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声响
日子好像又恢复了平常。
如果在学校里完美扮演着友人“椿酱”,在自己家以“妈妈活”这样的理由和冷泉维持特殊关系、极尽缠绵是正常的话,那么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椿月涧这样告诉自己。
一遍又一遍。
在每一个清醒的早晨,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在每一次从冷泉怀里醒来、看着自己身上的痕迹的时候。
她把这些话嚼碎了咽下去,咽得胃里翻涌,咽到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这到底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给自己判刑。
不过总有些人会臆想她们三人的关系。
那些窃窃私语似夏天的蚊虫,从教室的角落、走廊的尽头、食堂的排队队伍里钻出来,嗡嗡作响,赶不走也抓不住。
有人在水谷凛经过的时候捂嘴偷笑,有人在冷泉背后比划着什么,还有人把目光投向她。
那种带着打量、揣测、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的目光,不疼,但痒。让人想把自己缩成一团。
所以,椿月涧在学校里刻意地减少了出现在水谷凛和冷泉身边的频率。
课间的时候,水谷凛会从前排跑过去,趴在冷泉桌边说话。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自然而然地凑过去了,而是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
假装题很难,假装没有听见那个软软的、带着笑的声音在喊“咲音”。
等那两个人走远了,她才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教室,把翻到的那一页再翻回去。
去食堂的路上,她会故意落后几步,或者提前几分钟,让自己走在人群的边缘。
她学会了一边走一边看手机,虽然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打开;学会了在走廊拐角处放慢脚步,等那两个并肩的身影先过去;
学会了在别人问“椿同学怎么不和你朋友一起”的时候,弯起嘴角说“情侣当然需要独处的时间”。
那个笑容她简直太擅长了,已经熟练到不需要思考就能挂上脸。
现在是午休时间。
椿月涧坐在树荫下的草坪上,后背靠着一棵银杏树,粗糙的树皮隔着衬衫硌着她的肩胛骨。
阳光从头顶的叶缝间漏下来,在她摊开的课本上画出一块一块碎金一样的光斑。
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更乱了,变成无数细小的、跳动的亮点。
她看着远处还在奔走的同学,看着他们在操场上追逐、在跑道上散步、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地上分享便当。
那些笑声从远处传过来,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温暖的尾音,如同在不同世界。
她的眼皮开始发沉。
昨晚冷泉又做到了很晚,她们现在几乎算是住在一起。
做完之后,冷泉趴在她身边,手指绕着她的发尾一圈一圈地转,转着转着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又深又长,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肩窝里。
椿月涧没有动,就那么侧躺着,看着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看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爬进来,爬上冷泉的眉骨、鼻梁和嘴唇。
冷泉的睫毛很长,睡着了的时候不像醒着时那么冷,眉头舒展开,会显得有些可爱。
椿月涧看着她,看着看着,会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极轻极短地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了。
现在她坐在树荫下,困意如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往下拖。
远处的笑声越来越模糊,光线在眼皮上变成一团一团暖红色的光晕。
冷泉应该很喜欢她的身体和反应。
这个念头从混沌里浮上来的时候,她没有抗拒,只是懒洋洋地把它接住。
冷泉的手指总是会陷进她的皮肤里,会在她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更用力地收紧。
那些力道不是故意的,她知道。那是冷泉自己也没办法控制的。
冷泉每次做完之后都会沉默很久,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着,呼吸又重又急。
椿月涧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想问。
她只是躺在旁边,看着天花板,等着心跳慢慢恢复正常,等着那股从脊椎末端蔓延上来的酥麻慢慢退潮,变成一种钝钝的、酸酸的疲惫。
这样是正确的吗?她已经不想再去想了。
说到底,她不过是找了个借口来阻止自己继续做伤害自己的事。
那些“呓语”,大多已经变成银白色的细线,在皮肤上蜿蜿蜒蜒。
但如果继续下去,它们可能会永远留下来,在每一次换衣服、洗澡、每一次无意间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臂,提醒她——你曾经碎成过那样。
所以需要冷泉。
冷泉就算因为太入迷,没收住力留下痕迹,最长也不过七天就会消失。
淤青从青紫色变成淡绿色,再变成浅黄色,最后褪成一片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白。
指印从深红变成浅粉,再从浅粉变成从来没有存在过。
怎么想都是不错的选择。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是在笑还是在做什么别的表情。
只不过冷泉现在是凛的女友,所以很多时候她都会觉得自己令人作呕。
她的胃轻轻抽了一下附和着表态。
她想起那天在走廊上,水谷凛从后面追上冷泉,挽住她的手臂,把脸贴在她肩上,说“咲音你走太快了”。
冷泉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说“是你太慢了”。
两情相悦又那么相配,美好到炫目的程度。
椿月涧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抱着一摞要还的图书,看着那两个人并肩走远。
水谷凛的茶色短发蹭着冷泉的黑色马尾,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有人喊她,她才回过神来。
经过垃圾桶的时候,她停下来,把兜里的糖扔了进去——是一颗橘子味的糖果。
她没有拆开,一直放在口袋里,捏了又捏,捏得包装纸都皱了,糖似乎也有些融化了。
现在它躺在垃圾桶里,和那些垃圾袋、用过的纸巾、不知道谁扔的饮料罐挤在一起。
椿月涧没有再看它。
她闭上眼睛。
盛夏已经快过去了。
风从树梢上掠过来,带着一股凉意,没有正午那么燥热了。
银杏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偶尔有一两片被风吹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她肩上、膝上、摊开的课本上。
她拿起一片,放在掌心里,叶子还是绿的,只有边缘泛了一点黄,叶脉很清晰。
她把它夹进课本。
太累了,所以就这样吧。
只要凛不知道就好。她现在看起来比之前跟那几任男朋友在一起时还要开心、鲜活、幸福。
她会在课间趴在冷泉桌上,用手指戳冷泉的脸,说“咲音你怎么不笑”。
会在食堂里把自己碗里的炸虾夹到冷泉碗里,说“多吃点”。
会在放学的时候挽着冷泉的手臂,把脑袋靠在她肩上,说“我们一起去买冰淇淋吧”。
那些表情、动作,软软的、带着撒娇尾音的声音,是真的、满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亮晶晶的东西。
凛和成君在一起的时候,也会笑,也会撒娇,也会挽手臂,但那层笑容底下总有什么东西是空的,而现在不会了。
应该是真的很喜欢冷泉吧。
是啊,那么帅气。
比自己帅气一百万倍的人。
椿月涧的嘴角弯起来,弯成那个她练习过无数次的弧度。
她的眼睛眯着,看向远处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
比自己帅气一百万倍的人。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那个笑容忽然有点挂不住了。
她再次闭上眼。
蝉鸣没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