手很小,软软的,却意外地有力。

她被拉着坐到医务室的床边。


水谷凛站在她面前,弯着腰,低着头,正在看她膝盖上的擦伤。


那些毛茸茸的茶色短发垂下来,落在椿月涧的视线里。

阳光把那颗脑袋照得发亮——每一根发丝都泛着浅金色的光,翘起来的那几缕随着低头的动作一晃一晃。


太柔软了。


椿月涧想伸手去摸。想梳一梳,想按一按,想看看它们像真的猫耳朵那样弹回来。

她的手指动了动,又攥紧,按在自己大腿上。


水谷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担忧。眉头轻轻蹙着,嘴巴微微抿起来。


“为什么不好好处理?”


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责怪,更多的是心疼。


太动人了。


椿月涧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她没办法移开目光。


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只要这个人出现在视线里,她的眼睛就会自动锁定,飞蛾般被光吸引。

小时候还能假装是好奇,是喜欢和她玩,是好朋友之间的注视。


现在呢?


现在连假装都懒得装了。


反正她也不会发现。


水谷凛从药柜里翻出消毒水和棉签,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

那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蹲在她两膝之间。

她拧开消毒水的瓶盖,把棉签伸进去蘸了蘸,然后抬起头,看着椿月涧的膝盖。


“会有点疼哦。”


棉签轻轻落在伤口上。


凉的。消毒水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凉意从膝盖蔓延开来。

然后是轻微的刺痛——那种细密的、尖锐的、像小针在戳的痛感。


椿月涧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没有看伤口。


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那颗脑袋。看着那两缕翘起来的头发,看着她因为专注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握着棉签的那只手。


那只手力道那么轻柔。


棉签在伤口上慢慢滚动,一圈一圈,把那些渗出来的血珠擦掉。


在这一刻——


椿月涧闭上眼睛。


在这一刻,会自然而然地产生错觉。


对方也喜欢着自己的错觉。


那种错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她的脚踝,淹没她的小腿,淹到胸口,淹到喉咙。

她差点溺死在里面。差点就信了。差点就想开口问——你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我?


她没有开口。


她只是闭着眼睛,把那股涌到眼眶的温热逼了回去。

睫毛颤了颤,湿了一点。再睁开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水谷凛还在认真处理伤口,没有发现。


椿月涧看着她,忽然想,很多时候都希望自己是个圣人。


不会有欲念,不会渴望,不会奢求。


看着她笑的时候心里不会疼,看着她走近的时候心跳不会乱,看着她为别人温柔的时候不会想把自己撕成两半。


如果是圣人,就会舒服很多吧。


不会想逃,也不会被困住。


可以坦然地站在她身边,坦然地接受那些温柔,坦然地看她恋爱、结婚、生子、变老。

坦然地做一辈子的“椿酱”。


可椿月涧只是一个普通人类。


一个会心动、会疼痛、会贪心的普通人类。

一个为同一个人反反复复、翻来覆去、不知悔改的普通人类。

一个明明知道不会有回音,还是忍不住往山谷里喊话的普通人类。


伤口处理好了。


水谷凛站起来,把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把消毒水放回药柜。

她转过身,双手叉腰,站直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边的椿月涧。


那张小脸上换了一副表情——严肃的,认真的,带着点不容商量的威严。


“椿酱!”


椿月涧抬起头看她。


“今天必须和我回家。我要监督你洗澡。这个伤口不能碰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可爱得像一只努力装凶的小猫。


椿月涧看着她。


医务室里的消毒水味很重,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青草香。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两缕翘起来的头发,看着那个双手叉腰的小小身影。


果然。


我没救了。


椿月涧想。


她弯了弯嘴角,那弧度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好。”她说。


水谷凛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她,伸出手。


“走啦,要上课了。”


那只手悬在半空,又小又白,指甲上还留着透明护甲油的光泽。


椿月涧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她站起来,没有握那只手,只是跟在她身后,一起走出了医务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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