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恢复
阳光落在课桌上,把一切都照得很明亮。热度不减,蝉鸣依旧没有停息。
便当盒的盖子被放在桌角。
椿月涧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看着面前的便当盒,里面每一样都是她喜欢的。
每一样都是凛早起花时间做的。
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轻颤。然后她抬起头,嘴角弯成那个她练习过无数次的弧度。
“凛,以后我的那一份,就不需要了吧?”
声音清冽柔软,带着一点商量、一点试探、一点随意。
水谷凛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下面是一条刚发出去的消息,还在等着回复。
她的目光从屏幕移开,抬起来,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
“椿酱?”
呼唤里带着软软、懵懂的疑惑,却莫名夹杂某种在问“怎么了”,又或者“我没听清,你可以再说一遍吗”的意味。
椿月涧把筷子放下,搁在便当盒的边缘。
她抬起手,撩了撩耳侧的头发,把准备好的措词推出舌尖。
“三份,果然还是太累了吧。”
她的目光从水谷凛脸上移到便当盒上,又从便当盒移向窗外。
窗外天空蓝得很安静,几朵云挂在天边,一动不动。
“而且还要准备水谷阿姨那份。”
她转回头,眸光落回水谷凛脸上。
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变得清浅,波光粼粼,温柔得不像话。
“我想着我也应该学着自己做饭了。”
水谷凛张了张嘴。
“没事,顺手的事——”这几个字已经滑到喉头了,马上就要从唇齿间蹦出来。
这是每一次椿月涧说“不用了”的时候,她都会回的那句话。
但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就卡住了。
上不来,也下不去。
椿月涧的表情太正常了。
仿佛一张被精心保存的照片,所有的颜色都还在,所有的线条都还对,但就是少了点什么。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她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绝。
椿月涧给出的理由太完美了。
“太累了”、“想学着自己做饭”,每一个字都站在道理的正中间,每一个字都在替她着想,每一个字都温柔得体,滴水不漏。
水谷凛扬起一个笑容。
嘴角弯起来的弧度,眼睛眯起来的角度,甚至翘起来的发丝都在这个笑容里找到了最合适的位置。
“那好吧。”
她听见自己如此作答。
“有什么不懂的,要让我教你哦。”
椿月涧点点头。
“好。”
她应着,声音里也染上笑意。
“我如果成功学会了,到时候第一个做给凛尝尝。”
话罢,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颗星星形状的胡萝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动作如常。
冷泉几乎没有往那个方向看。
她的目光落在细条海苔铺在米饭所画出的一根根黑色丝线上。
她用筷子夹起一块肉片,送进嘴里,咀嚼。
没有味道。
又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还是没有味道。
她嚼得很用力,太阳穴都在微微发胀。
她终于放弃了,抬起头来,伸出手,掌心落在水谷凛头顶。
“凛,不要太累哦。”
声音从她嘴里出来,带着心疼和恰到好处的温度。
水谷凛在她掌心里顶了顶。
那颗茶色的脑袋往上拱了一下,又缩回去,像一只被摸舒服了却还要假装不耐烦的猫。
“不会。”
她的声音从下方传来,甜软无比。
“我就是想做给你吃嘛。”
然后她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
冷泉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急着掏,只是慢慢收回手,看着那几缕又被压下去的发丝,慢慢弹起来,恢复成翘着的、猫耳朵一样的弧度。
水谷凛盯着屏幕,等了几秒,没有收到回复。
她咬了咬下唇,抬起眼皮瞪了冷泉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戳。
旁边终于传来手机掏出口袋的窸窣声。
冷泉低头看向屏幕。
谷:「手洗了没?就摸我头发?」
谷:「下次记得洗干净,可以吗」
谷:「 :)」
那个笑脸的符号,又圆又假,如同一个被画在纸上的、永远不会有温度的太阳。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随意打了个表情发过去,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的目光在那个备注为“月亮”的对话框上停了一瞬。
没有未读消息。
冷泉嚼着嘴里的米饭,米粒在齿间被碾碎,变成一团黏糊糊的、没有味道的东西。
她咽下去,又夹起一块肉。
面上平静,另一只手的拇指却在手机屏幕边缘摩挲了一下,又一下。
一会再说吧。
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再好好想想用什么样的借口才能带椿月涧去看心理医生。
这个理由要比“太累了”更完美,要比“想学着自己做饭”更滴水不漏。
要让她找不到任何拒绝的余地。
水谷凛放下手机,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回对面那个人身上——椿月涧正低着头吃饭,米饭送进嘴里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一下。
她吃东西总是很乖,几乎不挑食。但水谷凛知道,那块茄子被夹起来的时候,椿月涧的睫毛会轻轻颤一下。
她会只嚼了一下就咽下去了,比其他食物少了很多下。
椿月涧从小就不喜欢那个口感,软绵绵、没骨气,现在也一样。
水谷凛收回目光。
她的视线从那双浅樱色的唇齿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
椿酱果然是不会变的。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温暖的、让人安心的重量。
那些细小的习惯,那些藏在一日三餐里的、不需要刻意记住也不会忘记的东西,都还在。
全部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她这样告诉自己。
那些让人心跳加速、脸颊发烫、夜不能寐的东西,只要它消失了,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椿酱会恢复的。
她总有一天会明白。
水谷凛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香肠送进嘴里。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那三个人、三个便当盒,三双筷子上。
窗外,蝉还在叫。
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