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完美
走廊里的阳光被无数穿梭的身影切割成碎片,在每个人肩头跳跃、滑落,又在下一个人身上重新拼凑。
下课铃响过五分钟,整条走廊都是移动的人潮——抱着课本的,挽着手臂的,追跑打闹的,还有三五成群挤在一起分享零食的。
笑声、脚步声、书本碰撞的窸窣声混在一起,沸沸扬扬。
椿月涧走在那片嘈杂里,却觉得那些声音离自己很远。
她能看见那些人张嘴,能看见他们笑,能看见阳光在他们脸上画出明明灭灭的光影。
但那些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滤掉了所有的温度,只剩下嗡嗡的、模糊的背景音。
冷泉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黑发扎成高马尾,随着走动在脑后轻轻晃动。
水谷凛走在冷泉的另一侧,茶色的短发还是翘着几缕,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偶尔被挤得贴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冷泉侧过头,凑近水谷凛耳边说了什么。
椿月涧看不清冷泉的表情,只看见水谷凛的耳朵瞬间红起来。侧头瞪了冷泉一眼,手抬起来作势要往冷泉后腰上砸。
拳头已经挥出去了,却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水谷凛的目光越过冷泉的肩膀,往后面扫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椿月涧看见了。
那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然后那只挥出去的拳头收住了力道,变成轻轻的一下,落在冷泉后腰上。
冷泉愣了一下,侧头看过来。水谷凛已经把脸转回去了,只露出半边红透的耳廓。
椿月涧把一切都收进眼里。
然后她笑了。
笑容从嘴角蔓延开来,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正常的、正在听朋友说笑的女孩应该有的表情。
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刚刚好,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刚好,就连睫毛垂下来的弧度也都刚刚好。
她已经掌握了扮演自己的诀窍。
扮演那个“椿酱”。
扮演那个站在凛身边、听着她们笑、偶尔插一句话的好朋友。
扮演那个不会被任何事击垮的、永远温柔的、永远可靠的人。
她演得太好了。好到有时候自己都会恍惚,哪个是真的。
身体在往前走。
脚步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和周围的人保持着相同的节奏。
抱着书的手臂自然垂下,书脊抵着腰侧,是她习惯的姿势。
呼吸、心跳平稳。
可另一个自己正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
那个自己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这具躯壳穿过人群,看着那张脸上挂着的笑容,看着那些恰到好处的表情。
那个自己笑得很灿烂,眼泪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被无数双脚踩过。
一半在人世,一半在地狱的火焰中呜咽。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可以在两半之间自如切换。
这边说话,那边尖叫。
这边微笑,那边流血。
这边在听凛讲昨天妈妈酒吧又发生了什么趣事,那边在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想着那天晚上浴室里的血。
那天晚上,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那种快乐,那种轻松,那种什么都不用再想的解脱感,到现在还残留在身体的某个角落。
浅浅的印记一样,提醒她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可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还要继续呼吸,继续吃饭,继续上学,继续扮演“椿酱”。
那一刻的失望,比任何一次心痛都更清晰。
怎么才能放弃?
这个问题一直在脑子里转,转了无数遍,转得她自己都烦了。
放弃喜欢凛?试过了。放弃了十几年,越放弃越喜欢。
放弃活着?也试过了。试到一半,又莫名其妙被拽回来。
凛的笑颜是绳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差点笑出声。
是啊,绳索。勒在脖子上,拽着她往前走的那根绳索。
她应该拼命摇尾乞怜才对,应该追着那根绳索跑,应该感激涕零地接受每一次施舍的温柔。
可她现在只觉得累。
好累。
什么都好没意思。
那些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凛看着她笑,凛握住她的手,凛软软地喊“椿酱”——现在想起来,只觉得遥远。
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能看见轮廓,却触不到温度。
怎样才能好起来?
她不知道。
该祈祷还是该忏悔?
向谁祈祷?向谁忏悔?
那些曾经信过的东西——努力会被看见,温柔会有回报,只要足够好就会被需要——全都在那个四分钟五十三秒的视频通话里碎掉了。
还是干脆施于诅咒?
诅咒谁?
凛?
凛有什么错呢?凛只是不喜欢她而已。冷泉?冷泉什么都没做错,冷泉甚至是在帮她。
父母?父母已经不要她了,诅咒还有什么意义。
诅咒自己吧。
就这样做吧。
以后日日夜夜都施以最恶毒的诅咒,责怪自己的情动,辱骂自己的欲望,呵斥自己的贪心。
去狠狠地诅咒这具还在喘气的躯壳,诅咒这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诅咒这张还在微笑的脸。
这样……就可以不再痛苦……
“椿酱,放学要不要去猫咖啊?”
水谷凛的声音从那层厚玻璃外面传进来,软软的,带着点期待。
茶色的脑袋从冷泉身侧探出来,越过冷泉的肩膀,歪着头看她。
“我有一点想猫老大了。”
椿月涧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笑容。
她张开嘴,正准备回答。
冷泉低下头,把手按在水谷凛头顶,把那颗探出来的脑袋往回推。
“什么啊,为什么不邀请我?我可是你女朋友哦?”
