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选一,选中间。

第17章 红线

日式大宅隐在高级住宅区的深处,四周是高耸的灰墙,墙头拉着铁丝网,摄像头在暮色里闪着幽暗的红光。

正门是厚重的黑漆铁门,没有门牌,只有对讲机旁一个小小的“山本”字样。


冷泉咲音推开侧门走进去的时候,玄关里已经是一片喧腾。


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啪嗒声,酒杯碰撞的清脆响声,还有那些粗粝的笑骂混在一起,从里屋涌出来,穿过长长的走廊,撞在她耳膜上。

空气里飘着清酒的味道,混着烤鱼的焦香,还有男人们身上那股汗味和烟草气息——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让人一进门就想皱鼻子。


她没皱。


习惯了。


“大小姐回来了!!”


有人眼尖,第一个看见她,那声音火引子一样点燃了整个玄关。

男人们从榻榻米上爬起来,有的手里还端着酒杯,有的嘴上还叼着烤串,纷纷朝她这边涌过来。


“老大!大小姐回来啦!”


“大小姐,来喝几杯不?”


十七八个人围上来,脸上堆着笑,眼睛里闪着那种小弟看见大姐头时特有的光——崇拜里带着点谄媚,热切里又藏着点畏惧。


有人递过来一杯酒,清酒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头顶暖黄的灯光。


冷泉看了一眼那杯酒。


没接。


她径直走向旁边的矮桌,拎起一整瓶——黑松白鹿,一升装,瓶身冰凉。她单手握住瓶颈,拇指抵在瓶口边缘,动作随意得像拎着一瓶矿泉水。


周围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


“哦哦哦!大小姐来真的!”


“吹一瓶!一瓶!一瓶!”


那些声音,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整个人淹没。冷泉没理会,只是仰起头,瓶口抵住嘴唇,冰凉的液体灌进来。


她喝得很凶。


喉结滚动,一下,两下,三下。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滑落,滴在锁骨上,又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淌,没入衣领。

那些目光追着那滴酒液,然后又移开——不敢多看。


一瓶见底。


她把空瓶往旁边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不愧是大小姐!!豪爽!!”


“好酒量!!”


“再来一瓶!再来一瓶!”


那些声音又炸开来。


冷泉抬起手,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一下嘴角,擦掉那些残留的酒液。

她没理会那些起哄,径直穿过人群,往里面走。


走廊很长。


两侧是和式的纸障子门,透出里面暖黄的灯光和人影。

那些影子在纸上晃动,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划拳,有的在交头接耳。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和心跳一个节奏。


走到最里面那间,她拉开障子门。


房间里的空气比外面凝重得多。


一排六个人,跪坐了两排。


清一色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们看见她进来,没有人出声,只是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礼。


冷泉没理他们。


她的目光落在房间最里面那个人身上。


山本耀一平坐在正中间,灰色的和服半敞着,露出精壮的胸膛。

胸膛上横着几道狰狞的伤疤,最长的从锁骨一直没入布料之下的肋骨,巨大蜈蚣般趴在皮肤上。


他正低着头,用一块白布擦拭膝上的武士刀,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眼睛清明锋利,如鹰隼盯住猎物。只是一眼,就又低下头去,继续擦那把刀。


冷泉不在意。


她随便找了个角落,一屁股坐下去,姿势随意得近乎放肆——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手肘撑在膝上,下巴搁在掌心。

那双紫色的眼睛试图透过半透明的纸,看向外面庭院里的假山。


“大小姐!!”


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炸开来。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从第一排站起来,一边往这边冲,一边手忙脚乱地脱自己的西装外套,嘴里还在喊:


“你穿的是裙子呀!裙子!”


