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蝴蝶
女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主的嘴唇。
指尖落在那片还残留着偷亲时温度的唇上,轻触一抹随时会消失的雪绒。
“你想做的话,”她说,“可以哦。”
椿月涧的呼吸停了一瞬。
大屏幕上,女配温柔地允许了不被允许的事。
镜头没有切。
导演把整个过程拍得很长,很长,演示一场慢动作的、无声的溺水。
白色的校服裙滑落,堆叠在床下。
蓝色的丝带从女配的手腕上绕过去,一圈,两圈,系成一个蝴蝶结。
丝带的一端垂下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弯弯曲曲的影子。
女配的表情依旧温柔又纵容。
女主的睫毛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她俯下身,把脸埋进女配的颈窝,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哭,又像在笑。
她们相拥在一起,纠缠在一起,好似两只破茧的蝴蝶,翅膀还是湿的,皱巴巴的,飞不起来,只能紧紧贴着彼此。
等着那些黏稠的、混浊的东西慢慢变干,慢慢变硬,变成一副能飞的、美丽的壳。
椿月涧看着那个画面,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从心脏的位置开始,往外扩散,扩散到肺,扩散到胃,扩散到咽喉。
然后水谷凛往上拱了一下。
她的两只耳朵红透了,被火烧过般,从耳尖蔓延到耳根。
“椿酱,”
水谷凛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扭捏又怯懦。
“女孩子之间……都是这么做的吗?”
椿月涧顿住了。
寒气从头发丝蔓延到脚趾尖,从皮肤深入骨髓。
从还在跳动的、还没完全裂开的心脏冻结到那些已经碎成粉末的、再也拼不回去的东西。
她看着那抹羞红。
凛在想什么?
凛在看那两个女孩纠缠在一起的、蝴蝶一样美丽的身体。
她在想冷泉吗?
她在想冷泉的手指,冷泉的嘴唇,冷泉在床上会是什么样子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胃开始疼了。
又钝又黏稠的东西在胃壁上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坠到腹腔最深处,坠成一个硬邦邦的、冰冷的块。
然后它又开始往上翻,翻过食道,翻到舌根底下。
她想吐。
她想把草莓吐出来,把那些她咽下去的、不应该属于她的、甜得发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她还想把心脏的碎片吐出来。
把刃上的锈迹、咬痕里已经干涸的血痂、那些她藏在最深最暗的地方的、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她应该如何开口?怎样讲述?
冷泉在床事上很强势。
不会像电影里那样,温柔、小心翼翼,梦幻得似在轻碰一朵易碎的花。
冷泉的手指会陷进她的皮肤里,会在她的大腿内侧留下咬痕,会在她快要碎掉的时候把她按进更深的黑暗里。
冷泉会在她咬紧下唇忍住声音的时候,用拇指撬开她的牙齿。
会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破碎的呻吟堵回去,会用那种懒懒的、漫不经心的声音说“叫出来也没关系”。
她凭什么知道这些?
凛的女朋友是冷泉。
冷泉应该对凛做那些事。应该对凛、对凛用那些手指、留下那些咬痕。
应该把凛按进床垫里,给予她窒息、痛苦、羞耻、焦灼。
不是她。
不应该是她!
