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选一,选中间。

第31章 水汽

椿月涧站在浴室里,水汽还没散尽,镜子上的雾一层一层,与她此刻不太清醒的脑子一样。


她盯着镜子里那团模糊的影子,蓝和白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头发,哪里是脸。


如果能这么轻松地和水汽一起消失掉就好了。她想。

就那样散开,飘走,什么都不剩,什么都不用想。


可她还在。


还站在这里,还喘着气,还在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她低下头,看着洗手台边缘的手机。屏幕是黑的,但她知道里面有什么。


那些画面刚才还在脑子里转,现在又涌上来了——冷泉坐在座位上,低头戳手机,嘴角勾着;凛坐在对面,也是同样的姿势,然后抬起头,瞪了冷泉一眼。


那一眼她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她见过无数次凛的各种眼神——开心的,委屈的,撒娇的,生气的。

但那种瞪法,她从来没见过。


那不像是真的生气,更像是那种只有对特别的人才会有的、带着嗔怪的、软绵绵的瞪。


譬如……譬如真爱。


跟童话故事里经历波折、最终圆满的王子和公主一般。


可这一切为什么不会降临到我的身上呢?


明明没有爱,我什么都不是;除了爱,我什么都不要。


椿月涧闭上眼睛。那些画面更清晰了。


冷泉站起来,在课堂上说“水谷同学答应和我交往”,全班炸开,凛的脸红得要烧起来。

后来她们被叫去办公室,再后来,冷泉发消息,她回了“很帅气”。


很帅气。


她真的觉得那很帅气。


那种坦荡的、不顾一切的、把喜欢摆在阳光下的样子,她这辈子都做不到。

她只会躲在角落里,把所有的东西都咽回去,咽到心里烂掉。


凛会喜欢这样的人。


当然会。


她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跳还在,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那颗心脏还在跳,真是奇怪。


明明已经碎成那样了,怎么还能跳?


她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那团模糊的影子。


水汽开始散了,那团影子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水蓝色的头发,苍白的脸,还有那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


好丑。


她想。


那张脸真丑。


无论是眼睛、嘴巴、耳朵、还是头发,又或者是双手,明明都是不需要存在的。


那个人就算喜欢上女孩子,也不是自己这种类型啊。


她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纱布还缠着,白色的,一圈一圈,把那个咬痕盖住了。

那天她咬得多狠啊,牙齿陷进肉里,血涌出来,那点痛终于盖过了心里的疼。


她记得自己看着那些血,看着它们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那一刻她竟然觉得——


轻松。


那种轻松很奇怪,有什么东西被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小小的缝隙,可以喘一口气。


现在她又想要那种轻松了。


(删减86字)


只是凉。然后有什么东西涌出来,温热的,黏稠的。


她看着那些红色从伤口里渗出来,越涌越多,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白色的洗手台上。


红的,刺目的。


她盯着那些红色,盯着它们慢慢扩散,慢慢汇成一小摊。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手指收紧的那一瞬间,呼吸就断了。那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她的脸开始发烫,血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响。

眼眶发胀,眼前开始模糊,那些白色的瓷砖、红色的血、镜子里那张扭曲的脸,都变得模糊起来。


可是很奇怪。


在那些窒息和痛苦里,竟然有什么在蔓延开来。从那些生硬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渗出来,又温热又柔软。


快乐。


竟然是快乐。


她从来没想过,快乐可以是这样。不是凛冲她笑时的那种心跳加速,不是冷泉看她时的那种紧张不安,而是这种……


什么都不用想了,什么都不用管了,就这样沉下去,沉到最底,再也不用浮上来。


轻松。


好轻松啊。


她掐着自己的脖子,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脸涨得通红,眼眶泛着水光,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弯成一个笑容。


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眼泪从眼角溢出来,温热的,顺着脸颊往下淌,和那些血混在一起。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在笑的人,忽然觉得陌生。


那是谁?


那真的是自己吗?


她松开掐着脖子的手,大口大口地喘气。空气涌进肺里,炙烫刺痛。


她趴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还在笑,眼泪还在流,红色的血还在往下淌。


那张脸变得陌生起来。


一场噩梦般。


一个不属于她的、荒谬的场景。


她成为了自己的旁观者。站在一边,看着那个镜中的人在流血。

看着那些鲜红从手腕涌出来,汇成一条细细的线,顺着白色瓷砖往下淌。


那些红色是什么?是那天在雨里看见的小盒子?还是被削掉的苹果皮,坠进垃圾桶?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红色很漂亮。如同防风火机点燃时吐出的赤红色火舌,一窜一窜的,舔舐着伤口。

