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回家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在玄关响起。
金属与锁舌摩擦的声响穿过走廊,抵达厨房的时候,椿月涧正把最后一只盘子浸入水中。
她的手指顿了顿,动作几乎察觉不到,然后继续。
水流从水龙头里涌出来,冲过瓷白的盘面,把最后一点洗洁精的泡沫带走。
她关掉水,把盘子递给旁边的人。
水谷凛接过去,用毛巾裹住瓷面,一圈,两圈,将水珠吸干。
暖橘色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我回来啦——!”声音比人先到。
从玄关一路滚过来,穿过走廊,撞进厨房,在两个人的耳膜上炸开。
鞋子被蹬掉的声响紧随其后,然后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急促又轻快。
水谷优香转着圈冲进厨房的时候,黑衬衫的下摆还在空气里画着弧线。
她的头发散着,发尾微卷,被灯光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泽。
没有酒味。
只有玫瑰后调的香水味,混着夜晚街道上沾染的、微凉的空气,在暖橘色的灯光里慢慢化开。
她先抱了水谷凛。
手臂张开,把那抹茶色整个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用力蹭了蹭。
翘起来的发丝很不服气地戳着她的脸。
“妈妈,头发……”
水谷凛的声音从她胸口闷出来。
水谷优香松开她,捧着她的脸,在额头正中间用力亲了一口,发出响亮的“啵”的一声。
然后她转向旁边那个人。
椿月涧站在那里,嘴角已经弯起温柔乖巧的弧度。
至于水面下的暗流里究竟藏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水谷优香的手臂环过来的时候,玫瑰的香气把她整个人裹住,从发顶到肩胛。
“小椿~”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笑意。
嘴唇落在她的脸颊正中间,颧骨下方靠近耳根的位置。
和亲水谷凛的位置不一样。力道也不一样。
椿月涧闭上眼睛,眷恋地回抱住那具身体。然后她侧过头,嘴唇轻轻贴上水谷优香的脸颊。
“欢迎回家。”
水谷优香的身体僵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她松开怀抱,低头看着椿月涧。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和水谷凛一模一样的琥珀色,但更深,更浓。里面映着暖橘色的灯光和椿月涧还没来得及收起眷恋的脸。
“小椿!”
水谷优香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她伸出手,狠狠搓了搓椿月涧的发顶,把那头水蓝色的长发揉得乱七八糟。
“真棒!”
毫不含糊的、斩钉截铁的肯定。
椿月涧在自己家里从来没得到过的东西。
椿月涧的嘴角弯得更高了一点。
水谷凛在旁边等了太久。
她踮起脚,一把拽住水谷优香的手腕,用力往餐桌的方向拉。
力道大得水谷优香踉跄了一步,黑衬衫的衣角从椿月涧指间滑出去,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椿酱是我的啦!”
那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带着撒娇的尾音、孩子气的占有欲。
“妈妈快去吃饭!”
水谷凛把她按在餐桌前,双手撑在她肩上,钉钉子一样把她钉在椅子上。
水谷优香被她按得往前倾了一下,下巴差点磕在桌沿,连忙用手撑住,笑着回头瞪了女儿一眼。
水谷凛没理她。
她绕到桌子另一边,把那副还没使用的碗筷推到妈妈面前,又把那盘还冒着热气的蛋包饭往中间挪了挪。
番茄酱画的小猫,胡须又长又弯。
“快点吃,要凉了。”
她站在旁边,双手叉腰。
水谷优香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蛋皮送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两道缝:
“好吃。好吃。”
水谷凛满意了。
她转回身,雀跃着往厨房跑。跑到半路,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弯下腰,在水谷优香脸颊上亲了一口。
啾。左边。
又亲了一口。
啾。右边。
再亲一口。
啾。额头。
三口。一口比一口响,一口比一口用力,亲得水谷优香整张脸都皱起来,笑着往旁边躲,一边躲一边喊:
“够了够了,妈妈的脸要被你亲掉了——”
水谷凛不听。她又亲了一口,这次是鼻尖,然后心满意足地直起身,转身往厨房跑。
椿月涧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的嘴角还弯着,手垂在身侧,指尖残留着刚才洗碗时热水的温度。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墙上的时钟。
