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关系
临放学最后一节课前,教室里的空气沉闷又压抑。
窗外的阳光已经染上橘黄色。
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在传纸条,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声又深又长。
角落里几个人在低声聊天,偶尔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又被谁的一声“嘘”切断了。
冷泉坐在第二排最后的位置,手里攥着手机,眉头皱得很紧。
屏幕上的对话框还停在她发出去的那条消息上,灰色的气泡孤零零地贴在右侧。
上面是她一个小时前发的「快上课了」,再上面是更早之前的消息,她的多,椿月涧的少,永远都在不同频率里说话。
她把屏幕按灭,又按亮。按灭,又按亮。那条消息还在那里,「快上课了」,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她想起昨晚的事。
椿月涧躺在床上,水蓝色的长发散在黑色枕头上,被月光照得浅淡。她的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眼睛,只露出下半张脸。
呼吸很浅,有时候冷泉会停下来,盯着她看。
那时候她刚做完。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太用力。
每次做到后来她都会有点失控,就像被什么东西拽进去,拽到一个只有触觉和温度的地方。
那里没有思考,没有克制。只有椿月涧皮肤底下传过来的、越来越烫的温度,和那些压抑的、破碎的、从咬紧的齿间漏出来的声音。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椿月涧已经侧过身去了,背对着她。
冷泉伸手去碰她的肩,指尖刚触到那片皮肤,她动了一下,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肩膀藏进去了。
“没事。”
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很平静。然后她翻了个身,面对冷泉,嘴角弯起来。
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很温柔,但那也和她平时在学校里挂在脸上的不一样,和她在水谷凛面前露出的不一样。
那是只有在这种时刻、这种光线、这种距离才能看见的东西。
“疼吗?”冷泉问过。
她记得自己问过。
每次做完之后她都会问,有时候是在床上,有时候是在浴室里,有时候是第二天早上,在椿月涧背对着她研究便当的时候。
椿月涧的回答永远是那两个字。
“没事。”
然后她会把话题岔开,说“凛今天好像很开心”,说“西兰花好难切”,说“煎蛋又煎糊了”。
那些话如同一层一层的纱布,把那个“没事”包起来,包得严严实实的,密不透风。
冷泉知道那不是真的没事。
那些淤青,那些指印,那些在椿月涧大腿内侧、腰侧、手腕上留下的一道一道的痕迹,有些是她故意留下的,有些不是。
但椿月涧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喊停,从来不躲。
她只是咬着下唇,等冷泉停下来之后,再松开,弯起嘴角,说“没事”。
那个笑容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冷泉说不清楚。
大概是从某一个夜晚开始的,大概是从某一次她没收住力、椿月涧没有咬紧下唇、而是嘴角弯起来的那一瞬间开始的。
那个弧度被扭曲成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碎到了底、碎到不能再碎、反而拼出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恋痛。
这个词从脑海深处浮上来的时候,冷泉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椿月涧需要疼痛。需要用那些尖锐的、灼热的、从皮肤底下炸开的感觉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确认这具身体还有意识,确认那些从心脏里流出来的、滚烫的、快要溢出来的情绪,还有一个出口。
冷泉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她替椿月涧预约了今天的心理医生。
上周就约了,打电话的时候手在抖,声音却很稳。
诊所离学校不远,坐电车三站路,她查过路线,查过营业时间,甚至查过那个医生的履历。
她把预约成功的截图发给椿月涧,配了一句「下午陪你去」,椿月涧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点头的兔子,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到今天,到现在,她没有提过这件事,冷泉提了几次也被敷衍过去。
对话框还停在那句「快上课了」上面,没有动静。
冷泉知道她在拖。她总是在拖,拖到最后一刻,拖到没有选择,拖到只能用另一个更坏的选择来逼自己做决定。
冷泉的指尖在屏幕上动了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胃里翻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然后重新打字。
「你今天下午必须和我去医院」
发送。
她盯着屏幕,看着那条消息底下出现一个小小的“已读”,秒针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她的心跳跟着那个节奏跳,一下,一下,每一下都砸在耳膜上。
对方正在输入。
那行字在屏幕顶部闪了一下,消失了。又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冷泉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她忍住抬头看向那抹水蓝的冲动,把目光钉在屏幕上。
她几乎能想象到椿月涧此刻的样子。
低着头,水蓝色的长发从耳侧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拇指在屏幕上悬着,删删减减,增增打打。
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蹙起——那是她做决定时特有的表情,如果不是离得足够近,根本看不见。
她在想什么?在想怎么拒绝、用什么理由,在想“我没事”这三个字应该怎么包装才更可信?