但那些痕迹在她身上,那些夜晚是她所经历的,那些被冷泉按在床上的、咬住下唇忍住声音的、快要碎掉的人是她。
不应该是凛。
凛是干净的,纯白的。
凛是那团她追了十几年、烤了十几年、把自己烧成灰烬也够不到的光。
凛应该永远站在那团光里,被所有人注视着,被所有人宠爱着,被冷泉用那种温柔的、小心的、在碰一朵花一样的方式对待。
而不是像对待她那样。
她的双臂松开了。
每离开一寸,温暖就流失一分。
每离开一寸,贴着她胸口的、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就少一点。
直到最后,她的手臂垂在身侧,指尖触着沙发的布面。
水谷凛还在她怀里,但她已经没有在抱她了。
她的手臂只是搁在那里,充当无用的、两根没有办法束缚任何事物的、软绵绵的绳子。
她把目光重新投回屏幕。
两只蝴蝶还在纠缠。
蓝色的丝带在手腕上勒出浅浅的红痕,女配的表情如此美丽又冷情,如同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暴雪。
女主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女配的锁骨上,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淌,没入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白皙的阴影里。
她们好美。
脆弱、易碎、随时会失去一切。
两只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翅膀还是完整的,花纹还是鲜艳的,但已经死了。
她们已经死了。
从女配说“可以哦”的那一刻起,从女主把脸埋进她颈窝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已经死了。
她们在做的不是爱,是漫长凄哀的无声告别。
和“自己”完全不一样啊。
椿月涧看着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破碎的翅膀,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根本不是那些“自己”。
那些“自己”值得被原谅,他们被导演用柔光和慢镜头精心包裹。
而她不是。
她是混浊的一团淤泥,沉在河底最深处,被水流冲刷了十几年,越冲越散,越冲越薄。
最后变成一团什么都不是的、灰扑扑的、连形状都没有的东西。
她听见自己开口了。
声音从喉咙里飘出来,犹如一片被风吹散的、没有重量的灰烬:
“应该都是这样吧。感觉好美丽啊。”
水谷凛的耳尖更红了。
她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眼睛倒映椿月涧那张出神地盯着屏幕的脸。
看着那双在蓝白色冷光里显得格外空茫的水蓝色瞳孔。
然后她探过头。
啾。一声湿润的响,落在椿月涧的侧脸上。
嘴唇很小,很软,带着草莓的甜和奶油的腻,印在颧骨下方、靠近耳根的位置。
“喜欢椿酱。”
那四个字从水谷凛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和小学的时候在操场边说的那次一样。
和初中的时候在樱花树下说的那次一样,和高中开学第一天在教室里说的那次一样。
一样的语调,一样的温度,一样的理所当然。
从来没有改变过。
就好像她从来没有讲过“成君”,冷泉也根本不存在一般。
好像她们还是两个小孩子,坐在种满樱花树的坡道边上,她吃着冰淇淋,凛靠在她肩上,说“喜欢椿酱”。
然后笑成一团,笑得冰淇淋都化了,滴在裙子上,留下一块一块洗不掉的痕迹。
椿月涧笑了。
温柔得宛若春天的风,朦胧得好似清晨的雾,美丽得犹如一朵正在凋零的花。
心脏已经没有空隙容纳利刃了。
那些刃与针插得太多了,把整个胸腔都塞满了,多到连血都流不出来。
新的刃插进来的时候,只能插在旧刃的缝隙里,插在已经碎成粉末的、什么都没有的东西上。
所以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不会再疼了。
心脏不再加速,不再漏跳,不再用那种让人想死的力度撞击肋骨。
它安静地、平稳地成为一台终于耗尽最后一格电的钟表,停止了摆动。
它停的时候甚至没有发出任何杂响。
没有预兆,没有挣扎,没有电影里演的、撕心裂肺的告别。
只是永远停在“喜欢椿酱”这四个字响起的这一刻。
终于,死掉了。
她的嘴角上扬得更高了一点,眼睛弯得更温柔了一点,朦胧的水光在瞳孔里晃了晃。
然后沉下去,沉到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
她抬起手,指尖触到水谷凛的发顶。
茶色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带着洗发水的甜香。
她轻轻地、慢慢地揉了揉。那几缕翘起来的发丝被她按下去,又弹起来。
亦如往初。
“我也喜欢凛哦。”
隔着磨砂玻璃去看月亮,月亮永远模糊、永远漂亮。
水谷凛愣了一下。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长久地注视着椿月涧。
以前的椿酱。
以前的椿酱就是这样笑的。
椿酱回来了!
这个认知从胸腔里炸开,烟花般,把所有的担忧、不安、那些隐隐约约的、她不敢细想的恐惧。
全都炸成碎片,炸成亮晶晶的、闪闪发光的雀悦。
她的眼睛,一瞬间容纳下星星、萤火,所有正在燃烧的东西,明亮耀眼。
她把脑袋转回去忍不住偷偷地笑。
她的脸越来越热了,把整张脸都烧成一片滚烫的、熟透的红色。
她盯着屏幕,但已经看不进去那些画面了。
椿月涧嘴角还弯着。和刚才一样温柔朦胧。
但她已经空空荡荡了。
墙壁还是白的,天花板还是高的,窗户还是亮的,但里面已经没有人住了。
不会有人再住进来了。
旧家具被搬走,老照片被取下。
曾经让这间屋子温暖的、柔软的东西,全都不在了。
只剩四面白墙,和一扇忘了关的窗。
风从窗口灌进来,冷的,把最后残留的、看不见的东西也吹走了。
她的手指从水谷凛的发顶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尖触着沙发的布面。
屏幕上的电影还在放。蓝白色的冷光还在天花板上流淌,绿萝的影子还在如水草般摇曳。
水谷凛靠在她怀里,耳朵红红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看着那几缕翘起来的发丝。嘴角的弧度完美、纯粹,无懈可击。
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