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选一,选中间。

第70章 淤青

夜风凉飕飕的从楼道口灌进来,裹着白日残存的风尘与尾气蹭过皮肤。


冷泉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最后几级台阶,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劈下来,把她喘息未定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深。


她回头看了一眼外面。暮色已经沉到底了,天边只剩一道淤青似的紫灰。不远处那幢楼沉默地杵在暗下来的天幕里,水谷凛家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窥伺着的人影。


冷泉攥紧钥匙,拧开门锁,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玄关的灯没开,她扶着墙把运动鞋蹬掉,赤脚踩上地板,凉意从脚心漫上来,顺着脚踝往上爬。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橘色的光从沙发角落漫过来,铺开一小片柔软的光晕。


椿月涧坐在沙发角落里,膝盖蜷着,身上那件吊带睡裙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面料薄得几乎透明,顺着她身体的弧度垂下来,几乎什么也遮不住。


锁骨下方白皙的皮肤被暖光染成浅浅的蜜色,肩带在她肩头勒出两道淡淡的红痕,让人忍不住想用指尖抚去。


她的头发散着,水蓝色的发尾搭在手臂上,几缕从肩头垂下来,随着她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发梢扫过裸露的小臂。


她一直没有抬头。目光专注地落在书页上,浅樱色的唇在此刻显得格外柔软。


冷泉喉咙发紧。书包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无人理会的沉闷声响。她如被蛊惑的游魂般不由自主地靠近。


目光从椿的脚踝往上爬,小腿的弧线被睡裙下摆遮住了一半,另一半裸露在光线下,白皙纤细。

再往上,睡裙的布料贴着大腿的轮廓,隐约能看见熟悉的内衣,蕾丝边缘保护着更美丽的事物。


冷泉听见自己血液奔腾的声音,从心脏泵出来,往全身各处涌,指尖发麻,嘴唇发干。


她看着那些若隐若现的痕迹,淤青、齿痕与指印,知晓锁骨下方最深的齿痕已经结痂了,边缘泛着浅褐色。


她知道腰侧的指印已经褪成淡绿色,快要消失了,但只要她用手指按下去,椿还是会微微皱眉;她知道大腿内侧的淤青从青紫变成了浅黄,好似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那些都是她留下的。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冷泉的膝盖已经软了。克制与退路,被抛之脑后,她的身体更快地做出了诚实的决定。


她要靠过去,把椿月涧按进沙发里,用手指重新确认它们的位置,用嘴唇把它们再加深一遍,最好让它们永远不要消失。


椿月涧合上书,抬起头。


冷泉的手悬在半空,离她的手腕只剩一寸。距离忽然变得无限远,如同隔着一整片正在结冰的汪洋。


椿月涧注视着她。那双水蓝色的眼睛格外清亮,没有冷泉预想的那些——没有欲念,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温柔。


“咲音。”


椿月涧的嘴唇动了动,那几个字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得不放出来:


“我们这种关系——就彻底断掉吧。”


“什么……”


冷泉蹲下去,在沙发前面仰起头,目光执拗地钉在椿月涧脸上。她攥紧沙发边缘,尝试稳住情绪。


“为……为什么?”


她的目光在椿月涧脸上搜寻,找那双会映出她倒影的眼睛,找那层她赖以生存的、薄薄的壳,可什么都没有了。


“那凛呢?”


冷泉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尾音发颤。


她往前探,握住椿月涧冰凉的手腕,底下的脉搏平稳地跳动,不紧不慢,和她的完全不同。


“那水谷凛呢?水谷凛,你也不管了?不要了?不在乎了吗?”


她的拇指擦过腕骨内侧停住,用力按下去,仿佛只要按得够重、够深,就能把已经流走的温度重新逼回来,把正在结冰的血液重新捂热。


“你要是连她都不在乎了,你还能在乎什么?你告诉我,你还能在乎什么?”


椿月涧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越过冷泉的发顶,落在酒柜上。暖黄色的光把红酒照得通透,琥珀色的液体被囚禁在玻璃瓶里微微发亮。


沉默在空气里膨胀,肆无忌惮地挤压着两个人的呼吸。


“很多时候,我都会误会。”


椿月涧自言自语道。她的睫毛垂下来,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误会她或许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那两个字从她舌尖上滚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生涩的、很久没有使用过的重量。


“你知道吗?我真的总是这样误会着。”


手指下的脉搏依旧平稳得让人绝望。一刀一刀、一字一句地剜着冷泉的胸口。


冷泉用力地点了点头。她的心悬着。悬在喉咙口与齿间,悬在即将断开的线上。


那根线从椿月涧的手指间牵出来,穿过这间空旷的、冷冰冰的大平层,系在她的心脏上。

每一次椿月涧眨眼,线就收紧一点;每一次椿月涧沉默,线就往下坠一寸,令她的心口发胀,发酸,发疼。


现在椿月涧提到水谷凛的时候,连眼睛都没有动一下。


冷泉的嘴唇开始发抖。她咬住口腔内侧的肉,用尖锐的、咸腥的疼意把它压下去,压得下颌骨的肌肉鼓起一道硬邦邦的棱。血腥味在嘴里化开,混着唾液的温热。


“她每次探头亲我的时候,距离那么近。倘若我坏心眼一点,微微侧一下头——我们甚至可能会不小心接吻。”


