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满意
冷泉睁眼的时候,椿月涧已经穿戴整齐。
那抹水蓝色在对面的开放式厨房里移动,白色衬衫扎进深蓝色的校服裙,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纱布已经换了新,缠得整整齐齐。
她把长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冷泉趴在床上,眯起眼睛看着她。
厨房和客厅是连在一起的,只用一个黑色的大理石中岛隔开。
椿月涧站在中岛后面,面前摆着一个深蓝色的便当盒。
她正把煎蛋从平底锅里铲起来,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手术。
蛋的边缘有点焦了,煎得不太圆,她用锅铲拨了拨,试图把散开的蛋白拢回蛋黄旁边,但那些白色已经凝固了,固执地摊成不规则的形状。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那块不太好看的煎蛋,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抿了抿。
然后她把煎蛋铲起来,放在米饭上面,又从旁边的保鲜盒里夹了两颗西兰花,一颗小番茄,摆在煎蛋旁边。
摆完之后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又往前探身,把小番茄往左边挪了一点,再退后一步,再看。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明亮的暖色里。
她扎头发用的那根皮筋是淡蓝的,和她发尾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冷泉看着那个身影,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想起酒液从她下巴滑落,淌过脖颈,淌过锁骨,在灯光下划出一道一道湿润的暗红色痕迹。
想起那些痕迹在自己舌尖上的味道,辛辣的,涩的,混着皮肤底下微微发烫的热度。
想起她把椿月涧从沙发上抱起来的时候,过于轻盈的重量,肩胛骨的轮廓硌在她手臂上,硬得让人心惊。
还有那些……
她的目光落在椿月涧露在外面的小臂上。
纱布是新的,白色,干净,把快要愈合的“呓语”遮得严严实实。
冷泉的目光在那停了几秒,然后移开。
她慢悠悠地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痕迹。
肩上有几道浅浅的指印,是椿月涧昨晚抓出来的,已经褪成淡粉色。
她用手指碰了碰,不疼,只是有点发烫。
她把T恤套上,赤脚踩在地板上,站起来。
她绕过黑色的大床,走进光亮中。
椿月涧正在切苹果。
她切得很认真,把苹果先切成两半,再切成四瓣,然后把每一瓣的核削掉,切成扇形。
刀工不太好,厚薄不太均匀。
她把那些扇形一片一片地码在便当盒里,码成一个小小的半圆,又在半圆旁边放了一颗草莓。
冷泉走到她身后的时候,她正在把草莓往左边挪了一点,又往右边挪了一点,最后终于找到一个满意的位置,嘴角弯起一点极浅的弧度。
冷泉伸出手,手掌贴上椿月涧的腰侧。隔着白色衬衫,能感觉到底下皮肤的温热。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尖陷进那层布料,把椿月涧整个人往自己的怀里带。
椿月涧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双手撑住中岛的边缘,稳住自己。
她没有回头,只是低下头,继续把最后几片苹果码进便当盒里,动作没有停,甚至连节奏都没有变。
冷泉的身体贴上来的时候,她被对方的温度与气息所包裹,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干燥。
冷泉的下巴搁在她肩头,黑发从两侧垂下来,发尾扫过她的锁骨,痒痒的。
“在做什么?”
