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清理
椿月涧觉得自己刚才可能死掉了。
并不是那种比喻意义上的,或者文艺作品里常写的“舒服得要死”。
而是真真切切的、心脏停跳了几拍的死亡体验。
那一瞬间,眼前炸开的白光吞没了一切——教室的桌椅、窗帘的缝隙、窗外最后那抹夕阳——全都没了。
世界坍缩成一个点,又在她身体最深处裂变,滚烫着灼烧所有神经末梢。
然后一切缓慢恢复,她发现自己还趴在课桌上,脸颊贴着木纹,上面有一小滩湿润的痕迹,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指尖触到桌沿,关节又酸又软,好似被人拆散又重新拼凑起来。
她从课桌上撑起来,刚披上的衬衫顺着手臂一路往下坠,她伸手抓住。
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嘴角已经习惯性地往上弯了,嘴唇张开,那两个字滑到舌尖——
“没事。”
但眼泪先掉下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想哭的感觉。
只是那两个字往嘴边送的途中,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一下子就碎了。
眼泪涌出来,她也愣在当场,看着那两滴水花慢慢晕开,把冷泉留下的指痕洇成一片模糊的粉色。
“诶……”
她发出一声困惑,奇怪这具身体为什么会擅自做出这种不受控制的事。
她抬起手背去擦,但眼泪越擦越多,渐渐糊满整张脸。
冷泉慌了。
“你……你别哭啊……”
她的声音卡在嗓子里,手忙脚乱地在课桌上摸了一圈,又在自己口袋里翻了一遍,终于找到纸巾,抽出两张,递过去。
椿月涧没有接。
纸巾悬在半空,抖了一下,冷泉咬了咬牙,直接把手伸过去了。
她捏着纸巾,笨手笨脚地往椿脸上按,力道忽轻忽重,一会儿像在擦玻璃,一会儿又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只随时会碎的冰晶蝴蝶。
“很疼吗?”
她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尾音发着颤。
椿月涧摇头,眼泪落在冷泉手背上。那般滚烫。
然后她就被抱住了。
椿的手臂环过来,从冷泉的腰侧穿过去,手指攥住她后背的衣料。
脸埋进冷泉的颈窝,那里的皮肤还带着刚才激烈运动后残余的热度,底下的脉搏无处可逃,又慌又快。
冷泉彻底僵住,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椿在颈窝里埋了一会儿,然后她的手指从冷泉后背收回来,搭上肩头,扒住她衬衫的领口,往旁边一扯。
纽扣崩开了一颗,弹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冷泉还没来得及反应,肩头就传来一阵疼痛——椿咬上去了。
咬得不算重。牙齿陷进皮肤的深度刚刚好,不至于破皮。
她没再收紧,只是含着,眼泪又开始往下掉。顺着冷泉的肩头流淌,一路烫到心脏刚才短暂冰凉的地方。
“听到声音为什么不停下来啊。”
含糊不清的声音,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近乎撒娇的委屈。
冷泉的手臂终于落下来了。紧紧地环住椿的后背。
“我错了。”
她的下巴抵在椿月涧头顶,嘴唇贴着那些被汗水浸湿的发丝,一下一下地蹭着。
“你咬我吧,咬回来,咬多重都行。”
她是真的抱歉也是真的面对椿无法停下来。
痴迷从来不止源于渴望。
每一次触碰椿都会让她丧失全部的思考能力。
如同溺水,好似坠崖,把她往下拽,跌落到一个只有椿月涧的温度和气味的地方,那里没有“应该”和“不应该”,只有“想要”和“更想要”。
她的贪心对她张牙舞爪。
椿月涧把脸从冷泉颈窝里抬起来,往后退了一点。
她的眼睛和鼻尖红红的,嘴唇有些肿,整张脸都湿漉漉的。
但她已经不再哭了,只是眼眶里还含着一层水光,在光线下粼粼。
她的手抬起来,指尖触上自己的脖子。
那片皮肤烫得吓人。
她沿着脖颈慢慢滑过去,触到齿痕——冷泉的牙齿印,最深的那个在脖颈侧面,用手指轻轻一碰,就渗出一小颗圆滚滚的、暗红色的血珠。
她把指尖上那抹红举到眼前,看了两秒,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捻掉了。
“这要怎么办啊。”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泪又开始掉了。
“明天还要考试。”
她这个人做什么都是这样安静。
疼的时候不动声色,碎的时候不动声色,连落泪也是如此——漂亮又轻飘飘,宛若一片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每一朵绒毛都在太阳底下发光,但你知道那些种子已经飞走了,那朵花已经死掉了。
冷泉看着她,心脏被攥住,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
她笨拙地再次抽了两张纸巾,叠成一个不太规整的方块,然后捏着那个方块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往椿月涧脸上凑。
这一次她的动作更柔软了一些,纸巾从眼角开始,沿着泪痕的轨迹慢慢往下按,把那些亮晶晶的水痕吸干,再换一个地方。
但眼泪流得太快了。
她刚擦完左边,右边又淌下来一道;刚擦完脸颊,下巴又凝出一滴。她狼狈地追着那些眼泪跑。
“明天要不穿件高领的内衬。”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冷泉就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现在是夏天。
