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过期
午后的阳光被教学楼切割成锋利的几何形状,阴影与光明在墙角对峙。
冷泉的呼吸还没平复下来,胸腔里的心脏,擂鼓一样撞击着肋骨。
她从椿月涧的公寓一路冲回学校,肺里的空气烧得发疼,但她停不下来。
她必须见到那个人。
那个让椿月涧碎成那样的人。
那个被椿月涧用最后一丝力气哀求着“好好追”的人。
冷泉在教学楼后面找到她时,水谷凛正靠在墙上,低头看手机。
阳光落在她茶色的短发上。那么安静,那么无害,那么理所当然地站在那里,似乎亳不关心椿月涧为什么今早没来学校。
冷泉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冲上去,想抓住那人的衣领,想质问她,想揍她,想把那些积压了太久的东西一股脑砸在她脸上。
但她只是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挡住了那片阳光。
“我不明白。”
她的声音又哑又沉。
“我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水谷凛抬起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意外,没有心虚,没有任何应该有的情绪。
冷泉的拳头攥紧了,骨节上还包着纱布。
她猛地挥拳——
砸在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墙灰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拳头上,落在那层薄薄的纱布上。
痛感从骨节炸开,尖锐的,灼热的,但她没有松手,就那么抵着墙,低着头,胸口剧烈地起伏。
水谷凛没有被吓到。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看着那个抵在墙上发抖的身影。妈妈的酒吧里什么人都见过,这种程度的愤怒,太常见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说。
冷泉猛地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烧着火,烧得眼眶都泛红。
她一把抓住水谷凛的肩膀,把她按在墙上。力道大到能听见她的后背撞上砖墙的闷响。
“别再给我装了。”
她的呼吸又烫又急。
“你明明知道。你知道椿月涧喜欢你。”
水谷凛的眉头皱起来。后背撞得有点疼,肩膀也被她攥得发疼。她吃痛地挣了一下,没挣开。
“所以呢?”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她喜欢我,我就必须和她交往吗?”
冷泉的呼吸停了一瞬。
又一拳。
贴着她的耳侧,砸在墙上。
砰——
墙灰又落下来,落在水谷凛的肩上,落在她的睫毛上。
她眨了眨眼,没有躲。只是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那双被怒火烧得通红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冷。
“我以为你能理解我。”
她说。
“我们不是同类吗?”
冷泉愣住了。
那两个字扎进她脑子里最疼的地方。
同类。
我们是同类?
“谁他爹是你同类!”她爆了粗口,声音炸开来,在空旷的角落回荡。
水谷凛没有后退。
她反而往前倾了倾身,伸出手,一把拽住冷泉的校服领口。
她把那张脸拉近,拉到自己面前,近到能看见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烧着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冷得含着冰。
“你也别给我装了。”
水谷凛的一字一句,带着实质寒意般。
“从对视第一眼,我就知道你这个人有多自以为是。你蔑视我,蔑视椿月涧,蔑视爱。你只是一只遍体鳞伤的胆小鬼,流浪狗。”
冷泉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只手还拽着她的领口,攥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那手指的温度。
凉的。凉的像那个人,像那天雨夜里抓住她手腕的那只手。
她也伸出手,拽住水谷凛的领口。
“那你呢?”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那你就不是了吗?”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互相拽着对方的衣领,站在那片被阳光遗忘的阴影里。
风从巷口吹进来,掀起她们的头发,把那些碎发吹得乱糟糟的,糊在脸上,没人去拨。
水谷凛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看着那些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肯落下来的东西。
她讽笑。
“你不是也明白吗?”
她说。
“不论是喜欢,爱,又或者恨,都是有时效性的。”
她顿了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冷泉脸上扫过,扫过她紧皱的眉头。
“我这样做,不好吗?”
冷泉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起椿月涧刚才的样子。
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那些滚烫的眼泪,那些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话。
“好好对她。”
“求你了。”
那个人碎成那样,碎得只能缩在她怀里发抖。可她说出来的话,还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冷泉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在脸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线,滑过下颌,滴在地上。
“你就是个自私鬼。”她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水谷凛看着她那滴泪滑落。她拽着冷泉领口的手慢慢松开了,垂在身侧。
“你不也是吗?”
