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选一,选中间。

第16章 热闹

家庭餐厅是真的太热闹了。就算选了角落的位置,也没有起到多少作用。

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整张桌子照得通亮。


隔壁桌坐着带孩子的年轻父母,小孩正在用勺子敲桌子,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再远一点是一群刚结束社团活动的学生,笑声炸开来,在空气里横冲直撞。


餐具碰撞的声音,服务员报菜名的声音,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吵成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泡。


水谷凛坐在里面靠墙的位置。


旁边是成君。他刚运动完,那股带着热度的气息不断地飘过来,和餐厅里各种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变得黏稠稠的,让人不太舒服。


对面是椿月涧。


隔着那张不算宽的桌子,水谷凛看着她。


椿月涧正低着头做题,水蓝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半边脸。

桌上摊着一本练习册,笔尖在纸上移动。她做题的时候很专注,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偶尔会轻轻颤一下。


那股清冽的味道。


水谷凛吸了吸鼻子。闻不太见了。太远了,隔着一张桌子,隔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味道,椿月涧身上那股初春融雪一样的气息,被冲得干干净净。


她低下头,捏起一根薯条,送进嘴里,嚼了嚼。没什么味道。又捏起一根,送进嘴里。还是没什么味道。


薯条是刚炸出来的,还冒着热气,表皮酥脆,内里软糯。

但她尝不出那些。她只是机械地嚼着,把那些金色条状物一根一根送进嘴里,脸色不太好。


作业摊了一桌。练习册,笔记本,笔袋,水杯,还有那盘薯条,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她看着那些东西,却什么都看不进去。目光忍不住往对面飘。


椿月涧还在做题。很认真。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很快,偶尔停下来,皱一下眉,然后用橡皮擦掉什么,重新写。

那双水蓝色的眼睛盯着题目,一眨不眨,睫毛偶尔颤一下。


快月测了。


水谷凛知道椿月涧的成绩不能退。椿月涧从不说那些,但她知道。

知道这个人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拼命努力,知道这个人把自己逼得很紧,知道这个人从来不敢松懈。

就像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个角落却还是不舒服一样。


她知道得太多了。


冷泉坐在椿月涧旁边,靠着过道的那一侧。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放在桌下——放在椿月涧的腿上。


椿月涧没管。


她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隔着校服裙的薄薄一层布料,温热又带着一点力度。

那只手就那么放着,没有更过分的举动。这个人时不时就有这样的手癖。


她没管。只是继续做题。


那道题有点难,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笔尖在纸上划了几下,写出一串公式。答案出来了,她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翻开下一页。


那只手还在腿上放着,存在感极强。


成君在对面划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他其实没在看手机。他的眼睛忍不住往上瞄,越过屏幕的上沿,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冷泉正叼着吸管喝可乐。那双唇含着吸管,微微张开,殷红湿润。

冰可乐从吸管里升上来,她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咽下去。

然后她松开吸管,嘴唇抿了抿,那一点湿润在唇上晕开,亮晶晶的。


成君的心跳快了一下,忍不住跟着吞咽些口水。


他赶紧把目光移回屏幕,假装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没过几秒,眼睛又忍不住往上瞄。


冷泉察觉到了。那双紫色的眼睛抬起来,往对面扫了一眼。就一眼,很快,但里面载满不耐烦,烦躁,还有一点厌恶。


她把目光收回来,用力吸了一口冰可乐。


冰块在杯子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冰凉的液体灌进嘴里,顺着喉咙往下淌,那股凉意从胃里蔓延开来,勉强压下心里的烦躁。


手掌下是椿月涧的肌肤。隔着校服裙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那层皮肤的温度。

温热柔软,带着一点紧绷——椿月涧做题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绷紧肌肉,全身心地投入那些题目里。

