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可悲
夜色从窗口灌进来,把水谷凛的轮廓溶成一道剪影。
她手撑着窗台,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城市在她脚下铺开,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能照亮对面那扇漆黑的窗。
五层,左边第二扇。
她盯得太久,将它烧进了视网膜里,闭上眼睛也能看见那片死寂的黑。
往日的那盏暖黄色壁灯迟迟没有打开。
她低头按亮手机,屏幕亮度刺得她眯起眼睛。聊天界面还停在下午发出去的那条消息。
「椿酱,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吗?」
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
「你已经睡觉了吗?」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几下,她咬咬下唇,拨出了电话。
嘟——嘟——嘟——
每一声都拖得很长,情绪被绷紧拉长成细细的线。
忙音截断了那根线。
水谷凛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通话记录里新添一个没有接听的电话。
她深吸一口气,额头重新贴上冰凉的玻璃。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明白。
椿月涧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人待着,消化那些她说出口的、没说完的、咽进肚子里变成石头的东西。
她不能一直粘着,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把自己的重量全部压在那个人身上。
那些已经不是撒娇了,是负担。
明天吧。她对自己说。
明天纵容自己一下,把椿酱带过来吧。
让她吃自己做的饭,让她坐在自己床上看书,让她躺在熟悉的、从小睡到大的枕头上,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那些伤口会慢慢愈合的。
只要她还在这里,只要椿酱还愿意回来。
她抬起头,又看了那扇窗一眼。
还是黑的。
人类为什么不能变成琥珀呢?
灌满爱的琥珀,连带那些无法再暴露、再宣泄的绝望、痛苦和欲念。
全部都被定格、被占有,封存在那团透明的、温热的树脂里,永不褪色,永不腐烂。
往后所有的光阴都不会再磨损那份爱和美丽。
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时间的流逝、他人的目光、命运无常的拨弄——再也不会带来任何影响,直至永恒。
她盯着那扇漆黑的窗,忽然觉得这个念头荒谬得可笑,又荒谬得合理。
如果现在告诉椿酱,倘若她愿意变成琥珀,自己就和她相爱,她也会同意的吧?
一定会的。
那个人一定会用那双水蓝色的、澄澈的、被阳光照透的溪水一样的眼睛看着她,然后点点头,说好。
就和她每次说“好”的时候一样。
就像她总是无法拒绝自己那样。
爱就是这么糟糕的东西。
它带着新鲜感、多巴胺、血清素、内啡肽,带着所有那些让人心跳加速、脸颊发烫、夜不能寐的化学物质。
但它没有忠诚度,没有可信度。
人类本身就不是长情的生物。
至死不渝的爱情是违背天性的,是反生物的,是被那些诗人、小说家、电影编剧一遍一遍编造出来的美丽谎言。
再浓烈再炙热的感情,也总有一天会冷淡。
会变成习惯,变成亲情,变成责任,变成某天早上醒来发现已经不爱了,却还要假装爱着的那种疲惫。
她见过太多次了。
水谷凛后退了一步,额头上被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没去揉。
所以求求啦,让她死心吧。
这个念头太强烈了,强烈到压过所有的理性,所有的分析,所有的“应该”和“不应该”。
它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变成酸涩、灼热、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为什么她要心动呢?
明明当初我们那么好,好得形影不离,好到所有人都说“凛和椿关系真好”,好到她以为可以永远这样下去。
不可以一直永远那样吗?
这难道是自私的、错误的吗?
