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选一,选中间。

第28章 孤岛

黄昏最后一点光被落地窗吞进去,吐出来的只剩一室昏黑。


玄关的灯没有开。


水谷凛站在门口适应了几秒,才看清这间屋子的轮廓——大得近乎空旷,黑白两色把空间切割成冷硬的几何块。


墙面是哑光的白,地板是亮面的黑,中间横着几道不锈钢的线条,把一间本该有温度的家活生生设计成了美术馆的展厅。

落地窗占了整面墙,窗外城市的灯火被玻璃滤过一层,透进来只剩暧昧的灰,在黑色大理石台面上拖出长长的、模糊的光痕。


没有一张多余的椅子,没有一盆绿植,没有任何能让人联想到“有人住在这里”的东西。


只有远处那张黑色的大床,孤岛般沉在房间最深处。


水谷凛提着食材的手紧了紧。


她换了个姿势拎袋子,轻手轻脚往里走。拖鞋是冷泉刚才在玄关翻给她的。


一双崭新的白色棉拖,标签还没拆,大概是物业统一配的那种,和这间屋子一样没有温度。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冷泉跟进来了,动作比她还轻,如同一只潜行的猫。

她甚至没敢把门完全合上,只是虚虚掩着,然后踮着脚,一步一步往屋里挪。


那姿势太小心了,小心到肩膀都绷着,脚尖先落地,再慢慢放下脚跟,整个人都拉满绷紧了。


水谷凛回头看了她一眼。


冷泉正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一只脚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双紫色的眼睛在黑夜里显得格外亮,里面写满了“我这辈子没这么安静过”。


水谷凛翻了个白眼。


她转回头,目光落在那张床上。


椿月涧还在睡。


被子盖到肩膀,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脸。水蓝色的长发散在白色枕头上,被汗打湿过的地方已经干了,留下几缕弯曲的痕迹。

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


一件宽大的白色睡衣,领口系得规规矩矩,袖子长过手腕,把整条手臂都遮住了。


只有右手露在外面。


纤细的手腕上缠着白色的纱布,一圈一圈,缠得很仔细,最后打了一个平整的结。

纱布在昏暗里泛着微微的白,无比刺眼。


水谷凛盯着那个手腕看了两秒。


然后她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


厨房和客厅是连在一起的,只用一个黑色的大理石中岛隔开。

中岛台面擦得一尘不染,反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嵌入式水槽,灶台是内嵌的电磁炉。


所有东西都藏进柜子里,藏进墙壁里,藏进这片黑白分明的冷淡里。


她把食材放在中岛上,塑料袋和黑色大理石接触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


冷泉还站在原地。


她看着水谷凛进了厨房,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开始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一小盒米,一小块姜,一小袋青菜。


每一个东西放下时都用手垫着,不让它们发出声音。


冷泉站在那儿,不知道自己该干嘛。


她指了指自己,摊开手,做了个口型:我呢?


动作夸张得像在演默剧。


水谷凛抬头看了她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她下意识想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但触到衣角才恍惚想起没系围裙,她只能停下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冷泉的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


小猫头像上弹出一条消息:「你不会打字吗?」


冷泉的眉头拧起来。


她抬起头,瞪着水谷凛,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戳:


「你是盐井虾吗?我刚才问你,那我呢?我没事干?」


水谷凛低头看手机,然后抬起眼皮,又瞪了她一眼。

那一眼比刚才更长,带着“你是不是有病”的直白解读。


她的手指狠狠戳着屏幕,力道大得像要把手机戳穿:


「你手舞足蹈比比划划的,发癫一样,谁能看懂」


顿了顿,又补了一条:


「你去洗衣服」


冷泉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两秒。


然后她收了手机,转身往沙发那边走。


沙发上堆着一小堆衣服——校服、裙子、还有那件粉色的小东西。

最上面那件白色校服的袖子上有一大块干涸的暗红色。


冷泉弯腰把它们抱起来,有什么东西滑落下去,飘在地上。


冷泉低头。


又是那件粉色的小东西。


细带子的,薄薄的,软软地躺在那片黑亮的地板上,宛若一小块融化掉的草莓冰淇淋。


脸上热了一下。


她飞快地弯腰,把它捡起来,团进那堆衣服最里面,然后用整个手臂压住,抱紧了。


然后她开始找洗衣机。


这间屋子太大了。大得她抱着那堆衣服站在原地转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白色的墙、黑色的柜子、不锈钢的线条,完全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踮着脚往左边挪了两步,又往右边挪了两步,好似一只捕到鱼不知道该怎么吃的白琵鹭。


水谷凛在厨房里抬头看了一眼。


那个高挑的身影正抱着那堆衣服,在昏暗里蹑手蹑脚地移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脚尖先落地,再慢慢放下脚跟。

黑发散下来几缕,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表情太认真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眼睛四处乱瞄。


水谷凛捂了一下脸。


手掌贴着皮肤,能感觉到热度在往上涌,充满“这个人怎么会蠢成这样”的无奈。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手,继续淘米。水流开得很小,小到几乎没有声音。

米粒在指间滑过,凉凉的。她把水倒掉,又接了一盆新的,把米泡进去。


余光里,那个蹑手蹑脚的身影还在客厅里转悠。


冷泉已经把那堆衣服换到一只手上抱着,另一只手开始悄悄地拉开那些白色的柜门。

第一个柜子,里面是空的。第二个柜子,还是空的。第三个柜子,整整齐齐码着几本杂志和一叠文件。


她轻轻把柜门合上,继续往下一个方向摸。


水谷凛没再看她。


她打开电磁炉,往锅里倒水,盖上盖子,等着它烧开。

灶台上方的小灯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亮着的光,暖黄色的,照在她手背上,照在那几根切好的姜丝上,也照在那一小锅渐渐开始冒热气的清水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在这间空旷的屋子里投下模糊的光影。黑色的地板反射着那些光。


床上传来极轻微的翻身声。


水谷凛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椿月涧还在睡,只是换了个姿势,脸转向另一边,那截缠着纱布的手腕藏进了被子里。


水谷凛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那锅水。


水还没开。


她把手撑在黑色大理石台面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身后,冷泉终于找到了一扇疑似是洗衣间的门。她轻轻拉开,探头往里看了看,然后整个人消失在门后。


过了一会儿,洗衣机启动的轻微轰鸣声从那个方向传来。


水谷凛的嘴角动了动。


那弧度很短,只是一点,很快就消失了。


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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