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选一,选中间。

第24章 血痂

冷泉跟着视频对面小弟的教学,终于撬开了门锁。“咔哒”一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她推开门,浓重的黑暗从门缝里涌出来,把她吞进去。


房间很昏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那一线光,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细的亮痕。

玄关处,一双帆布鞋东倒西歪地躺着,一只翻过来,一只侧着,鞋带散在地上。


冷泉往前走了两步,脚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


她低头。


是校服。白色的,袖子上洇着一大块暗红色的痕迹。那红色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硬痂,把布料都染硬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开始加速。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耳膜上。


她顺着散落的衣服往里走。


校服外面,再往前,是裙子。再往前,是袜子——两只分开,一只扔在沙发脚边,一只落在走廊中间。

最后,在大床的床边,躺着那件最后的东西。


粉色的。


细带子的,薄薄的,她没见过的款式。


冷泉站在那里,盯着那件粉色的小东西,看了两秒。胸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收紧,像被人攥住,慢慢拧。


她没敢想那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床上。


那个人只露出一个脑袋。


水蓝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乱糟糟的,几缕被汗湿透,贴在脸颊和额头上。

那张脸在昏暗里格外苍白,白得像纸,又或是她那天在天桥上看见的、被阳光照透的水汽。

眉头紧皱着,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眼角还挂着泪痕,在昏暗里微微反光。


她在哭。


睡着了还在哭。


呼吸很急,胸口起伏的幅度隔着被子都能看见。


冷泉走过去,在床边蹲下。


她伸出手,用手背贴上那张脸。


烫的。


热度从皮肤上传来,烫得她手指都缩了一下。她把整个掌心覆上去,贴着她的额头,她的脸颊,她的耳侧。


烫。太烫了。


发烧了。


难怪今早月测她没来。


冷泉知道她有多重视学习。有时候在宾馆,那些发泄完情绪之后的夜晚,椿月涧会从床上爬起来,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坐在床边看。

那时候她蜷着腿,低着头,水蓝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台灯的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黄里。


冷泉躺在床上看着她,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学习好像比什么都重要。


比身体重要,比休息重要,比那些她们之间做的事重要。


所以冷泉才直接请了假。


趁其他人出防盗门的时候溜进来的。那会儿上学高峰期,人进人出,她混在人群里,低着头,没人注意。

到了门口,按门铃,没人应。敲门,还是没人应。


她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听着里面死一样的安静,站了很久。


实在没办法了。


她才掏出手机,远程请教那个小弟——一个整天在群里发“老大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的家伙,据说以前干过这一行。


开锁技巧。


那家伙兴奋得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发了一堆语音过来,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冷泉一边听一边试,试了十几分钟。


门锁弹开的那一声,她松了一口气,然后那口气就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了。


现在她蹲在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那些被汗湿透贴在额头上的碎发,看着那紧皱的眉头和急促起伏的胸口。


胸口那个位置又紧了一下。


她掀开了被子。


昏暗的光线落在那个蜷缩的身体上。


冷泉的目光扫过去,扫过锁骨,扫过胸口,扫过腰侧,扫过小腹——她在找。找门口那件校服上的血迹,是从哪里来的。


然后就看见了那个。


纤细白皙的小臂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咬痕。


暗红色的血肉向外翻卷着,如同被粗暴撕开的玫瑰花瓣。边缘泛着青紫,是淤血堆积的颜色。

伤口中央凝固着一团黑褐色的血痂,凹凸不平。


冷泉愣住了。


她盯着那个咬痕,胸口那团被攥着的东西突然炸开了。


为什么不珍惜自己?

为什么要这样?


