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水瓶

水谷凛最近在考虑分手的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操场边角的草坪上，眯着眼睛看向场中奔跑的身影。

阳光太晒了。

晒得草皮都发黄，晒得空气里全是热浪扭曲的光影，晒得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痒痒的。

她抬起手背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点湿润，黏腻腻的。

太晒了。她想。而且成的笑容也越来越敷衍了。

以前还会认真看着她说话，眼睛里有光，会伸手摸她的头，会笑着说话。

现在呢？

现在那笑容挂在脸上，像贴上去的，弧度刚刚好，却到不了眼底。

每次看过来的时候，水谷凛都知道他在看什么——在看自己身后，在看别处，在看那个总是懒懒散散靠在墙上的黑发身影。

不能再让她心动了。

水谷凛盯着场中那个正撩起衣摆擦汗的身影，看着那截露出来的腰腹，看着旁边几个女生捂着嘴惊呼的样子。

她眨了眨眼，心跳平稳得好似一个局外人。

没有心动的感觉。

一点都没有。

可是分手的话，又要找新的。

水谷凛不太喜欢空窗期。空窗期意味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面对那些漫长的夜晚。

虽然还有椿酱，但椿酱不能一直在。

她需要有人在旁边。需要有人填补那些空下来的时间。

可是没有新的人选。

她转过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三层，中间那扇窗户。

窗口空空的。

没有那抹熟悉的水蓝色。

不知道去哪了。

水谷凛抿起嘴。那两片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很紧，嘴角微微往下撇。

她盯着那扇空窗，盯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草屑沾在校服裙上，细细碎碎的，拍下去的时候飘散在空气里，很快就被热浪吞没。

她转身往教学楼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凛！”

身后传来喊声，夹杂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水谷凛停下步伐。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个跑过来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吸进去的空气热烘烘的，混着操场上蒸腾起的尘土味，灌进肺里，让人不太舒服。

成追了上来。

他跑到她旁边，站定，喘着气。汗水顺着他脸颊往下淌，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

那股味道先人一步飘过来——汗味，混着青草被晒焦的气息，还有少年身上特有的、带着热度的味道。

水谷凛的脸白了一瞬。只是一瞬间，从脸上褪去，又迅速恢复了正常。

但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呼吸比刚才浅了一点。

她想像往常一样，亮出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嘴角往上弯，眼睛眯起来，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可爱的，乖巧的，让人看了就心软的。

但没成功。

那笑容卡在脸上，只弯起一点弧度，就僵住了。

“要做什么去？”成问，声音里还带着运动后的喘息。

水谷凛垂下眼，避开那股味道。

“想去买水。”她说。声音软软的，和平时一样。

“不用。”

成大步走向旁边的饮水处。那里摆着几桶矿泉水和一摞纸杯，简易的棚子搭在上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拧开一瓶新的，仰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水珠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

然后他拿着那瓶水，转过身，朝她扔过来。

那瓶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透明的塑料瓶在阳光下闪着光，里面的水晃动起来，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水谷凛有点狼狈地接住。瓶子砸进她怀里，力道不小，手臂被砸得生疼。

她抱住那瓶水，指尖收紧，感觉到那股冲击力在手臂上蔓延开来，隐隐作痛。

“随便喝。”成笑着说。

他朝她走过来，抬起手，要摸她的头。

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带着那股汗味，带着她不太喜欢的温度。

水谷凛看着那只手，看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一步。那一步很自然，本来就要往那边走，刚好躲过了那只落下来的手。

“谢谢成君。”她说，把那瓶水抱在怀里，“我去下洗手间。”

声音还是软软的，像平时一样。但她说完就转身，步子加快，几乎是跑着往教学楼的方向去。

成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顿了一下。他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收回手，挠了挠后脑勺，转身往操场走。

水谷凛跑进教学楼。

门在身后合上，把那些热浪和汗味关在外面。

楼道里的空气凉一点，混着粉笔灰的味道，但比外面好多了。

她站在门边，喘了两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水瓶。

透明的塑料瓶，瓶身凉凉的。

她没有喝。

她拿着水，几步跨上楼梯。

步子很快，几乎是一步两级，鞋底踩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

二楼，三楼——她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很长，阳光从一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道光影。她沿着走廊往前走，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

