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吹风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一侧的窗户照进来，留下一道道明亮的光带。

远处传来体育课的哨声，一下一下，被风吹散成模糊的回音。

水谷凛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重，鞋底踩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办公室里的画面——教导主任那张苦口婆心的脸，茶杯里飘起来的袅袅热气，还有那些翻来覆去的话：

“你们这个年纪，有些心思很正常……但课堂是学习的地方……”

“冷泉同学，你在课堂上说那种话，影响多不好你知道吗……”

“水谷同学，你也是，要懂得拒绝，不能由着她胡来……”

水谷凛的脸又热起来。

她猛地转身，对着跟在后面懒懒散散走着的冷泉咲音，抬手就是一拳。

闷闷的一声响。

冷泉的脚步顿都没顿一下，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砸在自己腰上的手，又抬起眼皮看了水谷凛一眼。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嘴角慢慢弯起来。

“菜狗。”

水谷凛的眉头拧成一团。

她又砸了一拳。

这次用了更大的力，砸在同一位置。

冷泉的身体终于微微晃了一下，但只是晃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按在水谷凛的头顶，把她那颗茶色的脑袋往下压了压。

“行了行了，再打就真疼了。”

那语气更像在敷衍一只炸毛的小猫。

水谷凛从她手掌下挣出来，头发被揉得更乱了，翘起来的发丝东倒西歪。

她狠狠瞪了冷泉一眼，转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更快。

冷泉跟在后面，看着那个气鼓鼓的背影，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下去。

再走二十步，就是教室虚掩着的门。

水谷凛刚把手搭上门把，那扇门就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来了来了！！”

“主角回来了！！”

半个教室的人堵在门口。

黑压压的脑袋挤成一团，有人踮着脚，有人扒着前面人的肩膀，有人直接从课桌上探出半个身子。

那些眼睛里闪着同样的光——那种嗅到八卦气息之后特有的、亮得吓人的光。

“冷泉同学！！”

“凛凛凛！！”

“快快快从实招来！！”

无数只手伸过来，把水谷凛往里拽。

她被拉进人群的漩涡中心，四面八方都是脸，都是声音，都是那种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一切的兴奋。

“什么时候表白的？！”

“哇——！真的假的？！”

“因为什么心动的？！快说快说！！”

“是谁先追的谁？！”

“初吻呢？！初吻什么时候！？”

水谷凛被那些问题淹没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一个温热的身体。

是冷泉。

她侧过头，用眼神狠狠示意：赶紧解决。

冷泉接住了那个眼神，往前迈了一步，把水谷凛挡在身后。

那双紫色的眼睛扫过面前这群兴奋得快要爆炸的人，嘴角慢慢弯起来，带着点无奈和纵容。

“好了好了，你们一个一个问。”

人群静了一秒，然后更大的声浪炸开来。

“我先问！我先问！”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们瞒得也太好了吧！！”

“呜呜呜我两个老婆在一起了我该怎么办！”

冷泉抬起手，压了压。

人群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几个还在压抑着尖叫的人捂着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凛比较害羞。”

冷泉开口，声音懒懒的，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们一直秘密恋爱的，我今天实在受不了了，想公开一下。”

她顿了顿，侧过身，把躲在身后的水谷凛拎到身前。

“你说，对吧？凛。”

水谷凛的脸瞬间涨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那些期待的目光堵了回去。

她只能——

“讨厌。”

那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带着点娇羞，带着点嗔怪，恰到好处。

然后她一头埋进冷泉怀里。

脸贴上那件校服的同时，她的手绕到冷泉身侧，找准那块刚才被她砸了两拳的地方，狠狠地——

捏下去。

用力地、狠狠地捏住那一小块肉，拧。

冷泉的身体僵了一瞬。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变，甚至嘴角那点弧度还扩大了一点。

她抬起手，自然而然地揽住水谷凛的肩膀，把她往怀里按了按。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尖叫。

“啊啊啊啊啊——！”

“好甜！！！”

“凛好可爱！！”

“冷泉同学好帅啊！！”

那些人围着她们，推搡着，尖叫着。兴奋的气息，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两个人裹在里面。

冷泉就这么揽着人，一步一步往里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但目光还黏在她们身上。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捂着嘴偷笑，有人直接冲出去，往走廊另一头跑，大概是去别的班传消息了。

终于，走到了座位旁边。

水谷凛从冷泉怀里挣出来，坐回自己的位置。她低着头，茶色的短发垂下来遮住脸，只能看见两只红透的耳朵。

冷泉也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她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往前伸，姿态懒散。

人群渐渐散开。但那股躁动的气息还没散。

冷泉没在意这些。

她的目光落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上。

空的。

椅子半拉开，桌面上摊着一本没合上的书。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上，把椅背照得晃眼睛。

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打字：

「快上课了，你人呢？」

发送。

她盯着屏幕，等。

几秒后，消息弹出来。

月亮：「出来吹吹风」

月亮：「我就说她会喜欢你的」

冷泉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方。

她盯着那两行字，胸口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只是有点闷。

她下意识抬起眼，往第三排看了一眼。

水谷凛还被人围着。有几个不死心的凑在她旁边，压低声音问着什么。

她缩着肩膀躲，越躲那些人越来劲，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冷泉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那两行字。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字。打了一个问号，发送。

那个问号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

月亮：「在课堂上表白这种事，我完全做不出来」

月亮：「很帅气」

月亮：「难怪她不会喜欢我」

冷泉看着那句“很帅气”，看着那句“难怪她不会喜欢我”。

胸口那个位置又闷了一下。

她抿了抿嘴，想说点什么，打点什么，但手指悬在那里，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人推开了。

那抹水蓝色从门外走进来。

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明亮里。

她的脸在光里显得格外苍白，但那苍白里带着一点刚被风吹过的红晕，如同雪地上落了一片樱花瓣。

她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整个教室。

扫过那些还在交头接耳的人，扫过被围在中间的水谷凛，扫过靠在椅背上的冷泉。

然后她们的目光对上了。

那双水蓝色的眼睛看着她，澄澈平静，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清泉。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平静的、温和的、什么都没纳入的空白。

然后那双眼睛弯了一下。

嘴角也弯了一下。

只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只是轻轻一勾，然后很快就消失了。

但那是一个笑容。一个努力勾起来的、勉强撑住的、想让所有人放心的笑容。

冷泉看着那个笑容，胸口那点闷变成了疼。

很轻的疼。

椿月涧收回目光，低下头，往自己的座位走。

她走得很慢，步子很稳。经过水谷凛身边的时候，那些围着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

有人喊她“椿同学”，她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

她走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那本摊开的书合上，放在桌角。

然后她把脸转向窗外，只留给整个教室一个后脑勺。

阳光落在那头水蓝色的长发上，虚幻又朦胧。

冷泉看着那个背影。

窗外传来上课铃的声音，把整个教室的嘈杂都压下去。

人群开始往自己的座位跑，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吱嘎声，书本被翻开的窸窣声，还有几个没来得及回座位的人压低声音的抱怨声。

冷泉没有动。

她就那么靠着椅背，看着第一排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很直。坐得很端正，肩膀微微绷着，似乎在努力撑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她看了很久。

久到老师走进教室，久到粉笔开始在黑板上吱嘎作响，久到周围的一切都恢复正常。

那个背影始终没有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