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忍受
日子还是那样,一天天过着。
像水一样转眼就流过去很多,不发出一点声音。
椿月涧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或者说,被迫习惯了。
习惯每天早上在教室里看见那颗茶色的脑袋,习惯目光自动追踪那几缕翘起来的发丝,今天翘两缕,明天翘三缕,后天干脆全部炸起来,被一顶帽子死死压住。
凛戴着那顶帽子走进教室的时候,整张脸都瘪着,好似一只被强行套上项圈的小猫。
老师看了她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纵容她戴着帽子上了一整天的课。
椿月涧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那颗被帽子遮挡的脑袋,看着那些不乖地从帽檐下钻出来的碎发,看着凛时不时抬手按一按帽子,又放下。
她想笑。嘴角弯起来一点,很快又压下去。
然后目光继续追着。
教室门口,走廊,操场。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等地注视着每一个人,或者笑着眯起来,弯成两弯月牙。
那些目光落在别人身上时,椿月涧的胸口会轻轻地收缩一下。
落在自己身上时,收缩得更厉害,心跳会快两拍,然后恢复平稳。
她看着凛贴近成君说话。
那颗茶色的脑袋微微仰着,嘴唇一张一合,说着什么她听不清的话。
成君低着头听,偶尔笑一下,偶尔伸手压一压她的脑袋。
凛有时会躲,有时会踮起脚往上顶一顶,那几缕翘起来的发丝被压下去,又弹起来。
她看着冷泉在凛身边打转。
那个黑发高挑的身影时不时出现在凛的座位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凛会笑,会摇头,会摆手。
冷泉走开的时候,会往她这边看一眼,那双丹凤眼里带着点玩味?嘲讽?还是炫耀?
椿月涧看不懂,也不想仔细去看。
这些全部。
这些全部都被时间印在了身体里。随着呼吸,随着心跳,随着血液流动。
像每天早上醒来会睁开眼睛一样自然,像每次呼吸空气会灌进肺里一样自然,像心脏每跳一下会把血液泵向全身一样自然。
自然到她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看着。自然到她会以为自己天生就是那个人的卫星,本来就应该围着她打转。
“椿酱~啊~”
声音从旁边传来,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椿月涧从发呆中回过神来,转过头,就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她。
凛坐在她旁边,两张课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两个便当盒。
水谷凛把自己的便当盒推到一边,筷子伸到椿月涧的盒里夹起一块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
那张小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一副“快来吃”的表情。
椿月涧的心脏加快了两下。
那两下很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她知道它们发生了。
她知道每一次这样的时刻,心脏都会背叛她,会多跳那么一两下,会泄露那些不能泄露的东西。
她没有拒绝。撩起耳侧的头发,微微探身,咬住了那双筷子。
苹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脆的,凉的,带着一点点酸。
水谷凛满意地笑了,又夹起一块,再次递到她嘴边。
“啊~”
椿月涧看着她,看着那张笑着的脸,看着那双弯起来的琥珀色眼睛,看着那几缕翘起来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又咬住了。
一块。两块。三块。
水谷凛投喂上瘾了,干脆把整个便当盒都拿回来,硬要一口一口喂她吃。
椿月涧的便当,凛做的,现在由凛一口一口送进她嘴里。
椿月涧不用摸都知道,自己的耳朵已经红得发烫了。
那种热度从耳根蔓延开来,顺着脖颈往下淌,烫得她想低下头,想躲开那些目光。
但她没有躲。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吃,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自己,让那些目光把自己从头到脚笼罩住。
她无法拒绝。
从来都无法拒绝。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这样。
“水谷同学和椿同学关系真好呢。”
那声音从旁边传来,懒懒的,带着点笑意。
椿月涧转过头,就看见冷泉咲音站在她们旁边,手里拿着炒面面包,嘴角还沾着一点面包屑。
她不知道冷泉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什么都没注意到。从凛开始喂她那一刻起,她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冷泉随手拽过来一张椅子,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把椅子反过来,在两人合并的课桌旁坐下。手臂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水谷凛笑了笑。嘴角弯起一点弧度,眼睛里的笑意却没到眼底。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中的便当盒轻轻放回椿月涧面前。
然后她拿起旁边的保温杯,往杯盖里倒了一点她早上起来煮的味噌汤。
一点没凉,还冒着热气。
她把杯盖递给冷泉。
“冷泉同学喝点吧,只吃面包……嘴会很干的。”
声音软软的,像平时一样,跟对任何人说话一样。那双琥珀色眼睛看着冷泉,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冷泉接过来,看了一眼杯盖里的汤。味噌的香味飘上来,混着一点海带的味道。她没犹豫,仰头一口饮尽。
“现在嘴不干了。”
她放下杯盖,笑眯眯地说。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椿月涧看着这一幕。
看着凛递出去的杯盖,看着冷泉仰头喝汤的动作,看着两个人之间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汇。
她的心跳平稳地跳着,不快不慢。但她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间,很快又松开。
窗外有风吹进来,掀起窗帘一角。阳光从那个缝隙里漏进来,在课桌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
那道线正好落在三个人的便当盒之间,把她们隔开,又把她们连在一起。
冷泉把杯盖放回桌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她朝两人摆了摆手,叼着那个没吃完的炒面面包,懒洋洋地往自己座位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椿月涧。
椿月涧低着头,看着面前的便当盒,筷子上似乎还残留着凛手指的温度,有点温热。
阳光继续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课桌上缓缓移动。
——
放学铃声响了。
教室里瞬间吵闹成一片,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吱嘎声,书本被塞进书包的闷响,笑声,说话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水谷凛站在教室门外的走廊。
她靠在墙边,书包斜挎在肩上,一条腿支着,一条腿轻轻晃着。
