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选一,选中间。

第13章 拼凑

走过天桥时,风从桥的另一头灌过来,带着城市余温,裹着汽车尾气和柏油路面蒸腾起来的热气,从桥面上一掠而过。

它掀起椿月涧的头发,水蓝色的发丝瞬间炸开,在空气里肆意飞舞,有几缕直接糊在脸上,遮住了半边眼睛。


她停下来,转身。


冷泉就跟在后面,懒懒散散的,隔着五六步的距离。校服领子被风吹得翻起来,那头黑发也乱了,在风里狂舞,毫无章法。


椿月涧看着那些飞舞的发丝,忽然想,它们大概是同频的。

被同一阵风吹着,朝同一个方向飘。


可是,人的灵魂却不会用这种轻巧的方式就以同样的幅度共振。


冷泉挑了挑眉,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椿月涧,看着那张被发丝遮住半边的脸,看着那双水蓝色的眼睛从发丝的缝隙里透出来,看着她抿了抿唇,像是有话要说。


椿月涧确实想说点什么。


和凛一起洗澡,只有自己窘迫,灼烧得更加难受——这类事其实早已无关紧要。

她习惯了。

习惯在那些热气氤氲的时刻垂下眼,习惯把目光钉在某个不会出错的角落,习惯用最平静的表情掩饰胸腔里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她没法用那种目光看着凛。那种不被允许的、下流的、藏着太多东西的目光。


只要看着她,那些念头就会像水面上的橡胶鸭一样怎样压都压不下去。

而每一次浮上来,都像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你在想什么?你凭什么想?你恶不恶心?


更难堪的是,她知道自己会一直这样想下去。


可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在医务室里蹲在自己面前,用那么轻的棉签,用那么温柔的动作。


让那份难堪在理智恢复后更加焦灼。


所以冷泉发来那条消息的时候,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那种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的感觉。哪怕那根浮木是冷的,是硬的,是不怀好意的,她还是抓住了。


她甚至有点感激。


感激有人给了她一个逃离的理由,一个可以理直气壮说“抱歉”的理由,一个不用再用那种目光看着凛的理由。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看着冷泉,欲言又止。


风还在吹,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又闭上。


最后只生硬地冒出一句:


“追人应该认真一点。”


声音被风吹散了一点,但还是清晰地传了过去。


冷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弯起一点弧度,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转过身,靠在栏杆上。天桥的栏杆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是温热的。


她把手臂搭上去,身体微微后仰,看着桥下的车流。从高处望下去,那些车好似一排排甲壳虫,排着队往前蠕动。


地平线的方向,夕阳正在下沉,橘黄色的光把整片天空染成暖色,晚霞如被打翻的颜料一样泼洒开,红的,橙的,紫的,一层一层晕染。


那些光落在车流上,落在桥上,落在她们身上。


冷泉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下意识的动作——想掏兜,想点烟,想让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被这阵风吹散。

她的手已经往口袋里摸了一下,摸了个空。


然后她想起自己已经戒了。


那天晚上,在便利店门口,看着那个人咳出眼泪的样子,她就把烟和打火机一起扔进了垃圾桶。扔得干脆利落,没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她只好又深吸一口气,吸进满肺的、难闻的汽车尾气。


“可我觉得‘小猫’很好追啊。”


她开口,声音懒懒的,带着点漫不经心。


太好追了。


她想。


模仿椿月涧曾经能给水谷凛的、而现在没有办法再给出的东西,就可以了。


比如那个叫成君的。


在走廊或操场草坪旁,就能看见成君摸水谷凛脑袋的时候,手法很轻,指腹穿过发丝,不会扯疼她。

被逗笑的时候,会微微低下头,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和椿月涧开心时一模一样。


冷泉看得太明白了。


水谷凛找的那些男朋友,每一个都有一部分像椿月涧。

眉眼,或者某些细微的东西——某个动作,某个表情,某种说话的语气。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拼凑出某个人。


旁观者清。


清得简直不要太明白。


只有椿月涧还困在其中吧。困在那些温柔里,困在那些注视里,困在那些日复一日的相处里,看不见真相。


或者说,不敢看。


冷泉幸灾乐祸着。


她永远乐见其成。


果然,椿月涧转过脸来,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


那笑容弧度很微小,但冷泉看懂了。她在嘲笑自己刚才那句话。

她在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嘲笑自己的肤浅,嘲笑自己根本不懂什么叫喜欢。


冷泉无所谓。


她耸了耸肩,从栏杆上直起身,朝椿月涧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的肩膀撞上了椿月涧的。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回头,也没停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过了一会儿,跟了上来。