教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很安静。午休时间还没结束，大家都还在外面，教室里应该没什么人。

她推开门。

目光越过一排排课桌，落在那个位置——第一排，靠窗。

椿月涧坐在那里。

她低着头，正在看书。水蓝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明亮里。她看得很专注，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水谷凛站在门口，看着她。

看着那个安静的身影，看着那些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发丝，看着那截白皙的后颈，看着那双翻动书页的手。

她笑了一下，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很快就消失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瓶。里面的水还在晃动，瓶口似乎还残留着成喝过的痕迹。

然后她转身，走到垃圾桶旁边。

手一松。

水瓶落进垃圾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塑料瓶在桶里滚了两圈，停在那里。

水谷凛没有再看它。

她转身走出教室，步子轻快。走廊里的阳光还是那么亮，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

她踩着那道影子，往楼梯口走。

走到中间窗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窗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暖里。

她眯起眼睛，看向窗外——操场上的那个角落，成还在那里，正和几个队友说话。

她转身下楼。

——

椿月涧看了会书。

那些字在眼前跳动，一个一个，排成行，排成列，排成她本该认真看进去的内容。

但心思怎么样也沉不下来。

那些字进不去脑子里。

它们只是在眼前晃过，留下浅浅的痕迹，然后就被别的东西取代了——操场上模糊的笑声，窗外偶尔飞过的鸟，还有那股还残留在记忆里的消毒水味道。

她放下书。

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那只白脸山雀就跳进眼里。小小的，灰扑扑的，正在梳理毛发，头歪着，喙啄着翅膀下面的羽毛。

消息栏上标着红色的数字：99+。

又是轰炸。

椿月涧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点开。

消息往上翻，一条一条，全是表情包。炸毛的黑猫，流泪的柴犬，疯狂摇晃的兔子，还有那只被捏住后颈、眼神死掉的猫——“我就看看你什么时候回”。

那些表情包一张接一张，炸得人眼花缭乱。

她翻着，翻着，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中间夹着一句文字。

「“小猫”喜不喜欢学习好的人？」

椿月涧的手指停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

窗外的阳光落在屏幕上，有点刺眼，她眯起眼睛，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学习好的人。

她想了想。

自己成绩一直保持在年级第一。这件事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尤其在那么优秀的哥哥面前更是不值一提。

考试的时候认真做题，复习的时候多看几遍，仅此而已。

成绩好这件事，除了考前会被水谷凛需要一下——“椿酱，这个题怎么做？”“椿酱，帮我划一下重点”——好像没有什么用处。

没什么用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垂下眼。开始打字。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删删减减，增增打打。她盯着输入框，盯着光标一闪一闪，盯了很久。

最后发出去的是：

「她应该会喜欢你这款」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拇指悬在那里，想点撤回，想删掉那句话，想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来不及了。

对方已经秒回了。

泉：「我这款？」

椿月涧看着那两个字，看着那个问号，手指僵在屏幕上方。

冷泉那款是什么样呢。

她回想了一下。

那个画面从脑海里浮起来——冷泉留着薄汗的身体，运动过后，皮肤上泛着微微的光。

发力的时候，肌肉线条会非常明显，手臂上的，腹部的，还有那些藏在衣服下面的。

以前就猜测她特意训练过。

今天看见那个拳头上的伤口。

骨节破了皮，渗着血，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那伤口的位置，那破皮的方式，就更能明白一些什么。

但她不打算回答那个问号。

她低头打字，换了个话题：「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训了吗？」

发送。

这次她盯着屏幕，等着。

泉：「不是，我在你眼里是什么形象？」

椿月涧直接无视。

泉：「我只是去开了个假条」

泉：「下午请假了，加油，学霸」

椿月涧看着那两行字，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书。

窗外有风吹进来，掀起窗帘一角。阳光从那个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书页上，落在她握着书的手上。

阳光很暖，照得手背上的皮肤微微发烫。

她翻过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