他冲到她面前,蹲下,把西装外套往她腿上盖。那动作急切又笨拙,眼镜滑到鼻尖,露出下面那双焦急的眼睛。


冷泉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盖在自己腿上的西装,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山本组二把手,渡边诚一郎。跟了父亲三十年,从年轻时就一直在这个位置上。

精明能干,心狠手辣,在外面是让人闻风丧胆的角色。但每次看见她,就会变成这副老妈子的德性。


“行了。”她不耐烦地说,把西装扯下来,扔回给他,“我穿了安全裤。”


渡边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爽朗的笑声打断。


“没事,冷泉跟她妈一个样,我就爱看这样。”


山本耀一平把武士刀收起来,刀入鞘的声音清脆利落。

他站起身,走过来,每一步都很稳。


冷泉撇了撇嘴,把脸转向外面。


庭院里的假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苍凉。枯山水的纹路被光亮拉出长长的阴影。

她盯着那几块突兀的石头,盯着那棵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的黑松。


不想看那个人。


不想看那张脸。


男人走到她面前,蹲下。那几道伤疤在她余光里晃动,灰色的和服敞得更开了,露出更多的伤痕。

那些痕迹她从小就看着,看着它们慢慢愈合,慢慢变淡,慢慢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爸爸明天实在是有事要处理。”


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稳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只能让你一个人去探监了。你好好跟你妈妈解释一下。”


冷泉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炸开了。


她暴起。动作快到那十二个干部还没来得及看清。整个人已经扑了上去,双手拽住父亲的和服衣领,用力到指节发白。


她把他拽起来,又压下去,那张脸就在她眼前,近在咫尺。那双眼睛看着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扬起拳头。


和室里响起一片骚动。那十二个干部七嘴八舌地站起来,有的喊“大小姐冷静”,有的喊“放下老大”,有的喊“有话好好说”。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山本耀一平抬起一只手,声音就全部消失了。整个房间陷入死寂,只有障子门外传来的风声,和庭院里松枝轻轻的摇曳声。


“爸爸是真的有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声音还是那么稳。


冷泉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的倒影。一个小小的,愤怒的,发怒的狮子一样的倒影。但那倒影很快就消失了,被那双眼睛里更深的东西吞没。


她松开手。


和服衣领从她指间滑落,那个男人往后退了一步,站稳,低头整理了一下被拽乱的衣服。动作从容。


冷泉转身就走。


她拉开障子门,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穿过那些还在喝酒的小弟。

有人想拦住她,刚伸出手,就被她一个眼神逼退。她走到玄关,随便从桌上拎起一瓶酒。


然后她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夜色很浓。


宅邸外的街道安静得近乎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路灯在头顶亮着惨白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仿佛孤独的鬼魂。


她是真的生气。


不管是什么理由,她都不能原谅那个男人不去探监。


母亲当年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那个男人报仇。


对家派人偷袭,在那个男人脑袋上开了瓢,血流了满地,差点要了他的命。母亲知道后,什么都没说,一个人去了对家的地盘。


她一个女人,单枪匹马,进了对家的总部。出来的时候,对家老大躺在血泊里,她身上也全是血,却还在笑。


然后不知道哪个傻叉报的警。


一队人,全部进监狱。


母亲被判了五年。


五年。


那个男人呢?他基本上没去探望过。酒吧夜店倒是没少去,那些女人也没少找。

她亲眼见过,就在母亲进去的第二个月,他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进了酒店。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从那以后,她就开始更加厌恶爱和喜欢这种东西。


什么爱?什么喜欢?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

母亲为了他坐牢,他却在这里逍遥快活。那他爹算什么爱?


全部都是身体的谎言!


她灌了一口酒。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淌,在胃里蔓延开来,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一点。她又灌了一口,然后拐进一条巷子。


这条巷子她很熟。


窄,深,没有路灯,只有尽头那家便利店透出来的一点白光。

巷子里堆着几个垃圾桶,散发着腐烂的臭味,还有尿骚味混在里面。

墙上贴满了小广告,一层叠一层,有的已经撕得只剩一角。


她走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了那几个混混。


三个,或者四个?她没数。

反正就那么几个人,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染着乱七八糟的头发,叼着烟,歪歪扭扭地靠在墙上。

他们围着一个穿西装的上班族,那人缩成一团,手里的公文包紧紧抱在胸前,整个人都在发抖。


“保护费懂不懂?这条街是我们的地盘。”


“就一万,不多。”


“掏出来就让你走。”


那些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带着那种混混特有的腔调——油腻的,耍横的,自以为很厉害的。


冷泉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


这个地界从来都不缺沙袋。


她已经一年多没干过这事了。自从遇见椿月涧,折腾那个人可比打人开心多了。

那个人被欺负时的样子,比什么沙袋都管用。


可不久前她自己说要断掉的。


那句话还堵在胸口,像一根刺,扎着,疼着,提醒着她什么。


她很不爽。


酒瓶脱手而出。


玻璃在墙上炸开,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碎片四溅,在昏暗的巷子里闪着细碎的光。那几个混混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来。


“谁他——”


话没说完,冷泉已经冲了过去。


她一把抓住那个上班族的后颈,拎小鸡一样把他从人群里拽出来,随手往巷口一扔。

那人踉跄了几步,摔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连滚带爬地跑了。


混混们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我X,是个妞!”