那声音懒懒的,带着点故意的不满。
冷泉的手压在水谷凛发顶,把翘起来的发丝按下去,又松开,它们又弹起来,像两只不服气的“妙脆角”。
水谷凛挣出来,瞪了冷泉一眼。
椿月涧看着这些,然后扬起手,轻轻地、自然地落在水谷凛头顶。
手指穿过那些茶色的发丝,感受到那份熟悉的柔软和温度。
她揉了揉那几缕翘起来的头发,把它们按下去,又松开,看着它们再次弹起来。
动作温柔得能溺死人。
“是啊,凛。”她说,声音也是温柔的,“要好好珍惜女朋友哦。”
顿了顿。
“我放学想研究一下靠谱的兼职,就不去了。”
笑容还挂在脸上。完美,温柔,无懈可击。
水谷凛愣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
然后她也笑了,点点头,说“好吧”,就把脑袋缩回去,继续和冷泉小声说着什么。
椿月涧收回手,垂下眼。
兼职是真的。
她已经孤身一人了,需要钱,需要养活自己,需要在这个城市里活下去。
这些事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但它们已经在那里了,如一堵墙,等着她去撞。
冷泉的眉头皱了皱。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椿月涧脸上。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沉沉的,看不透。
椿月涧感觉到目光。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更真诚一点,更温暖一点,更让那个人放心一点。
冷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也会帮你留意的。”她说,声音有点硬。
椿月涧愣了一下。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连睫毛都在微微颤动。
“谢谢你,咲音。”
那个名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顿了一下。
咲音。
她第一次这样叫她。
冷泉的耳尖红了,一点一点。她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目光移向别处,声音低下去:
“小事。”
椿月涧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冷泉咲音。
那个在雨里狂奔的女孩,那个在便利店门口把烟递到她嘴边的人,那个在课堂上说“水谷同学答应和我交往”的人,那个抱着她说“我陪着你”的人。
现在因为她叫了一声名字,耳尖红得快要烧起来。
这个人真的喜欢凛吗?
这个问题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她盯着冷泉的侧脸,盯着那双还在躲闪的眼睛,盯了两秒。
然后她移开目光。
不重要了。她想。
喜欢谁不重要,为什么追凛也不重要,那些暗流涌动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全都不重要了。
她只需要知道,凛开心,冷泉对凛好,这样就够了。
至于她自己——
走廊前面出现了下一个教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明亮的阳光和已经坐好的同学的背影。
冷泉推开门,侧身让水谷凛先进去,然后自己跟上去。
椿月涧走在最后。
她踏进那片阳光的时候,恍惚了一下。
光芒落在她身上,温热明亮,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黄色里。
教室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抬起头,笑着应了一声,往自己的座位走。
脚步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
那层厚玻璃还在。
隔着它,她能看见那些人在笑,能看见阳光在课桌上画出的光斑,能看见窗外飘过的云。
那个站在地狱里的自己也在看着她。看着她坐下,看着她翻开书,看着她把脸转向窗外。
两半的自己隔着玻璃对视,一个在笑,一个也在笑,只是眼泪一直没停过。
窗外的阳光很好。蓝得很美丽。
椿月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冷泉和水谷凛压低声音的交谈,偶尔夹杂着几声轻笑。
那些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滤掉了所有的温度,只剩下嗡嗡的、模糊的背景音。
她就在那些声音里,在那片阳光里,在那个永远隔着一层玻璃的世界里,静静地坐着。
那个问题还在脑子里转。
怎么才能好起来?
她不知道。
也许永远都不会好起来。
也许这些症状——这些疏离、恍惚、自我割裂——就是她的常态了。
她要学会带着它们活下去,学会在它们中间继续扮演“椿酱”,学会在每一次想要放弃的时候,继续往前走。
她想起那天晚上浴室里的血。那些红色的、温热的、在阳光下像红宝石一样的东西。
她想起那个灿烂的笑容。那个在镜子里对着她笑的人。
她想起那根勒在脖子上的绳索。凛的笑颜。
如果那根绳索还在,她就还得往前走。
哪怕累得要死,哪怕什么都觉得没意思,哪怕一半在人世一半在地狱。
她睁开眼睛。
窗外有一群鸟飞过,很小的一群,灰扑扑的,翅膀扇动得很快。它们从教学楼这头飞到那头,很快就消失在远处的树影里。
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冷泉的声音低低的:“凛,你说她今天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水谷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也低下来:
“我不知道……也许只是累了。”
椿月涧没听见这些。她还在看窗外,看那片蓝得美丽的天空,看那些已经消失的鸟。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藏起来的疲惫照得无所遁形。
但她脸上还是挂着那个笑容。
完美,温柔,无懈可击。
那个笑容在替她供述,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