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选一,选中间。

第63章 缠绕

“一直一直做朋友怎么可能满足!”


光影在客厅里破碎着起伏。椿月涧指尖冰凉。她早就知道下一句是什么,甚至知道女主角会在第几秒眨眼,会在第几秒把眼泪逼回去。


“而你,而你既不会看我也永远不会爱我。”


画面暗下去了。女主角的脸沉在阴影里,只有半张脸被窗外的光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泪光在闪,没有落下来,硬生生封在眼眶里,亮得刺人。


“那么,剩下的只有一个办法。”


椿月涧的胃开始翻涌。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已经看见了。


她已经看见了——看见女主角走向那个男人的时候嘴角挂着的笑容。看见她故意在闺蜜面前挽住他手臂时眼底的情绪。直到她在闺蜜推开她的那一刻,脸上露出那种扭曲的、破碎的、好似是什么东西终于碎到底了反而拼出了一个奇怪形状的表情。


她太熟悉那种表情了。因为,她在镜子里已经见到过太多次了。每一次用冷水洗过脸,抬起头,镜子里的人都那样看着她。被掏空,又被什么根本不发生的妄想重新塞满。


屏幕亮起来。女主角坐在那个男人的车里,手被他握着,她没有挣开。她的目光穿过车窗,落在街对面那家甜品店门口——闺蜜正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脸上的笑容从灿烂变成僵硬。


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谁都没有说出口的话,终于还是错失着坠落了。


女主角的嘴角弯起一个大功告成的、胜利的、却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既然你不会爱我,那我只好要你恨我。我要你,永远无法忘记我。”


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音响里蹦出来,尖锐刺耳,好似碎玻璃被人踩在脚下,发出咔嚓,咔嚓,咔嚓的声响。


椿月涧的胃猛地抽了一下。一阵翻涌从胃底往上冲,冲过喉咙,冲到口腔里,混着胃液和没有消化完的食物残渣。


她捂住了嘴巴,猛地站起来。膝盖撞上了茶几边缘,水杯倒了,水洒在桌布上,洇出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水痕,在布面上绽放出灰黑色的花。


她顾不上它,踉踉跄跄地往卫生间冲,步子又急又乱,扑到洗手台前,双手撑住瓷面的边缘,低下头。


她吐了一次。停了几秒,又吐了一次。第二次比第一次更凶,胃里面的东西被一点不剩地往外挤。眼泪被呛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和嘴角的唾液一起,滴在白色的瓷面上。一滴,两滴,三滴。


旧日情绪溯洄,与她的所作所为一起,成为一场噩梦。在旁观者的视角里,她原来制造出了这么恶心的事物。


身体是最近的路,也是最远的谎。她把“爱”和“恨”搅碎了拌在一起,在冷泉身上重新捏出一个形状。

她在冷泉的呼吸里种下自己的名字,她们心照不宣地不去问它为什么生长,也不去问它什么时候会枯死。然后每一次还装作无事发生,用那种澄澈的目光与水谷凛对视。


她把一切都毁掉了。


水流从水龙头涌出来,冲过瓷面,带走所有浑浊的、酸涩的痕迹。

她捧起一把,漱口,吐掉。又捧了一把砸在脸上。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沿着下巴的弧度往下淌,滴在领口上,在黑色高领内衬的边缘洇湿了一小片。


她抬起头,注视镜子里那张苍白如纸的脸。面目全非,不是自己。


客厅里的空气,已经先一步绷断了。


冷泉攥着水谷凛的衣领,把她狠狠地按在沙发上,声音低沉又沙哑。


“你是故意的吗?”


水谷凛的眉头紧皱,回以一声短促的、带着困惑的疑问。


“我干什么了?”


她挣扎了几下没挣开。


“你发什么神经?”


冷泉没有回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急得要从肋骨里面蹦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可每一下都刮得胸腔生疼。


“你该不会每次让椿来你家,都会这样做吧?”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充满疲惫。


水谷凛的挣扎停住了。


她的目光从冷泉的眼睛上移开,往卫生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门透出一线光,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对上冷泉的眼睛,嘴角恶劣地弯起来,双臂缓慢地环住她的脖颈。


冷泉的身体僵硬。水谷凛收紧手指,把她往下拉了一点。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了,呼吸交缠在一起。


“我怎么样了?故意和她做亲密的举动,试探她有没有放下?还是跟名义上的女朋友相亲相爱?”