不要心跳加速,不要脸红,不要那些让人坐立不安的、甜蜜的、折磨人的东西。
只是像以前那样,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回家,一起在深夜里打电话打到睡着。
椿酱帮她梳头,椿酱帮她吹头发,椿酱在她家吃饭,被妈妈抱着喊“结婚”。
那些就够了。
那些就已经够了。
所以这是保护。
这是惩罚。
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应该的,都是为了让一切恢复原样。
所以快一点死心吧。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水谷凛垂下眼,看向窗台上那盆小小的绿萝。月光把叶面上的水珠照得发亮,每一颗都是碎掉的星星。
她想起椿月涧帮她浇水时的样子——蹲下来,手指轻轻拨开叶片,把水慢慢地、均匀地浇进土里,温柔又缱倦。
她每次来都会这样做,做完之后站起来,夸它“长大了呢”。
水谷凛伸出手,指尖触了触那片最小的叶子。
“长大了呢。”她自言自语。
她拉上了窗帘。
布料从掌心下滑过,把外面灯火通明的城市、那扇漆黑的窗、被月光照亮的夜空,一点一点地遮住。
最后一线光越来越窄,越来越细,最后消失了。
房间里暗下来。
游乐园的合照仍扣在床头柜上。
她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膝盖,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枕头上似乎还残留一丝椿酱的味道。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就把她带过来。
她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
冷泉捏着椿月涧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冷艳的脸照得更锋利。
通话结束的提示还挂在那里。
她看着水谷凛的名字从屏幕上消失,长舒了一口气。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响。
冷泉站在浴室门外。
门缝里涌出来的水汽越来越浓,带着沐浴露的甜香,混着她太熟悉的、清冷的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一样的腥气。
她的手指搭在门把上,金属的触感冰凉刺骨,从指尖一路凉到心脏的位置,在那里冻成一个硬块。
打开门。
水汽扑面而来。视野里全是白的,白的瓷砖,白的雾气,白的肌肤,白得刺眼,让人分不清方向。
然后那些白色里出现了一团更深的颜色——水蓝色的长发湿透了贴上皮肤。
她的身体。
冷泉的目光落在那具身体上,被钉住了。
在雾气里快要化开。
水珠从肩头滑落,沿着手臂的弧度往下淌,淌过伤痕,最后汇入一股蜿蜒而下的粉红色水流。
血。
被水稀释过的血。
冷泉的呼吸停了一瞬。
一缕缕、丝线一样的红,在白色的事物上画出一道一道细细的痕迹。
她盯着它们被更多的水冲淡、冲散、冲进黑洞洞的下水道口,消失得干干净净。
果然如此吗?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每一下都钝得如被人用拳头砸在胸口上。
她明知道会这样。
从看见伤痕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知道了。
疯狂的呓语不是一次就能全部留下来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氧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被那颗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搅成碎片,然后被她用尽全力压下去。
她需要强硬一点。
把椿月涧拽起来。
什么手段都可以。
冷泉迈出步子,水流从花洒里浇下来,砸在她身上。白T瞬间湿透,贴上皮肤。
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遮住半边视线,水珠从睫毛上滑落,她眨都没眨一下。
她一把捏住椿月涧的手腕。
(删减51字)
“你没有选择,椿月涧。”
她的声音冷硬又尖锐。
她拼命想把尾音的颤抖压下去,用牙齿咬住舌尖,用尽全力绷紧下颌的肌肉。
但它们还是从胸腔里钻出来,缠住她的声带,把所有字眼全都泡软,泡出一层她自己都觉得可悲的调子。
椿月涧抬起头。
水蓝色眼睛,空白得犹如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只剩下四面白墙和天花板上那盏忘了关的灯。
灯还亮着,但已经没有人在了。
没有人需要那盏灯。
冷泉稳住自己。
她把那截细得让人心惊的手腕攥得更紧,感受那层皮肤下面微弱的、慌乱的脉搏在掌心跳动。
她俯下身,凑近。
“如果你不听我的——”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她停了一下,那一小下足够让她自己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碎裂的声音。
“如果你不听我的,我就不知道要把水谷凛怎么样了。毕竟她现在是我的女朋友。”
终于说完,呕吐欲翻滚到喉口。
她用舌头顶住上颚,把它硬生生地压回去,压得眼眶发酸,整个人都开始发冷。
椿月涧的手指松开了。
(删减69字)
啊。原来是这样。
她当初的请求,那句“求你了”,那三个从碎掉的胸腔里挖出来的字,不仅把自己推入了深渊,还拉上了凛。
她把凛拉进来了。
拉进这滩烂泥里,拉进这些她自己都分不清是保护还是伤害的东西里,拉进这张用谎言编织的、密不透风的、快要让她窒息的网里。
凛现在是冷泉的女朋友。
凛现在被她亲手绑在这段关系里,绑在她和冷泉之间,而这一切,都是她自己求来的。
椿月涧无力的扯了扯嘴角。
“好啊。”
她抬起头,看着冷泉那张被水打湿的、头发散乱的、眼眶泛红的脸。
“我需要叫你妈妈吗?冷泉咲音。”
冷泉的手指松了一下。很快又收紧了。
“不用。”
她说。
“叫我……冷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