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软,如同那天晚上在浴缸里吹泡泡时一样。
“冷泉咲音。”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你想她留在你身边。你欺骗自己。你纵容着这一切暴行。”
她顿了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冷泉,直视着她那双还挂着泪痕的眼睛。
“所以我们是同类啊。”
冷泉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拽着水谷凛领口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指尖还在微微发抖。骨节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把纱布洇湿一小块,红的,刺目的。
水谷凛看着她那只手,看着那些血,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爱是精神的癌。”
自言自语一样。
“它让人痛苦不堪,天翻地覆。它让人为同一个人哭了一次又一次。所以不要再谈论爱了。”
她靠在墙上,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楼宇切割成条状的天空。
阳光从那个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明亮里。
“我只是想教会椿酱不要再去看它。”
她说。
“不要再去理会它。”
冷泉抬起头,看着她。
“我也希望她能一直留在我身边。”
水谷凛的声音快被风吹散了。
“我们一起去吃火锅,一起看烂电影。”
梦呓一样飘忽。
“一起去小吃街,从头逛到尾,什么都想尝尝又什么都吃不完。一起去游戏厅,花一千日元也抓不到一个娃娃,气得跺脚。凌晨五点爬起来去买鸡汤拉面,汤又鲜又烫,不会像后面那么咸。一起听每一辆列车轧过铁轨的声音,轰隆隆地驶向不知道什么地方,我们就在站台上站着,谁也不用去。”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点弧度。那笑容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借来的。
“去鬼屋我大叫着,椿酱在旁边大笑。她笑得那么好看,眼睛弯起来,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吵着是先坐过山车还是旋转木马,吵了一路也没结果。最后还是都坐了,我吓得半死,她就在旁边笑我。”
她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冷泉。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晶晶的,像浸透阳光的湖水,又像马上就要碎掉的玻璃。
“我也希望的。”
她说。
“希望她能一直一直爱着我。希望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她都在。希望每一次回头,她都在。希望那些温柔永远都不会变,希望那些注视永远都只落在我身上。”
她看着冷泉,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睛。
“但是,可能吗?”
那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石头一样砸下来。
“冷泉咲音,你说这可能吗?”
冷泉的眼泪又落下来。
这一次不止一滴。
那些滚烫的水珠从眼眶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过下颌,滴在地上。
她站在那里,任由那些眼泪流着,没有去擦。
她比谁都清楚答案。
太清楚了。
清楚到那些画面,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母亲穿着囚服的样子,父亲搂着陌生女人进酒店的背影,大姐姐婚礼上那张笑着的脸,还有那些酒后哭诉,那些“如果咲音是男孩子就好了”的温柔谎言。
那些轰轰烈烈的,那些细水长流的,那些信誓旦旦说会永远的,最后都会烂掉。
变成一片狼藉。
没有爱,就不会过期。
没有爱,就不会失去。
没有爱,就不会像那个大姐姐一样,先用温柔把你泡软,再把你的心脏从胸腔里挖出来,捏碎。
她们都是这样活过来的。
把自己裹进一层一层的壳里,假装那些温柔不存在,假装那些心动是谎言,假装只要不去触碰,就可以永远不会受伤。
可椿月涧呢?
那个从来不会假装的人。
那个明明知道不会有回音,还是忍不住往山谷里喊话的人。
那个碎成那样,还在哀求着“好好对她”的人。
冷泉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脸上的泪痕被抹开。
她看着水谷凛。
“她不一样。”
她说。
“她不会像我们这样活着。”
水谷凛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双还泛着红的紫色眼睛,看着那些被泪痕弄花的脸。
风吹过来,把她们的头发吹得更乱。远处传来下课铃的声音,隐隐约约的,隔着一层什么。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
站在那片被遗忘的阴影里,站在那道被阳光切割开的边界线上。
一个影子落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另一个影子和它交错,叠在一起,又分开。
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