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坠海
现在开始屏息,即将坠海。
椿月涧不太清楚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只记得自己在恍恍惚惚地找兼职,翻着手机里零零碎碎的招聘信息,一条比一条更像陷阱,然后就被偶遇的几个同学拉了进来。
她们说什么来着?
“放松一下”“反正又不要钱”“怕什么”。
声音混在一起,随着门推开时涌出来的那团浪一起糊在她脸上,她还没来得及拒绝,人已经被推进了这片蓝粉紫的灯光里。
灯光不停闪烁、变化。
烟雾从某个角落弥漫出来,是干冰,带着一点凉意贴着地面爬,爬到脚踝,爬到小腿,缠缠绕绕地往上攀。
音乐不算震耳欲聋,但那种低频的震动从地板传上来,穿过鞋底,穿过骨骼,一直震到胸腔里,让心脏都跟着换了一个不熟悉的节奏。
周围的人都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有人把脸凑到另一个人耳边说话,嘴唇几乎贴上耳垂。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层厚厚的、油腻的、带着酒气和香水味的壳,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是叫椿吧?好可爱啊?”
一个声音从面前飘过来,很近,近到那股酒气直接喷在她脸上。
椿月涧眨了眨眼,试图看清说话的人。
蓝粉紫的灯光在那张脸上交替掠过,把五官切割成碎片——高挺的鼻梁被紫光照亮,饱满的嘴唇沉在蓝色的阴影里,眉眼在粉色里糊成一团。
她看不清。
周围太吵了,低音炮震得她脑仁发麻。拉她进来的同学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挤到了一边。
几个穿得很漂亮的姐姐把她们推开了,现在她面前站着的是这些人——香水味很浓,妆容很精致,露出的肩膀和锁骨在灯光下泛着珠光色的光泽。
她们看她的眼神很奇怪,犹如在看什么新鲜的、没见过的猎物。
椿月涧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她知道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
白衬衫,黑裙子,素着一张脸,头发只是随便扎了一下,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被灯光照成一种不真实的淡蓝色。
一滴水落进油锅里,周围所有的颜色都在排斥它,又被什么东西吸引着,围过来,想要把它染成和自己一样的颜色。
“说是在找兼职?”
一个穿露肩装的女孩从侧面挤过来,抱住那个把椿月涧堵在座位里的女人。
她的手臂绕过女人的肩膀,手指搭在她锁骨上,下巴搁在她肩头,整个人,蛇一样缠上去。
目光却从女人脸上移到椿月涧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眼神不算友善,带着审视、挑剔、评估什么的意味。
“你什么时候喜欢这一款?”
她问那个女人,声音不大,但椿月涧听见了。
女人扬起笑容。背对着光,只能勉强看清轮廓——嘴唇的弧度很漂亮,眼睛藏在阴影里,只有眼尾那一点高光在闪烁。
她没有回答露肩装女孩的问题,只是从旁边的冰桶里掏出一瓶酒。
冰桶是银色的,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的指节上戴着两枚戒指,一枚银的,一枚镶着细碎的钻石,伸进去的时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把酒瓶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捏出几张钱,压在瓶底。
动作很随意。
“小椿是缺钱吗?”
她问,声音很温柔。
“一瓶三张,喝吗?”
椿月涧看着那瓶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瓶身里微微晃动,灯光穿过它,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很漂亮,橙红色的。
她盯着那片光斑,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天台上看见的落日。
天空被烧成一片橘红,云层的边缘镶着金边,往下沉的时候,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熄灭。
“不是吧,姐出手好阔绰!”