那点紧绷传到冷泉掌心,把她从烦躁的边缘拉回来。


不然,她真的会当场掀桌。


她会忍不住大声质问对面的水谷凛:你是眼睛瞎了吗?你看不见你旁边那个人是什么样吗?你不知道他刚才在看谁吗?你要失明到哪种程度才能看不出来他每次看你的眼神,和椿月涧有什么可比性?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又吸了一口可乐。


冰块又响了一声。


嗡嗡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冷泉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那上面跳动着两个字:父亲。


她没忍住,手掌在椿月涧腿上摩挲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烦躁,带着点发泄。

椿月涧的校服裙摆被推得往上滑了一点,露出大腿上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椿月涧抽出一只手。没抬头,没停笔,只是手伸到桌下,把裙摆往下拉了拉。

然后就收走了,继续握笔,继续做题。


冷泉看着那只收回去的手,看着那个继续低头做题的人。


她勾了勾唇,接通了电话。


对面的声音传过来,威严而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只有两个字:


“回家。”


冷泉没说话。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挂断。


一口气把剩下的冰可乐喝干。冰块撞在牙齿上,冰得她眯起眼睛。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拎起旁边的书包,站起来。


成君抬起头。想说点什么。想挽留一下。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声音——


“你……”


冷泉已经走出去了。


步子很大,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很快就穿过那些餐桌,推开玻璃门,消失在夜色里。

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把那些热闹的声音关在里面。


成君遗憾地收回目光。


他转回头,发现对面的椿月涧正看着他。


那双水蓝色的眸子澄澈得近乎透明,像两汪清泉,一眼就能望到底。

但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情绪,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可以解读的东西。就那么看着他,平静地,冷淡地,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


成君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心虚地笑了笑,那笑容挂在脸上,有点僵。他往旁边挪了挪,挨近了一点水谷凛,声音压低了,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只吃薯条,可不行啊。”


水谷凛抬起头。小脸上绽开一个笑容。眼睛弯成两弯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可爱乖巧,让人看了就心软的。


“没事,没什么胃口嘛。”


声音软软的,像平时一样。但说完她就低下头,屏住了呼吸。


想回家了。


她看着面前那盘薯条。还剩小半盘,金黄的颜色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暗淡。她捏起一根,送进嘴里,机械地嚼着。


旁边成君的气息又飘过来了。那股带着热度的、混着汗味的少年气息,把她整个人笼罩住。

她再一次想闻那股清冽的味道,但那张桌子还横在那里,隔着,太远了。


对面那个人还在做题。


低着头,握着笔,睫毛偶尔颤一下,水蓝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手在纸上匀速移动。


水谷凛看着那双手,继续吃薯条。


一根。两根。三根。


窗外有车驶过,白光从玻璃上一掠而过,在餐桌上转瞬即逝。那道光扫过椿月涧的脸,把她白皙的肤色照得更白,上好的瓷器般冷得发亮。


水谷凛的目光追着那道光的尾巴,最后落在椿月涧低垂的眼睫上。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想说“椿酱,我们走吧”,想说“我送你回家”,想说很多很多。但成君在旁边,手还搭在她椅背上,那股气息还笼罩着她。


她难受得什么都没说来。


只是又捏起一根薯条,送进嘴里。


餐厅里的热闹还在继续。小孩还在敲桌子,那群学生还在笑,餐具还在碰撞。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沸沸扬扬,淹没了每一个试图开口的人。


椿月涧翻过一页,笔尖落在新的题目上。


她没抬头,没停笔,只是握着笔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点。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她继续写。


桌上,那杯被喝干的冰可乐还放在那里,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正慢慢地往下淌。一滴,一滴,滴在桌布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冷泉已经完全浸入夜色里了,街上霓虹灯闪烁,把整条路染成暧昧的绯红色。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有人笑,有人说话,有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按着铃。


她什么都没听见。


只是走着,步子很快,书包在身侧一晃一晃。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掏出来看。不用看也知道是催她快点的。


夜风吹过来,掀起她的黑发,把扎成马尾的发丝吹得微微晃动。她抬起手,把那些糊在脸上的碎发拨开,然后继续走。


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里面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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