她伸出手。


一把捏住那个伤口。


大拇指按在血痂上,用力地、狠狠地按下去。


“唔——”


椿月涧从昏迷中疼醒。


痛从手臂上炸开,尖锐灼热。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金星乱冒,什么都看不清。

身体的不适和高烧让她的脑子变成一团浆糊,转不动,想不了,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


她抬起另一只手,想去推开那个捏住自己的人。


那只手抬起来,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落在冷泉手腕上,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冷泉没有松开。


她不仅没有松开,还施加了更大的力。

拇指继续往下按,往下碾,把那块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碾开,血痂碎裂的声音似乎都能听见。


椿月涧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咬紧下唇。


牙齿陷进唇肉里,把那层薄薄的皮肤咬得快要破掉。眼尾溢出泪来,顺着脸颊滑下去。

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倔强地看着冷泉,看着她,不说话。


疼死也不说话。


冷泉看着她那双明明疼得发抖却还在硬撑的眼睛。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


从不求饶,从不服软。


但现在她只觉得胸口那团东西在翻涌,在烧,在把她整个人从里面烤焦。


最终,还是她先败下阵来。


她松开手。


那个伤口上留下几个指印,泛着红,和那些青紫的血痂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冷泉的声音哑了。


椿月涧的嘴唇动了动。下唇上有一排深深的牙印,边缘泛着白。

她张开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与你无关。”


她想直起身子来。


手臂撑着床,撑起来一点,眼前又是一阵金星乱冒。

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晃。她晃了晃,又倒回去,陷进床垫里,胸口剧烈地起伏。


“行。”


冷泉站起来。


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几步就走到卧室门口。地上还散落着那些衣服。她的脚踩上去,踩在那件校服上,踩在那块干涸的血迹上。


她停下来。站在那里,背对着那张床,站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我不听你的。”她说,声音硬邦邦的,“而且,你错过了今早月测。”


椿月涧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她慌忙地去够床头的手机。


手伸出去,够不到。她又往那边挪了挪,整个人都快从床上掉下去,终于够到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


时间。


上午十一点四十七分。


月测第一场,八点半开始。第二场,十点开始。


完蛋了。


那三个字在脑海里炸开的时候,手机突然震起来。


家族群。视频通话。


她盯着那个跳动的头像,盯着那几个字——母亲。父亲。哥哥。三个人头挨着头,在屏幕上挤成一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没穿衣服。


身上什么都没有。被子刚才被冷泉掀开了,现在就胡乱堆在腰上,露出整个上半身。


她难堪地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住,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个脑袋。被子布料蹭在皮肤上,痒痒的,但她顾不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开。


画面加载出来。


母亲靠在沙发左侧,父亲坐在中间,膝盖上摊着一份文件。哥哥坐在右侧,手里拿着手机,没往镜头这边看。


母亲先开口。


“你老师打电话问我们,你早上为什么没去学校。”


她的声音隔着屏幕传过来,有点失真,但那种冷淡的调子清晰得刺耳。

她顿了顿,还想说什么——


父亲抬起手。


那只手一挥,把母亲的话打断。


“你为什么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


那声音从屏幕里砸出来,砸在椿月涧脸上。又冷又硬。

他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扫了她一眼,就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关心,没有担心,什么都没有。


只有质问。


只有责备。


椿月涧张了张嘴。


她想说话。想说点什么。想解释。想说自己发烧了,烧得人事不省,烧得连床都起不来。

想说她不是故意的,她从来没有故意不去考试过,她从来不敢。想说——


她发不出声音。


窒息感压迫胸腔,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那些话卡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她拼命想挤出来,挤出来的只有滚烫的气息。


父亲已经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文件了。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她的声音突然轻柔下来:


“算了,小椿你也成年了。”


椿月涧的呼吸停了一瞬。


成年了?


“我们决定陪你哥哥定居奥德拜了。”

母亲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轻柔,“你住的那栋房子本来也在你名下,我们再给你留一笔钱。这样行吗?”


这样行吗?


椿月涧的耳边开始嗡嗡响。


那种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把她整个人都淹没。


母亲在说什么?什么叫“我成年了”?什么叫“陪哥哥”?什么叫“定居”?什么叫“再给你留一笔钱”?


那些字她都认识。那些话拆开来她都能理解。


但连在一起,她听不懂。


她真的听不懂。


她盯着屏幕,盯着那张精致的脸,盯着那些一张一合的嘴唇。

那嘴唇在动,在发出声音,但她听不见那些声音了。只有嗡嗡嗡,嗡嗡嗡,震得她脑仁疼。


看椿月涧迟迟不说话,父亲又抬起头。


那张脸皱起来,眉头拧在一起,眼睛里烧着火。那火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烫的,灼人的,恨不能把她烧穿。


“我们已经对你够好了!”