血色从火舌下奔逃,顺着指缝流淌、延续,在白色的洗手台上晕开。


漂亮到好似一幅凄美的惊世名作。


她盯着那画面,盯了很久。


很久以前,她就习惯了用疼痛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每次心脏疼得缩成一团的时候,她就会掐自己,咬自己,用那些更尖锐的痛盖过心脏的钝痛。


那些痛是好的。那些痛让她确定自己还在,还没碎成渣。


可现在,她分不清了。


分不清是伤口在发痛,还是躯体的症状在发作。

分不清那些从手臂上炸开的尖锐刺痛,和心脏里慢慢蔓延的钝痛,哪个才是真的。


又或者——


镜中人在另一边替她承接这些。


那个在笑的人,那个流血的人,那个掐着自己脖子又松开的人,是另一个她。


那个她自作主张,把疼痛的延续视作新生,自以为是地为她施舍眼泪,为她欢愉。


而她只是站在这里,看着。


作为观众。


作为一个被抛弃的人,连自己的痛苦都被另一个人接管了。


她抬起手,想触碰镜子里那张脸。


手指触到冰凉的玻璃,镜中那个人的脸模糊了一下,然后又清晰起来。

那双眼睛看着她,里面有泪,有血,有那个灿烂的笑容。


她忽然想起幼儿园的事。


那时候她得了一朵小红花,开心得不行,一路举着跑回家。

妈妈看了一眼,说“放那儿吧”,然后继续给哥哥裱奖状。

那朵红花被她放在桌子上,放了一夜,第二天就蔫了,被扔进垃圾桶。


后来她不再拿小红花了。


她开始努力学习,考好成绩,做所有“应该”做的事。


那些努力的日夜,那些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写到半夜的日子,全都被压进那些金灿灿的奖状下面。


哥哥的奖状一面墙都裱不完,而她那些“应该”的分数,只是餐桌上轻飘飘的一句“还行”。


还行。


不退步就行。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要继续努力,继续做那些“应该”的事,总有一天会被看见。会被认可。会被需要。


可是不久前她才被告知——


不用了。


已经不用了。


不会有人再失望地看着她了。


不会有人再说“你为什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不会有人再打电话来问“你早上为什么没去学校”。


因为那些人已经不要她了。


他们只要一个天才的孩子。


另一个。


而她是被削掉的那部分。


再红再光滑再漂亮的苹果皮,在削下之后也只是变成一道蜿蜒如血的带子,坠进厨余垃圾桶。


她闭上眼睛。


水汽已经完全散了。


镜子里那张脸清晰得刺眼,每一根睫毛,每一道泪痕,每一点溅上去的血,都清清楚楚。

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


然后她又忍不住笑了。


那个笑容从嘴角蔓延开来,一点一点,把整张脸都染上那种诡异的灿烂。

眼泪还在流,但她真的在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轻松,如释重负。


镜中人也看着她。


她们就这样对视着,一个在笑,一个也在笑,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冰凉的玻璃。


恶性循环。


这个词从脑海深处浮起来。


她知道的。她知道这是恶性循环。知道这样下去只会越陷越深,知道那个在笑的人和自己其实是一个人,知道她们正在互相拉拽着,再次坠下深渊。


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看着她手腕上还在往外涌的血,看着她脸上那个灿烂得诡异的笑容。


阳光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脚边那摊血上,把那些红色照得发亮。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光。


好漂亮。


她想。


红色的,亮亮的,似幼儿园那朵还没蔫掉的小红花,又或者是被削掉的苹果皮在阳光下闪过的那一道光。


她蹲下去,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摊血。


温热的。黏稠的。


指尖染上红色,她举起来,对着阳光看。那红色在光里变得透亮,化作一颗小小的、正在融化的红宝石。


她盯着那颗红宝石,盯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打开水龙头。


冷水冲下来,把那些红色冲散,冲淡,冲成浅浅的粉色,最后什么也不剩。她把伤口放在水下冲,凉意从那里炸开,尖锐,刺痛。


那痛让她清醒了一点。


只是一点。


她关掉水,扯过旁边的毛巾,把伤口裹住。白色的毛巾很快洇红一小块,贴在皮肤上,黏腻腻的。她没有管,只是靠着洗手台,站在那里。


镜子里那个人已经不笑了。


那张脸又变回她熟悉的样子——苍白的,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浴室。

作者留言

本章无不良引导,如遇此类问题请寻求专业心理帮助。

人类无法承载超负荷的痛苦,如果真的非常难过请允许自己求救、倾诉和自由健康的发泄与放下。

请大家务必要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_ _)>

未删减版请移步——神秘企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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