冷泉的声音从她耳边响起,沙哑得像还没完全醒过来。
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热气洒下来,有点麻有点痒。
椿月涧没有躲。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黑色的指针在白色表盘上走得很安静,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分针停在七和八之间。
“凛会在七点四十二分出公寓门。”
她说得平淡,手上动作也没停,好似亳不在意。
冷泉并没有因为她的无动于衷而松手。
她的手臂从椿月涧腰侧环过来,手掌贴上她的小腹,隔着衬衫,沿着身体线条慢慢移动,从左边划到右边,又从右边划到左边。
椿月涧的身体在她掌心里微微绷紧了,然后冷泉的手往下移了一点,指尖勾住校服裙的下摆,往上掀。
裙摆被翻起来,露出底下一截白皙的大腿。
内侧有一块淤青,是昨晚留下的,拇指大小,边缘泛着青紫色,中间是更深沉的暗红,好似一朵正在慢慢枯萎的花。
旁边还有几道指印,是手指用力不小心捏出来的,已经褪成淡粉色,在过于白皙的皮肤非常显眼。
冷泉看着那些痕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的指尖触上那块淤青,轻轻地、慢慢地按下去。
“疼吗?”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试探。
椿月涧的眉头皱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舒展开。
淤青被按下去的时候,钝痛从皮肤底下炸开,蔓延到脊椎末梢。
她的手指在中岛边缘收紧了,指甲压在黑色大理石的表面,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刮擦声。
她没有回答。
冷泉又按了一下,这次力道更轻,意犹未尽。
她的指尖从淤青的边缘滑过去,沿着那些指印的纹路慢慢移动,一道,两道,三道。
那些痕迹在她手指底下微微发烫。
椿月涧咬住了下唇。
那些由冷泉手指所带来的感觉正从她的大腿内侧蔓延上来,和腰间的酸软混在一起。
连带着锁骨下面那个还在发烫的吻痕,变成一团黏稠的、混沌的、分不清是痛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温热。
她的呼吸变浅了,带着一点极轻的颤抖。
冷泉满意地弯起嘴角,然后低下头,嘴唇贴上椿月涧的耳后。
只停留了一瞬,然后张开,牙齿轻轻咬住那一小块皮肤,舌尖抵上去,感受底下微弱的脉搏在跳动。
椿月涧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她能感觉到冷泉的牙齿在慢慢收紧,不疼,只是那里开始发烫。
她闭上眼,又睁开。
“你答应过我的。”
冷泉的牙齿松开了。
她不舍地慢慢退开,指尖仔细地抚平椿月涧的裙摆。
“好吧。”
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懒散,但底下藏着一点什么,沉沉的,听不太清。
她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刚好让两个人的身体不再贴着。
晨光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执拗地投在椿月涧背上。
“我去洗漱。”
她把那头睡得乱糟糟的黑发往后拢了拢,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还带着燥意的紫色眼睛。
“七点二十就走,不会让她看见我从你家出来的。”
她转过身,往浴室的方向走。
T恤的下摆垂在大腿根,随着动作轻晃,勉勉强强遮挡住底下的线条。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侧过头。
椿月涧还站在中岛前面,低着头。
她的肩膀微微绷着,肩胛骨的形状在衬衫底下若隐若现,仿佛两只正在合拢的翅膀。
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刚才那点颤抖已经消失了。但她撑在台面上的双手,还没有完全松开。
冷泉看了两秒。
椿月涧终于重新开始动作。
她的手指从台面上抬起来,把便当盒放进一个布质的袋子里,袋子口折了两折,边折边说:
“记得下午带些你的换洗衣服来。”
“行行,不能露破绽,我知道了。”
冷泉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浴室走。声音带着不耐烦和敷衍。
但她走进浴室之后,没有立刻拧开水龙头。
她站在洗手台前面,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似乎还沾着昨晚痕迹的手。
她看了几秒,才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凉水冲过指节和掌纹。
她比谁都更珍惜,更不能失去水谷凛女朋友的这个身份。
因为那是她唯一能拉住椿月涧的东西。
那根细细的、快要断掉的线,现在系在她的手上。
一旦她松开,一旦那层“女朋友”的壳碎掉,一旦水谷凛不再是她的“责任”,那个人就会坠下去。
坠进那个粉红色的、带着铁锈味的水洼里,坠进这间空旷的、没有人会再回来的大平层里。
她关上水龙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紫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下颌线锋利,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情得像一块被水冲过的石头。
她扯下毛巾,擦手,动作很用力。
椿月涧站在中岛前面,听着这个房间里另一个人制造出来的声响,越来越近……
冷泉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薄荷的牙膏味,混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说不清的气息。
她的头发重新扎过了。校服穿得很整齐,白衬衫扎进裙腰里,领口的扣子系到第二颗,露出一小截锁骨。
她弯腰从沙发上捞起自己的书包,书包带子甩上肩膀,黑发马尾随着动作晃了一下。
走到玄关的时候,她停下来,弯腰系鞋带。系了两道,确保不会松。
她直起身,手搭上门把,没有回头。
“七点十八。”她说。
椿月涧看着那个背影。张开嘴,想说什么。那两个字已经滑到舌尖了,“咲音”,和她昨晚叫的一样。
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嘴唇又合上了,把那两个字咽回去。
她低下头,听见自己最终只吐一句“路上小心。”声音太小了,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门开了。
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把玄关那一小块地方照得发亮,冷泉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然后门关上了。
咔哒。
那一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寂静吞没。
椿月涧站在中岛后面,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