后面几个同伴嚷嚷起来。
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那层厚玻璃,嗡嗡的,模糊的,只留水底传上来的回声。
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在笑,有人推搡着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说什么“这不得喝死”。
露肩装女孩的表情明显变得不高兴了。
她松开抱着女人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双臂环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
她的目光又在椿月涧身上扫了一遍,这一次扫得很慢。
从头发的颜色看到衬衫的领口,从领口看到裙摆的褶皱,从裙摆看到那双白色帆布鞋上沾着的一点灰尘。
然后她嗤笑了一声。被音乐盖住了大半,但椿月涧看见了。
看见她嘴角弯起来的弧度,看见她眼睛里那点不屑的光,看见她微微侧过头,把脸转向别处。
那个女人亲了她一口。嘴唇落在她脸颊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啵”,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种温柔的、哄小孩的调子:
“玩玩嘛。”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往前倾了倾身。
一只手撑在椿月涧身侧的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指尖轻轻按住她的锁骨。
整个人压过来,把椿月涧堵在那张卡座的角落里。
香水味太浓了,甜腻的、带着麝香调的味道,混着酒气,混着女人身上温热的气息,非常有侵略性地笼罩下来。
椿月涧没有躲。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仰着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灯光还在闪,蓝的,粉的,紫的,在那张脸上交替掠过,迷幻成一场小型烟花。
她还是看不清那张脸的五官,只能看见轮廓,只能看见那双眼睛里反射出来的、碎成无数片的灯光。
女人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不愿意就算了,我没有勉强人的习惯。”
声音还是温柔的,但温柔里多了一点什么。
也许是试探,也许是退让,也许只是一种更高级的、更让人难以拒绝的邀请。
她的手指在椿月涧锁骨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松开,往后退了半步,把那个被堵住的出口让出来。
灯光还在闪。音乐还在震。烟雾还在脚边缠绕。
椿月涧看着那个退开的距离,看着那张依然看不清的脸,看着桌上那瓶酒和压在瓶底的三张钱。
周围那些人还在笑,还在闹,还在碰杯和亲吻。
有人把头靠在另一个人肩上,有人闭着眼睛跟着音乐轻轻摇晃,有人把嘴唇咬在另一个人耳上说着什么,然后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每一个人都好开心。
她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模糊的、被灯光切割成碎片的脸,看着那些依偎在一起的身体,看着那些在烟雾里变得不真实的笑容。
她也好想那么开心。
如果能这么简单就得到快乐……那可……那可太好了。
这个念头从脑海深处浮起来的时候,她没有压下去。
她任由它浮着,浮到水面上,浮到那个女人还在等答案的目光前面。
然后她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那个笑容从她脸上绽开,宛若一朵花突然打开,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诡异的灿烂。
“好啊,姐姐。”
那几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软软的,乖乖的,带着一点酒意还没上头就已经开始发飘的尾音。
和平时说话的声音不太一样,和叫“凛”的时候不一样,和叫“咲音”的时候也不一样。
这个声音是属于这里的,属于这些灯光、这些烟雾、这些暧昧不清的夜晚的。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带着某种狩猎者特有的、猎物上钩时的兴奋。
她重新坐回椿月涧身边,这一次坐得更近,大腿贴着大腿,肩膀挨着肩膀。
她把那瓶酒从桌上拿起来,瓶口对着瓶口,用开瓶器轻轻一撬,橡木塞弹出来,发出一声闷响。
钱扔了一桌。
钞票从她手里散落下来,落在黑色的大理石桌面上,有的叠在一起,有的散开,边缘微微卷起,被灯光照出一种脏兮兮的粉色。
她的同伴们又嚷嚷起来,有人在喊“姐你今天怎么了”,有人在笑,有人伸手想去够那些钱,被女人一巴掌拍开。
“来吧。”她说,把那瓶酒递到椿月涧面前。
酒瓶很凉。瓶身上凝着的水珠蹭到椿月涧手指上,凉意从指尖蔓延开来。
她接过来,瓶口凑到唇边,仰起头。
琥珀色的液体灌进嘴里。
第一口是辣的。
那股辛辣从舌尖炸开,顺着喉咙往下烧,烧过食道,烧进胃里,一条火线般在身体内部蜿蜒。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喉咙本能地收缩,想把那些液体咳出来,但她忍住了。
咽下去。
第二口就没那么辣了。
第三口开始变甜。
第四口、第五口、第六口——她分不清了,只感觉到那些液体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滑落,滑过下颌,滴在白色衬衫的领口上。
衬衫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周围的人在起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潮水一样,把她整个人淹没。
“好厉害!”“不是吧,真的一口气?”“姐你今天捡到宝了!”