八点四十七分。
她的睫毛垂下来,轻轻颤了颤。然后她抬起头,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
“凛,我应该回家了哦。”
出口的声音尽量柔软,但水谷凛的笑容仍凝固了一瞬。
椿月涧当作没有看见,笑容弧度纹丝不动。
水谷凛的嘴角往下撇,眼睛里的光从亮晶晶变成湿漉漉的,化成一颗快要融掉的糖果。
她扑过去,动作快到椿月涧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具温热的、小小的身体已经撞进她怀里。
手臂环住她的腰,脸埋进她的颈窝,茶色的短发蹭着她的衬衫领口。
“不走,可以吗?椿酱~”
尾音拖得长长的,变成一根细细的线,从耳朵里牵进去,绕在心脏上,轻轻拉了一下。
椿月涧抬起手,落在水谷凛的发顶。
指尖穿过那些茶色发丝,一下,一下,慢悠悠的,顺着一只撒娇的“猫”的毛。
“明天见,凛。”
那四个字,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的手指还在发丝间穿梭,没有停。
水谷凛在她怀里埋了很久。
水谷优香在餐桌那边几乎快吃完一大半的蛋包饭,水谷凛才抬起头。
她踮起脚,嘴唇凑近椿月涧的侧脸——
啾。
嘴唇落在颧骨下方、靠近耳根的位置。和刚才水谷优香亲的位置一模一样。
“好吧。”
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软度,带着一点点不舍。
“明天见,椿酱。”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距离刚好能让她看清楚椿月涧的脸,也足够她把那个温柔的笑容收进眼睛里。然后她转身,往餐桌那边跑。
椿月涧走向玄关。
身后传来“啾”的一声,又一声。
她系好第二只鞋的鞋带,直起身,转过头。
水谷优香被水谷凛亲得直缩脖子,笑着往旁边躲,一边躲一边喊“够了够了”。但手臂却牢牢地揽着女儿的腰,不让她掉下去。
水谷凛亲了三四口,终于停下来,把脸埋进妈妈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
椿月涧没听清。
只有水谷优香的声音从餐桌那边飘过来。
“什么事让我的宝贝女儿这么开心?”
水谷凛在她怀里拱了拱,不肯抬头。
“害羞了?”
水谷凛终于抬起头,那张小脸红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埋回妈妈的颈窝。
水谷优香没再追问。
她只是把女儿往怀里又拢了拢。
“真好啊。”
她的语气像在许一个愿。
“你们要一直好好的哦。妈妈也会帮忙的。有事要告诉妈妈哦。”
水谷凛从她怀里仰起脸。
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所有最喜欢的事物——暖橘色灯光、妈妈和一抹水蓝。
她的笑容从脸上绽开,明媚得让人睁不开眼。
“好~妈妈真好~妈妈和椿酱都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水谷优香挑了挑眉。
“哦——那谁最最好吖?”
水谷凛连一秒都没有犹豫。
“椿酱!”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清脆响亮,理直气壮,好似弹珠砸在玻璃桌面上。
水谷优香捂着心口,身体往后仰,做出一个“我被你伤透了心”的夸张姿势。
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那笑意怎么藏都藏不住。
“行行行,你赢了。椿酱最最好。”
水谷凛满意地哼了一声,又把脸埋回妈妈颈窝里,蹭了蹭。
椿月涧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
她的手还搭在门把上,金属的触感冰凉刺骨,从指尖一路凉到手腕。
她轻轻地、慢慢地拉开门。夜风急不可耐地从门缝里挤进来。
在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她最后往里面看了一眼。
水谷凛还在妈妈怀里蹭着,茶色的短发被揉得乱七八糟。
水谷优香低着头,嘴唇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两个人开怀着笑做一团。
门在身后合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把她整个人罩住,影子拖在地上,黑乎乎又孤零零。
她站在那道光里,抬起手,指尖触了触自己侧脸上被亲过的地方。
残余的温度没有了。
她把手放下来,开始下楼。
夜风迎面扑来,把她的头发吹乱。街边路灯前的飞蛾还在灯罩上扑腾。
一下一下,与心跳不再同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