她在想那些她已经练习了无数遍的台词:“我真的不会再那样做了”“我只是有点累”“你不用担心我”。
全是假的。
冷泉知道。
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连在一起就是最大的谎言。
她不会再那样做了,因为她找到了新的刃片。不是金属,而是肉身,有温度的,会在她身上留下痕迹、然后在七天之内消失的东西。
她只是用名为“冷泉”的人替换了刃片。
这个念头从脑海深处冒出来的时候,冷泉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冷泉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肉。疼从脸颊内部炸开,咸腥的,让她清醒了一点。
手机震了。
月亮:「为什么?」
三个字。只有三个字。冷泉盯着那三个字,盯着那个问号,盯了很久。
她没有回答,直接打了下一行字,手指戳在屏幕上,力道大得要把玻璃戳穿。
「去医院还是在教室和我做,你选吧」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旁边的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理。
然后她开始等。
秒针在表盘上走,一格一格。
教室里的声音变得很远,那些翻书的、收拾书包的、压低声音说话的,全都变得模糊。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钝得发沉。
她在想椿月涧会怎么选。去医院的选项是理性的,是正常的,是任何一个还有一点点自救意识的人都会选的。
教室的选项是荒谬的,是危险的,是随时可能被发现的。
她一定会选去医院的。
冷泉这样告诉自己。
因为教室有暴露的风险,因为一旦被发现,一切就完了。
那些她拼命维持的“正常”,那些她小心翼翼扮演的角色,那层薄薄的、却努力遮盖所有的壳,会碎掉。
水谷凛会知道,所有人都会知道,那根系在椿月涧手腕上的、细细的、快要断掉的线,也会断。
她不会让那根线断掉的。
所以椿月涧一定会选去医院。
冷泉把这个结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过到第三遍的时候,那层笃定底下开始冒出一点什么,仿佛水面下翻涌的暗流。
她想起椿月涧那天晚上在浴室里的样子,想起那些被水冲散的、粉红色的、一缕一缕的丝线,想起她说“因为感觉不到”。
感觉不到。
她感觉不到。
她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怕,感觉不到那些应该让她害怕的东西。
那她还能感觉到什么?
她还能感觉到危险吗?她还能感觉到“被发现”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冷泉的胃又开始抽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等了很久,才终于把手机翻过来。
月亮:「你喜欢的话,教室也可以」
冷泉盯着那行字,手指开始发抖。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一排一排的后脑勺,落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椿月涧坐在那里。肩胛骨的轮廓在白色衬衫底下若隐若现。
水蓝色的长发扎成马尾,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泛着浅金色的光泽。
她手里捧着手机,低着头,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她就在那里。
在阳光里,在那些碎金一样的光斑里,在那层看起来温暖得让人想哭的橘黄色里。那么安静,那么澄澈。
冷泉看着那个背影。
她想冲过去。
想把那个人从椅子上拽起来,抓住她的肩膀,问她你到底在想什么,想问她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想问她你为什么不能对自己好一点,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当成一个可以随便使用的、用完就扔的、不会疼也不会坏的东西。
你想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
证明你不在乎?证明你已经无所谓到连被发现都不怕了?证明那根勒在你脖子上的绳索,已经紧到让你连呼吸的欲望都没有了?
她想问。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都出不来。
她只能坐在这里,隔着整个教室,隔着课桌、书包、同学,看着那个背影。
看着她低下头,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
看着她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叹气,又像只是换了一个坐姿。
然后上课铃响了。
老师从前门走进来。课本翻开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打了一个哈欠,有人小声说“终于最后一节了”。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沸沸扬扬的,把刚才那几秒钟的沉默吞没了。
冷泉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那头水蓝色的长发上。
粉笔在黑板上吱嘎吱嘎地响,老师在讲明天考试的范围。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冷泉低下头,翻开课本。那些字在眼前跳,一个一个,排成行,排成列,排成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的内容。
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摩挲着,把那层纸页卷起来又展开。
她明白椿月涧为什么选后者。
因为选了后者,就不用去面对那个“为什么”。
不用坐在一个陌生人对面,被问那些她不想回答的问题。
不用听有人说“你这是病,得治”,然后假装自己还有想被治好的欲望。
她宁愿在教室里,在随时可能有人推门进来的地方,做那件她可以用“情趣”来解释的事。
至少那是她熟悉的。
至少在那件事里,她知道自己会疼,知道疼完之后会有痕迹,知道那些痕迹过几天就会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冷泉的指尖在书页上停住了。那道折痕留在纸上,怎么抚都抚不平。
她闭上眼睛。
这一切变成这样,她和水谷凛,谁都脱不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