有人在拍手,有人在笑,有人举起手机对着这边拍,被旁边的人按下去。
椿月涧没听见那些。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和音乐的鼓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只感觉到那些液体在胃里烧着,烧得她整个人都热起来,从胃部向四肢蔓延,蔓延到指尖,蔓延到脚尖,蔓延到每一根头发丝。
那股热度把什么东西融化了。
那些紧绷的、僵硬的、一直撑着她站直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软下去,塌下去,变成一摊没有形状的什么东西。
连带着她自己都融化掉了。
她把空瓶放回桌上。
玻璃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在音乐里几乎听不见,但她听见了。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深又长,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哗哗地流,听见那些灯光在空气里震动时发出的、只有醉了才能听见的嗡嗡声。
好轻松。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又笑了。笑容比刚才更大,嘴角翘得更高,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她歪着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那个女人又递过来一瓶。
琥珀色的液体在瓶身里晃动,灯光穿过它,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斑。
她伸手去接。
手伸出去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有点晃。整个视野都在晃。
灯光在眼前拉出长长的尾巴,蓝的,粉的,紫的,仿佛被水泡开的颜料,在空气里慢慢晕开,慢慢流淌。
那瓶酒在她面前变成了三个,中间的那个是实的,两边的是虚的,摇摇晃晃的。
她又撩起垂下来的头发,仰头饮下。
这一次酒液灌得更凶,从嘴角溢出来更多,顺着脖子往下淌,淌进领口,在锁骨上停留一瞬,又继续往下,沿着身体的曲线没入更深的阴影里。
凉意和灼烧感同时在皮肤上炸开,她整个人都在发烫,又忍不住发冷。
周围的人在欢呼。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从水面上传下来的,隔着一层、两层、无数层水。
她看见那些脸在灯光里变形,笑容被拉扯成奇怪的样子,眼睛变成两个黑洞,嘴巴变成一条红色的弧线。
有人伸手扶了她一下,手指搭在她肩上,温热的,柔软的,把她往后面带。
她的后背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那个女人接住了她,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搭在她腰侧,下巴搁在她肩头。
香水味更浓了,混着酒气,混着女人身上那股温热的气息,把她整个人裹住。
露肩装女孩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站在前面,手里还拿着一瓶没开的酒,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拧在一起,目光在椿月涧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瓶酒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的、快要炸开的东西。
“差不多了吧。”她说,声音硬邦邦的。
女人没理她。
她只是把椿月涧往怀里又揽了揽,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拍着。嘴唇凑到椿月涧耳边,热气喷在耳廓上,痒痒的:
“还能喝吗?”
椿月涧眨了眨眼。
灯光还在闪,还在流淌,还在空气里拉出长长的尾巴。
她看着露肩装女孩那张不高兴的脸,看着桌上那些散落的钞票,看着那瓶刚被放下的、还没有开封的酒。
胃里的灼烧感已经不那么明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漂浮感——整个人被泡在温水里,没有重量,没有形状,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不想抓住。
她点点头。
露肩装女孩把那瓶酒递过来。递的时候手指攥得很紧。
她的目光从椿月涧脸上移到女人脸上,又从女人脸上移回来,嘴唇动了动。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酒瓶往椿月涧面前又推了推。
椿月涧伸出手。手指碰到瓶身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酒精开始在血液里起作用了,那些神经末梢不再听她的话,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她把酒瓶握紧了一点,瓶身上的水珠被手掌的温度焐热,变得滑腻腻的。
她把瓶口再一次凑到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