那声音太大了。大得从手机里冲出来,在安静的卧室里炸开。大得冷泉都听见了。

她坐在床边,离椿月涧不到一臂的距离,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


她想去抢那个手机。


想冲着屏幕那边的人大骂。


想说你他爹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这么对她?你知道她有多努力吗?你知道她把自己逼成什么样吗?你知道她——


她伸出手。


椿月涧却把手机捏得很紧。


那只手握着手机,用力到发抖。冷泉的手伸过来的时候,她往旁边躲了一下,躲开了。


她不让。


冷泉的手悬在半空,顿住。


她看着椿月涧,看着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双盯着屏幕的眼睛——那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收回来。


那边还在说。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大,那些话,刀子一样从屏幕里飞出来,一刀一刀扎在椿月涧身上。


什么“不争气”,什么“丢人”,什么“白养了”。


那些话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听不清了。


椿月涧只是看着,看着,看着。


终于,那边说完了。


父亲闭上嘴,又低下头去。母亲接过来,声音又恢复成那种轻柔的调子。


“小椿,你也明白了。”


椿月涧看着她。


“我和你父亲呢,只想有一个天才的孩子。”


她看着她,那张嘴正在说出这句话。那句她等了十八年终于等来的话。


只想有一个天才的孩子。


只想有一个。


所以另一个人,是多余的。


“你明白吗?”


母亲问。


椿月涧点了点头。


她点头的动作很轻,只是下巴轻轻动了一下。


她明白。她一直明白。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


那些被独自留在家里的夜晚,那些一个人吃饭的日子,那些考得好是应该、考不好是“怎么回事”的时刻。


她一直明白。


她是污点。


是他们完美计划里的意外,是他们不想承认的存在,是他们终于可以甩掉的包袱。


父母不要自己了。


看见她点头,视频对面两人的脸上同时露出满意的神色。


那神色太像了。同样的嘴角上扬,同样的眼神放松,同样的如释重负。

好像终于完成了一件棘手的任务,终于可以把那个沉重的包袱卸下来了。


他们,才是一家人。


“明白就好。”母亲说,“以后就不要联系了。”


视频挂断。


屏幕暗下去。


通话时长显示出来:4分53秒。


最长的一次。


最长的一次通话。四分钟五十秒。比之前的四十秒多了四分钟十秒。

多了这么多,说的全是这些话。全是这些让她明白的话。


椿月涧握着手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屏幕已经黑了。她盯着那片黑,看着里面倒映出的自己的脸——模糊的,看不清表情的,像一个陌生人。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缓慢的,平稳的。还活着。还在跳。

只是跳得很累,仿佛一台快要没电的钟表,不知道还能走多久。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从缝隙里挤进来的一线微光,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细的亮痕。

那道光落在地上那些散落的衣服上,落在那件沾血的校服上。


冷泉坐在床边。


她看着椿月涧,看着那个握着手机一动不动的背影,看着那些从被子里露出来的、瘦削的肩膀。那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张了张嘴。


想说点安慰的话。想说“你还好吗”,想说“别听他们的”,想说“你还有我”。


但她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覆上那只握着手机的手。


那只手很凉。冷泉的手覆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皮肤下面骨骼的轮廓,细细的,硬硬的。


椿月涧的手颤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慢慢松开。手机从指间滑落,落在床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她转过头来。


那双水蓝色的眼睛看着冷泉,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眼泪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的弧度淌下去,在下巴上停留一瞬,然后滴落。


滴在被子上。


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冷泉看着那些眼泪,抬起手,用手背轻轻去擦。


椿月涧没有动。就那么让她擦着,看着她,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沉沉的,看不透。


冷泉把那只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然后她开口。


“我陪着你。”


椿月涧眼泪流得更凶了。


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把整张脸都打湿了。

她咬着下唇,拼命想忍住,但忍不住。那下唇被她咬得发白,渗出血来,和眼泪混在一起,咸腥的。


她抬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脸上蹭出一道湿漉漉、淡淡的红。


然后她开口。


“陪我?好搞笑。你自己先说要断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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