椿月涧的嘴角弯了一下,她宛若在念一本已经翻到最后一页的、结局已知、没有悬念的书,停顿中塞满了所有差一点就发生的、一辈子也不会发生的可能。


那句话说完了,冷泉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酸涩的、灼热的东西还在往上涌,堵得她连气都喘不匀。她不得不闭上嘴吞下去。


椿月涧闭着眼睛,放任自己沉进沙发的靠背里。


“我们一起洗澡的时候,我总是害羞。她却总是故意,坏心眼地欺负我。”


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晃动着柔软温暖的、褪了色的甜意。


“我们牵手的时候,她的掌心总是会湿。可她不是容易出汗的类型。我会错以为她也和我一样,会紧张、会在意、会有一些心动。”


椿把手举到眼前,歪着头看。看得那么认真,那么仔细。


冷泉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甚至没有感觉到它们在流。再也收不回来的字句从她所仰视的人那浅樱色唇间一个一个地滚出来,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那么长那么久的时间里,彼此那么熟悉。所有小动作,小癖好,所有细节——”


平静从边缘开始碎裂,椿咬住了下唇。


“我全部都知道。她总是依赖我,离不开我。以前无论被家人无视多少次,被冷漠对待多少次,至少她的身边会留有只属于我的位置。我至少觉得可以为她再坚持一天。一天又一天,我凭借着她给我的温暖,才苟延残喘在这个糟透了的世界上。”


话语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血的味道。她的下唇终于被咬破了,一点殷红渗出来,又被碾碎了。


两个人的手一样冷,怎么握都握不暖,怎么捂都捂不热。


“我一直以为我能一直陪着她,哪怕压抑心意,永远只做朋友。”


看不见的血痕拖出眼泪,砸在冷泉的手指间,滚烫无比。


“我以为我的喜欢是我一个人的事,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可事实告诉我,不是的。不是的!她不喜欢,她嫌麻烦,她不想看。是我纠缠不休,是我自作多情,是我异想天开。”


冷泉的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一滴,两滴,和椿月涧的眼泪混在一起。她的嘴唇也在抖,她想说什么,想说“根本不是你的错,你明明那么那么好”,想说“你不欠任何人”。可痛楚梗在喉咙中,强迫着妄想开口的人保持沉默。


于是,针对两人的凌迟无法停止。一刀,一刀,又一刀割在同一处地方。


椿月涧睁开眼睛,水蓝色的眸子被泪水洗过之后清亮澄澈,甚至能看见湖底——那些藏在心房最里面、被泡得发胀的、已经看不清原来形状的东西,锈迹斑斑。


“我其实给她添麻烦,让她困扰了,对吧?”


没有疑问的语气。它安安静静地躺在空气里,跟一颗已经停止跳动的、被从胸腔里取出来的、不会再疼的心脏一样。


到底怎样才是对的?怎么办又如何做?或许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是这样的。

大人吃小孩,男人吃女人,不爱的人吃示爱的人,想要爱的人用自己去喂他人。

缺爱的人啊,疯狂地向从不缺爱的人献上爱,期待着等待着被施舍的、不会存在的某一秒某一分某一天。


冷泉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冻住了。从心房到瓣膜,所有的血都凝成冰,所有的温度都从裂缝里漏出去,胸腔里只剩一个空旷的、呜咽着回响风声的大洞。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椿月涧把手从冷泉的攥握里抽出来。胡乱地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


“而且。而且。从那个雨夜,我选择和你进了宾馆开始,我其实已经没资格了吧?我自己把它放弃掉了。”


她的声音忽然不抖了。平静再一次遮盖一切,冰面底下什么都没有。


好痛苦,什么都不要去看,什么都不要去听。冷泉跪在地板上,双手垂在身侧,低下了头。


“我自己就把那份感情摧毁掉了。”椿月涧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拿出来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不对的,不对的,这一次不可以再逃开,再躲起来了。椿就在这里啊,这个世界是一片荒原,除去这里已经无路可逃了。不会再有人同她一起在雨夜痛哭着沉沦了。


冷泉抬起头,环住了椿的腰。她的脸埋进椿的睡裙里,努力开口。


“如果你没有选择这样做,你早已经被痛苦吞没了。你只是在保护自己,你有什么错?你只是在努力自救啊。”


椿月涧抵住冷泉的肩头推开了她。可那紫色的双眸亮得惊人,瞳孔深处有血肉模糊的东西在燃烧。


“你没有错,椿。你没有做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椿。”


冷泉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椿月涧看着她,眼泪停不下来。她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里漏出满载的痛苦。


“可我现在还是被吞掉了啊。还不如从一开始,从一开始就……”


没有让她说完。冷泉的身体压了过来。


她扯开椿的手,扯开挡在中间阻拦的、湿漉漉的、软弱的手指,吻了上去。眼泪的咸涩混着椿月涧清冽的气息。


她把滚烫的泪珠接住。用嘴唇,用舌尖,用牙齿轻轻咬住椿月涧的下唇。咬住还渗着血的地方,把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苦涩的、破碎的字,从她的唇舌间一点一点夺过来,抢过来,咽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的舌尖抵开椿月涧的唇缝,不管不顾,横冲直撞,勾住正在退缩的柔软,缠住它。


椿的后脑勺抵在沙发靠背上,退无可退。她的手指在冷泉后颈上收紧,月牙越陷越深。她狠狠咬住冷泉的下唇,血流了出来。血腥味弥漫在紧贴的唇齿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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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和淤青是一样的,在体内积攒痛苦,在皮肤下出血却不能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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