冷泉的手指在水谷凛衣领上攥得更紧了,布料几乎要被撕裂开。


“你,故意选这种片子,刺激她?”


水谷凛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冷泉的眼睛上移开,落在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绷紧的、抿成一条线的嘴唇上。然后她的余光扫到了一抹水蓝色。


那抹颜色从走廊的入口处漫过来,安静得仿佛一片被风吹落的、还没有来得及落地的花瓣。


椿月涧站在那里,肩膀微微侧着,整个人融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她的嘴角弯着那个熟悉的、温柔的弧度,看着她们近乎缠绕的暧昧姿态。

目光定在两个人之间那不到一寸的、交叠相贴的距离上。然后,她调侃着开了口:


“你们是不是忘了我还没走啊?”


冷泉听见她的声音,猛地松开手往后退,结果没挣开水谷凛还环着她脖颈的手臂,又被拉了回去,两人栽倒在沙发里,靠枕被撞得歪斜。


水谷凛毫不在意那一下的痛楚,目光越过冷泉的肩膀,凝视着椿月涧。


她企图从那双水蓝色的眼睛里找到那层本应该存在的、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波动。在那道应该会出现的、哪怕只是极短一瞬的裂痕里,寻觅见那个她熟悉的、从小看到大的、会在她靠近椿月涧的时候从眼底烧起来的、亮晶晶的东西。


但,什么都没有。


澄澈的水蓝映着灯光,映着客厅,映着沙发上纠缠的两个人,却没有她想要的任何东西。


没有颤抖。没有躲闪。没有那种拼命忍住不让自己看过来、却忍不住的、痛苦的、灼热的、快要溢出来的光。


什么都没有。


水谷凛的手指从冷泉后颈上滑落了。


“对不起啊,椿酱。”


椿月涧的嘴角还弯着,她的手指没有蜷起来。她的眸光没有晃动。她没有咬住下唇。她站在那里,任由曾经会吹倒她的穿堂飓风呼啸而过,这一次它什么也能没有带走。


水谷凛感觉胸口缺了一块。


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地往下漏,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全部空掉了。


冷泉从她身上撑起来,手掌在沙发扶手上按了一下,借力把自己从令人窒息的姿势里拔出来。她的呼吸还是乱的,发丝贴在额角,眼神却不敢往椿月涧那边落。


椿月涧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楼宇亮着零星的灯,明亮地、暗灭着,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全部都与她们无关。


“那你们小情侣就继续卿卿我我吧。天太晚了,我应该回家了。”


冷泉慌乱地开口说话,差点咬到舌尖。


“我刚刚……只是,只是不小心摔倒了,不是……不是不是那样。”


画蛇添足般的解释在空气中徒劳地挥发。


“没事的,我知道呀,为什么要跟我解释呢?”椿月涧无动于衷。


水谷凛出声挽留。


“我们一起看完吧,好不好~”


她最擅长的语调,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精准地绕上别人的心口。她知道椿月涧不会拒绝。从来没有拒绝过。


这次也肯定不会的。


椿月涧站在走廊入口,看着水谷凛。沙发上的靠枕东倒西歪地堆在她的身后,茶色的短发有些乱了,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搭在脸颊上。光影太过缭乱了,她竟然出现水谷凛的眼睛里隐约存在某种哀求的幻觉。


“不了吧,我可不想再当电灯泡咯~”


她走到沙发旁去拎自己的书包。


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已经换了。女主角站在天台上,狂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夜色在她身后裂开,城市成为一片遥远的、与我无关的星海。


闺蜜站在她身后,距离三步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女主角没有回头。


“因为我……很讨厌你啊。”


水谷凛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椿月涧与她的手臂中间只隔着几寸的距离。可她怎么也伸不出手。那点空白在此刻被放大成宇宙分崩离析的裂缝。明明只要再靠近一点,只要轻轻拉住她的衣袖,一切就好像还能回到原来的位置。


冷泉抬手想抓住书包的带子,却被躲开了。手指扑了个空,停在半空中。


水谷凛把那个倒了的杯子扶起来。杯口还在滴水,她用纸巾擦了擦。


电视机还在重复那一句句“我很讨厌你”。


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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