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距离
午间的校园食堂像一锅煮沸的水。
打饭窗口前蜿蜒着长龙。
餐盘碰撞的清脆声响,椅腿刮过地板的吱嘎声,还有四面八方涌来的说话声、笑声、喊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蒸腾上升,最后变成一层薄薄的油腻热气,附着在每一扇窗户上。
空气里飘着味噌汤的咸香、炸物的油腥、咖喱的浓郁,还有那股永远散不掉的、独属于学校食堂的温热气息。
靠窗的那张长桌,四个人坐得满满当当。
成君坐在最外面,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他旁边坐着水谷凛。那颗茶色的脑袋正微微侧着,听他说什么。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柔软的光晕里。
对面是冷泉。
她正慢悠悠地挑着碗里的乌冬面,筷子夹起一根,送进嘴里,嚼两下,又夹起一根。
动作懒懒散散的,好似面前那碗面是她唯一在意的东西。
黑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后颈一道干净的弧线。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道线条勾勒得格外分明——高挺的鼻梁,微垂的眼睫,还有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成君的目光往那边飘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
但他旁边那桌的兄弟们看见了。
“啧。”
“不是吧哥们。”
“神。”
三声从隔壁桌传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这张桌子的人听见。
成君转过头,就看见他那几个好兄弟正对着他,齐刷刷地竖起了中指。
成君愣了一下,然后笑容从嘴角蔓延开来,压都压不下去。
他抬起手,对着那边挥了挥,动作随意得像在赶苍蝇,但那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他爽得要死。
对面那桌又传来几声嗤笑,有人在骂“装什么”,有人把筷子往碗里一插,做出呕吐的动作。
成君没理他们,只是收回目光,凑近了旁边的水谷凛。
“凛,你尝尝这个。”他把自己餐盘里的炸竹轮夹起来,递到她嘴边,“挺好吃的。”
水谷凛低头看了一眼那双筷子,看了一眼那块炸竹轮,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好吃吗?”成君问。
她点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刚刚好——可爱的,乖巧的,让人看了就心软的。
然后她把头转回去,继续吃自己餐盘里的东西。
成君满意了。
他又夹了一筷子,这次是炸南瓜,递过去:“这个也好吃。”
水谷凛又咬了一口。
她嚼得很慢。那块南瓜在嘴里化开,又甜,又油,带着一点面粉的厚重。
她咽下去,眼睛盯着自己餐盘里那堆炸什锦——虾、蔬菜、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被裹着厚厚的面衣,堆成一座小山。
椿酱还没怎么吃。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
椿月涧坐在冷泉旁边,面前摆着和她们一样的套餐——米饭、味噌汤、还有那盘炸什锦。
她正低着头,筷子悬在那堆炸物上方,似乎是在犹豫要夹哪一个。
“椿酱。”水谷凛开口,声音软软的,“快吃呀,要凉了。”
椿月涧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只是担心她吃得慢,只是普通的、日常的、习以为常的注视。
她点了点头。
“嗯。”
筷子落下去,夹起一只炸虾。她把它送进嘴里,咬了一口。
面衣很厚。
炸得有点硬了,咬下去的时候能听见轻微的咔嚓声,然后是里面那只虾——小小的,软软的,被那层硬壳裹着。
她嚼了嚼,咽下去。
没什么味道。
她又夹起一块炸蔬菜。
这次是茄子,被炸得软烂,面衣吸满了油,咬下去的时候那股油腻从齿间溢出来,糊在舌尖上。
她又咽下去。
对面那道目光还落在她身上。
她继续吃。一口,一口,机械地,缓慢地,把那盘炸什锦一点一点消灭掉。
冷泉在旁边吸溜了一口面。
她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那双紫色的眼睛在杯沿上方扫了一圈——扫过旁边那桌还在时不时竖中指的男生,扫过对面那个嘴角压不下去的成君,扫过正在认真吃饭的椿月涧。
最后落在水谷凛身上。
那个人正低着头,用筷子戳着自己餐盘里的米饭,戳一下,戳两下,戳出一个小小的洞。
她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冷泉看见了。
看见她刚才咬下那两口东西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看见她嚼的时候,腮帮子动得很慢,在努力忍耐什么。
冷泉弯了弯嘴角。
她把水杯放下,继续吃面。乌冬面滑进嘴里,她嚼着,眼睛眯起来一点。
心情很好。好到可以无视周围那些黏在身上的视线。
昨天傍晚那三拳打得太爽了。
鼻梁骨断掉的声音,指节上传来的那种闷闷的、实心的触感。还有那个男人捂着鼻子狼狈地往后退的动作。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回放,每一帧都让她想笑。
那个男人捂着自己流血的鼻子,看着她,笑了。
“好。”他说,“好。”
然后他走了。
冷泉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个“好”是什么意思。
但她不在乎。她只知道那几拳打出去的时候,胸口那团堵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散开了一点。
面吃完了。
她把筷子放下,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随意。
成君又在给水谷凛夹菜。
这次是炸香菇。那块香菇在他筷子上晃着,油光光的,凑到水谷凛嘴边。水谷凛看了它一眼,张开嘴,咬了一口。
“好吃吗?”
“嗯。”
她嚼着,目光却往对面飘。
椿月涧还在吃。那盘炸什夷已经下去了一半,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那几缕从耳后滑落的碎发在光里微微颤动。
水谷凛看着她,看着她咽下一块炸蔬菜,看着她夹起最后一只炸虾,看着她把那只虾送进嘴里。
然后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戳自己餐盘里那碗已经被戳得千疮百孔的米饭。
成君又在旁边说什么,她没听进去。只是点了点头,嘴角弯着那个弧度,恰到好处。
冷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撑着下巴,靠在椅背上。阳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洋洋里。
旁边那桌的男生们还在闹。
有人在喊“成君牛哇”,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做着夸张的羡慕表情。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沸沸扬扬,却好像隔着什么,传不到她这里来。
她只是看着对面那两个人。
看着那个还在努力吃饭的水蓝色身影,看着那个低着头的茶色脑袋。
看着她们之间那张窄窄的桌子,隔着的一点距离。
那个距离很短。短到伸手就能碰到。
但又很长。长到永远也跨不过去。
冷泉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