冷泉弯了弯嘴角。


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台阶上拖出两道独立的轮廓。

风还在吹,把头发吹得更乱,把影子吹得微微晃动。



——



水谷凛本来没事的。


回家,换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动作都和平时一样。

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把她小小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看了一眼那个影子,然后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拿出居家的衣服。


换衣服的时候也很正常。校服脱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

套上宽松的T恤,穿上柔软的棉质短裤。一切按部就班,和每一天放学后没什么不同。


她走进厨房。


围裙挂在原来的地方,那条椿酱帮她系过无数次的那条。她伸手取下来,套过头顶,双手绕到身后去够那两根带子。


手指捏住丝带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就那么停住了。


两只手垂在身后,捏着那两根丝带,却怎么也动不了。

它们软软地垂着,绕过她的腰,落在身体两侧,如同两条被遗忘的尾巴。


她没有再管。


转身,淘米,倒水,再倒水。水流从指缝间穿过,凉凉的,带着自来水特有的那股味道。煮饭键按下去,电饭煲发出“滴”的一声,开始工作。


她开始切菜。


砧板摆在料理台上,菜刀握在手里,是那把常用的。她把洗好的青菜铺平,一刀一刀切下去,动作机械,没有停顿。


刀刃落下,切进菜梗,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眼睛是睁着的,但却什么都看不进去。视线落在菜板上,落在青菜上,落在刀刃上,脑子里是空的,空的,空的——


刺痛从指尖传来。


她低头,看见刀刃切进了食指。血从切口渗出来,鲜红的,一滴,两滴,滴在青菜的叶子上。


可能是太痛了。


她盯着那几滴血,眼眶忽然就热了。


眼泪落下来。


没有声音,就那么一滴,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的弧度淌下去,在下巴上停留一瞬,然后滴落。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擦,就那么站着,看着手上的伤口,看着那些血珠一颗一颗往外冒。

眼泪也在一颗一颗往下掉,和血珠一起,滴在菜板上,滴在青菜上,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一定是这一下太痛的缘故。


她放下刀。


刀落在砧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她抬起头,扫视整个房间。


厨房,客厅,沙发,餐桌,阳台。每一个角落她都看了一遍,那些熟悉的东西都在——沙发上的抱枕,餐桌上的花瓶,阳台晾着的衣服。


它们都在,和平时一样。


但今天莫名其妙空荡荡的。


只有她一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条围裙。带子还垂在身体两侧,没有系,就那么松垮垮地挂在腰间。


她沉默着打开水龙头,凉水冲过伤口,带走那些血,留下一条细细的、泛白的裂口。


她翻出创可贴,缠上去。


然后她走进自己的房间。


走到窗前。


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掀起窗帘一角。她伸出手,轻轻拉开那层薄纱,看向对面那栋楼。


五层,左边第二扇窗。


那个方向她看过无数次了。白天,傍晚,深夜,凌晨。

有时候那扇窗亮着暖黄色的壁灯,有时候是白的,有时候是黑的。

她看习惯了,习惯到只要站在这里,目光就会自动往那个方向落。


现在天还没黑。


太阳刚落下去,天边还剩一点橘红色的余晖,把整片天空染成暧昧的暖色。

对面的楼被那光笼罩着,一扇扇窗户都反射着夕阳的残光,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亮灯。


这个时间,大家还没回家,或者在回家的路上,或者在准备晚饭,或者在忙别的事。


窗户都是暗的。


那扇窗也是暗的。


椿酱在不在家,她不知道。


她盯着那扇暗着的窗户,盯了很久。


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那几缕翘起来的发丝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方向。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手,擦掉脸上残留的泪痕。


擦得很干净,一下,一下,从眼角到脸颊,从脸颊到下巴。擦完了,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找到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上一次的消息还停在那里,是椿月涧发来的「好」。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洗澡的时候必须让我监督」


发送。


她没有等回复,直接按灭了屏幕。手机被她握在掌心,冰凉的,和窗外吹进来的风一样凉。


她把手机放下,转身走出房间。


厨房里,菜板上还摊着切了一半的青菜,上面沾着几点干掉的血迹。

她把那些沾血的叶子挑出来,扔进垃圾桶,换上新的菜。


电饭煲发出提示音,饭煮好了。一切按部就班,和平时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她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继续做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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