“长得还挺——”


拳头砸在脸上的声音,打断了那句话。


冷泉的拳锋又狠又准。

第一拳砸在最前面那个混混的鼻梁上,能听见骨头碎裂的脆响。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鼻子往后退,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洒在地上。


第二拳砸在另一个人的下巴上,那人被打得往后仰,撞在墙上,后脑勺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整个人软软地滑下去。


第三个人冲上来,被她一脚踹在小腹上,整个人飞出去,撞翻了一个垃圾桶,垃圾散了一地,腐烂的味道更浓了。


剩下那个愣在原地,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烟头在地上滚了两圈,灭了。


冷泉看着他。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她往前走了一步,那人往后退了一步。她又走了一步,那人又退了一步,撞在墙上,无处可逃。


她抬起手。


那人闭上眼睛,缩起脖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拳头落在墙上,就在他耳边。


砰的一声闷响,墙灰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他睁开眼,看见那只手就在自己脸旁边,骨节上已经破了皮,渗出血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冷泉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就走。


身后那几个人还躺在地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在骂娘,有的在喊“叫人来”。

她没理会,只是继续往巷子深处走,走到尽头那家便利店门口,在门前的塑料椅上坐下。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便利店关东煮的香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骨节上破了皮,血还在往外渗,在手背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她盯着那道红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盏路灯。飞蛾在灯罩上扑腾,撞出轻微的啪啪声,和很久以前那个晚上一样。


椿月涧。


这个名字又在脑海里冒出来。


她想起那个人在雨里的样子,水蓝色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眼睛里空空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碎掉了。

想起那个人在床上咬紧下唇的样子,眉头拧起来,眼尾泛着红,那种想推开又忍住的挣扎。


想起那个人在座位上回头瞪她的那一眼。


想起那杯抹茶冰淇淋。


想起那只拉扯裙摆的手。


她闭上眼睛。


夜风继续吹,把她的头发吹乱,几缕碎发糊在脸上。她没有拨开,就那么坐着,让那些风吹着,让那些念头在脑海里翻涌。


便利店的白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惨白里。塑料椅有点凉,隔着校服裙子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关东煮的香气还在飘,混着便利店里飘出来的冷气。


她坐在那里,看着头顶那盏灯,看着那些飞蛾一下一下往上撞。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这种情感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可如果是谎言,为什么还会疼?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知道了也没什么用。


巷子里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那几个混混大概爬起来跑了。脚步声,骂声,还有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她还坐在那里。


手上的血开始凝固了,在皮肤上结成一圈暗红色的痂。

她低头看了一眼,用另一只手把那层痂抠掉,血又渗出来一点,细细的红线重新出现。


她看着那道红线,又忽然想起那天在电影院,银幕上那根断掉的红线。


什么都没用。


喜欢没用,爱也没用。


她把手攥成拳头,那道红线被皮肤挤在一起,血渗得更快了,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然后她松开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夜很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辆出租车从身边驶过,车窗里漏出一点笑声,很快又被引擎声吞没。


她走得不快,步子懒懒散散。


走到一个路口,她停下来。


红灯。


她站在斑马线前,看着对面那盏红灯,看着那些等待通行的车辆,看着车窗里映出的自己的脸——模糊的,看不清表情的,像一个陌生人。


绿灯亮了。


她没动。


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车从面前驶过,一辆,两辆,三辆。风从车缝里挤过来,带着柏油路面的余温和汽车的尾气,糊在脸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月亮:「“小猫”不喜欢家庭餐厅」


月亮:「记住!」


冷泉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穿过路口,走过那条商业街,走进那片安静的居民区。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她踩着那些影子,一步一步。


走到那栋公寓楼楼下,她停下来,抬起头,看向五层那扇窗。


黑的。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闭上眼睛。手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一阵一阵的。


她弯了弯嘴角。


明天还要去探监。


想想要怎么跟妈妈解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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