窗外的蝉还在叫,空气里弥漫着燥热的气息。走廊里的温度计挂在那面被夕阳晒了一整天的墙上,指针稳稳地停在三十四度的位置,一动不动。
高领内衬?她在说什么啊。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捏着那张已经被眼泪浸得半湿的纸巾不知所措,耳尖烧得通红。
椿月涧却止住了眼泪。
最后那滴从睫毛上滑落,沿着刚才那条已经被擦过好几遍的、熟门熟路的轨迹往下淌,滑到下巴,挂在那里,颤了颤,然后被她自己抬手抹掉。
她抬起眼,看向冷泉。开始认真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无意识地抿紧。
她没有那种可以穿在衬衫里面的薄内衬。她的衣柜里只有几件白色的、浅蓝色的、领口开得正好的普通内搭,没有一件能把脖子遮住的衣服。
她从来不需要遮住脖子,因为冷泉以前不会在她的脖子上留下痕迹。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冷泉肩头被咬出来的齿痕上。
她伸出手,指尖触上冷泉的衣服。捏住那两颗还没崩开的纽扣,把领口重新整理好,左襟压右襟,领子立起来,再翻下去。
“那你去帮我买一件吧。”
她的指尖搭在刚被整理好的纽扣边缘,没有收回来。
她是真的觉得身体快散架了。动一下都很不舒服。
从课桌上撑起来的时候用了三倍于平时的力气,手指在桌沿上滑了一下,差点又跌回去。站起来之后腿还是软的。
冷泉看着她那副样子,胸口那个位置闷闷的酸痛,如同被人塞了一整颗柠檬,汁水从心脏里挤出来,流得到处都是。
“好。”
她认真地用力点头。
“我现在就去。便利店应该有……不,去商场吧,商场款式多……你喜欢什么颜色的?白色?还是浅蓝色?……领口要多高的?能遮住……”
她开始絮絮叨叨,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了。
然后她蹲下去。膝盖磕在教室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从口袋里把那包纸巾全抽出来,叠了一个厚厚的、方块状的东西,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到椿月涧腿间。
每一根手指都绷着,指尖微微发抖,她能感觉到椿月涧的大腿内侧轻轻颤了一下。
“我帮你清理一下。不然……走路会不舒服。”
她的手指沿着大腿内侧慢慢往上移,那些痕迹被一点一点地擦掉。
椿月涧低下头,看着冷泉的发顶。
她的头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旋,头发在那里转了一个圈,有一点可爱。
椿往教室门口看了一眼。
门是锁着的。
她亲手锁上,在冷泉把她按在课桌上之前。
她以“想在安静的地方考前复习”为借口,找老师借了这间空教室的钥匙。
老师把钥匙递给她的时候还笑着说“不要太累了”。
不要太累了。
她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咀嚼了一遍。
刚才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的时候,她的心脏——咚咚咚咚咚——快得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心肌梗死。
某个快感翻涌的瞬间,她甚至觉得那颗心脏会从胸腔里蹦出来,跳到课桌那滩被她弄湿的痕迹旁边,然后不动了。
如果那个人推门进来——如果那个人是老师,是同学,是任何一个不该看见这些东西的人——如果那扇门被推开,灯光涌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敞开的衬衫、被卷起的裙摆、身体上那些指痕和淤青——
她会死掉。
她会从这扇窗户翻出去,从那棵银杏树旁边跳下去,从这个她花了数年搭建起来的、名叫“椿酱”的壳里爬出来,然后碎成一地谁都拼不起来的碎片。
还好不是。
还好那个人只是路过。
还好脚步声远去了。
还好那扇门始终是关着的。
但“还好”这两个字,本身就足够让人害怕了。
“还好”意味着差一点就不是“还好”。“还好”意味着那根绷着的弦还没断,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断。
“还好”意味着她刚才,差一点,就什么都没了。
她的胃又开始抽了。
她看着冷泉的发顶,那颗小小的、安静的发旋,忽然又生气了。
她伸出手,手指抓住冷泉的黑发,往上。
冷泉的动作停住了。
她顺着力道抬起头,下巴微微仰起,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顺从又乖巧,紫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冷泉惯常的疏离,只有几乎称得上虔诚的专注。
暖光在她紫色的瞳孔里烧成两团摇曳的火焰,火焰中间映着椿水蓝色的模糊倒影。
椿月涧被焰色烫到般猛地松开手。
黑发从她指间滑落,几缕碎发垂下来,搭在冷泉的眉骨之上。
椿把脸侧向一边。脖颈上的齿痕被这个动作拉扯着,最深的那处又渗出一小颗血珠。
她的耳尖红了。只来得急强调一句重复掩盖些什么。
“脖子绝对不可以。”
冷泉看着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点完之后才想起椿月涧看不见。
“嗯。”
她应声。又低下头,继续清理。擦得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