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后悔
水谷凛没有理她。连一个眼神都吝于施舍,径自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步子比刚才快了不止一拍,鞋跟在磨石地面上叩出渐次远去的脆响。
穿堂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掀动她裙摆的一角,又松开手任那深色的布料重新飘落下去。
她走了七八步,又慢下步伐等待。然而走廊空荡荡的,只余下她自己制造的回响,在两侧的墙壁之间撞来撞去。
远处不知哪间教室里传来模模糊糊的响动,大约是值日生拖拽椅子的声音,钝钝地划着地板,让寂静更加清晰而难堪。
本来应该跟上来的人毫不识趣,迟迟不肯移动。
她终究难掩生气与不耐烦,紧皱起眉头,猛然转身。头发被惯性甩到脸侧,几缕碎发糊在嘴角,黏在抿紧的唇边。她没管,视线直直戳向还杵在原地的冷泉。
“你不去图书馆了吗!我现在陪你在这里浪费时间!你就非要我回答吗!你是瞎吗?自己看不出来?非要让我说出来才行?””
声音又急又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仿佛要把音节全都钉进冷泉的头盖骨上。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校服前襟跟着一鼓一伏。脸颊因为积攒的怒气泛着薄红。
“她好不容易考完试——我心疼她,让她休息会儿不行吗?啊?”
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走廊尽头正在西沉的夕阳,烧成两团小小的、发烫的火焰。眼眶盛不住那么大的火光,几乎要烧出睫毛的边界。
“反而是你——”
她抬手,朝冷泉的方向用力一指。指尖戳了一下空气,又戳了一下,隔空凿击着某位靶子。力道充满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你还不赶紧给我过来学!等我去请你吗?补考过不了,去不了水上乐园,我撕了你!”
尾音在空气里炸开,嗡嗡地颤了两下,撞上墙壁又弹回来,才慢慢消散。
冷泉的嘴角愉悦地上扬了几分。她看着水谷凛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眉梢眼角都舒展开了。这可比她一直端着的那副无害的模样好太多了。真应该给椿看看。
冷泉耸了下肩膀,慢悠悠地迈步往前走。经过水谷凛身侧时,她微微低头,凑近了些。
“心疼?你还会心疼她?你在讲什么笑话吗?呵呵。那可真好笑。”
话音未落,水谷凛一把攥住了她的衣领。冷泉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倾,下巴险些撞上水谷凛。
衬衫领口的布料在她指间拧成一团,最上面的纽扣被力道拉扯着,扣眼变了形,白色线头绷得死紧,随时会崩开射出去。
“关你什么事?”
水谷凛瞳孔中暗沉沉的火焰近在咫尺,呼吸拂过,隐约弥漫着一股橘子糖的酸意。
“你是个什么东西?这里有你指手画脚的地方吗?你是椿月涧的什么人啊?管得这么宽?我和她之间有你插足的地方吗?”
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刀刃从鞘里被缓缓抽出来时,实质寒意般的冷意。
“你又有什么资格冷嘲热讽我?”
领口的线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跟着我扮演恋人——”
水谷凛感觉喉咙干涩生硬得厉害,如同没有嚼碎的药片,卡在食道口,不上不下,又苦又涩地梗着。她顿了一下,重新开口。
“跟着我一起伤害她的你,难道就算得上什么好东西了吗?你才是最恶心的,拜托。”
冷泉的心脏收缩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不自觉地收紧了,掌心缠绕着金色的丝带和浅蓝色的皮筋。绸缎的凉和橡胶的涩同时从指腹传来,两种触感拧在一起。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眉心的沟壑深了半寸。
“我们都不是好东西,可以了吗?”
嘴角扯出一个自嘲苦涩的,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水谷凛嫌弃地松开了手,好似碰到什么脏东西般的甩开了她的领口。
“早这样不就好了?非要我讲出来。还在这装什么可怜虫。”
她转身离开,往图书馆的方向去了。
冷泉睁开眼睛。天边的夕阳已经暗下去了。从金红变成暧昧的灰紫。烧透的炭被灰烬盖住最后一点光。
窗户玻璃尚还顽强地反射着天边最后一抹亮色,冷白和暖紫交叠着,映出走廊里明暗交织的一切。
冷泉低下头,双手从口袋里慢慢抽出来。右手的手指还微微蜷着,保持着刚才攥握的姿势。她的嘴角又扯了一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是在哭还是在笑。
“可我后悔了。水谷凛。我后悔了。”
声音很轻,好似自言自语。她的目光落向走廊尽头。那抹茶色的背影已经推开了大门,正在往外走。
水谷凛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话语被暮色和距离磨得有些模糊,但双方都心知肚明,其中的固执。
“我绝不允许自己后悔。”
她绝不允许自己后悔。她不能后悔。
一旦开始后悔,那些她做过的事——那些心安理得的依赖、自然而然的拥抱、理所当然的亲密,那些“椿酱”和“最喜欢你了”,把椿月涧绑在身边的一千种、一万种方式——全都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她绝不允许,也绝对不会背叛年少的自己。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那股酸涩的、灼热的东西压下去。压到胃底,压成一个硬邦邦的、冰冷的块。然后她继续大步地往前走了。
冷泉站在原地,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孤独又黑乎乎的。
她再一次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皮筋在指节上转了一圈,丝带从指缝间挤出来,垂在口袋底部,冰凉又光滑,攥不紧,又放不开。
图书馆里暖白的光,刺眼地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目光越过一排排书架和散坐的桌椅。
水谷凛已经找到一个位置坐了。她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出一个又一个无意义的圆圈。在各持己见的迷宫里,从来没有真正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