阳光从走廊一侧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茶色的短发被照得发亮。
她在等人。
或者说,她在等大家朝她聚来。
这是每天都会发生的场景。水谷凛站在那里,小小漩涡般,自然而然地吸引着周围的人。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招手,只要站在那里,就会有人走过来。
第一个走过来的总是椿月涧。
椿月涧从后门出来,穿过那些收拾书包的人群,脚步不快不慢。她走到水谷凛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停下,不近不远,刚刚好。
那股气息先人一步飘过来。
清冽得如初春融雪后第一缕山风,裹挟着松针的冷香与清泉的湿润。
不浓不烈,若有若无,却固执地钻进鼻腔里,缠在呼吸间。
水谷凛吸了吸鼻子。
她喜欢这个味道。从小喜欢到大。
椿月涧身上永远是这个味道,不管夏天多热,不管运动多久,那股清冽的气息始终在那里,和她这个人一样,澄澈得让人安心。
安心到可以忍受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成君从楼梯口那边走过来,步子很大,书包随意地搭在一侧肩上。他走近的时候,那股味道就先飘过来了——汗味,混着操场上蒸腾起的尘土味,还有少年身上特有的、带着热度的气息。
过于燥热所以不太好闻。
水谷凛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躲,脸上还挂着那个刚刚好的笑容,但她的呼吸比刚才浅了一点,下意识地减少吸入那些气息的频率。
椿月涧在旁边,依旧隔着那一臂的距离。那股清冽的气息还在,无形的屏障般,把她和那些不太好的味道隔开。
冷泉几乎和成君同时到。
她也从教室后门走出来,步子懒懒散散的,黑发扎成高马尾,随着走动在脑后轻轻晃动。她走到成君旁边,站定,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什么话都没说。
四个人站在一起,莫名其妙。连水谷凛自己都觉得奇怪。
成君是她男朋友,椿月涧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冷泉是那个突然冒出来、总是用奇怪眼神看她的人。
这四个人的组合,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社交场景里都说不通。
但就是发生了。而且发生得自然而然,仿佛本该如此。
出校门的路上,熟人不断冒出来。
“成!”
一个男生从后面冲上来,狠狠拍在成君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成君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转过头去看那个已经跑远的背影,笑着捏紧拳头在空中晃了晃。
走了几步,又是一个。
啪。
“明天见啊成!”
成君又被拍得一个踉跄。他笑着骂了一句什么,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已经被拍了四下。第四下力道最重,他差点撞到旁边的冷泉。
冷泉侧过身,躲开了。
成君稳住身形,挠了挠后脑勺,嘴角还挂着笑。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冷泉身上。
冷泉几乎和他一样高。她站在他旁边,校服穿得松松垮垮,却掩不住那双腿的长度。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轮廓分明——高挺的鼻梁,狭长的眼尾,还有那双紫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前方,没在看他。
成君的心跳快了一下。
一开始他是不太满意的。每次和水谷凛约会,总会有别人在。
那个看起来很冷淡的女孩,总是安静地站在旁边,不多话,不打扰,但存在感极强。
他原本觉得这是多余的,是破坏二人世界的。
但冷泉加入之后,他忽然觉得舒服了。
非常舒服。
“接下来,去哪?成君。”
水谷凛的声音把他从那些思绪里拽出来。她站在前面,微微歪着头,那几缕翘起来的发丝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她犯了难,校门口那些店几乎都去过了,想不出还有什么新鲜的地方。
成君摸着后脑勺,目光下意识地往冷泉那边飘。
那双紫色的眼睛正好看过来。
他心跳又快了。说话变得不太自然,声音卡在喉咙里,顿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把声线压下去,压成那种低沉的、听起来很有磁性的声音:
“……要……不,去家庭餐厅吧,大家一起吃晚饭,做作业。”
他说完,目光又往冷泉那边飘了一下。
椿月涧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听见成君的提议,第一反应是想开口拒绝。
凛晚上还得回家做家务,洗衣服,收拾房间,那些事凛从来不落下。而且凛不喜欢家庭餐厅的氛围——太吵了,灯光太亮了,那些家庭聚餐的人声让她不舒服。
她张了张嘴。
“好吖!”
水谷凛的声音先响起来。她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笑得开心又自然。那笑容在她脸上出现,像花突然绽放。
“很热闹,很棒的主意,成君。”
椿月涧的嘴还张着,一个字都没能发出来。她把嘴闭上,嘴唇抿了抿,什么都没说。
她看着凛那张笑得开心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看着那几缕翘起来的发丝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心脏轻轻地收缩了一下。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冷泉勾了勾唇,那双紫色的眼睛从成君身上移开,看向别处。
椿月涧假装没听见。
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一臂的距离,在凛的旁边。呼吸变浅一点,心跳变慢一点,整个人就会变得平静。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夕阳从西边斜射过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拖出四道独立的轮廓。
那些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随着他们往前走,影子也在粗糙的水泥路面上移动,时而交缠,时而分离。
水谷凛走在最前面,书包斜挎着,步子轻快。
成君走在旁边,时不时侧过头看冷泉。
冷泉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懒懒散散,目光落在前方某个虚无的点上。
椿月涧走在最后,隔着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几缕发丝糊在脸上。她没有拨开,只是继续走着,看着前面那个小小的、轻快的背影。
家庭餐厅的灯光在前方亮起来,暖黄色的,把整条街都染得温柔。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坐满了人,有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低头写作业的学生,有面对面坐着聊天的小情侣。
那些人的笑声、说话声、餐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透过玻璃隐隐约约地传出来。
水谷凛站在餐厅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椿酱,走啦。”声音带着笑。
椿月涧点了点头,她跟上那个脚步,走进那片暖黄色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