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刻意
放学铃声响过之后,教室里的嘈杂,海水退潮般慢慢散尽。
三三两两的笑声和告别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很快被走廊吞没。
椿月涧刚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包里,拉链还没拉上,一只手就按在了她的桌角。
“椿酱~”声音落下来,带着撒娇的尾音。
椿月涧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目光定在面前那只手上。
她已经能想象出那张脸上的表情了——眼睛一定睁得圆圆的,琥珀色的瞳孔里盛着湿漉漉的期待。
她太熟悉那个表情了。熟悉到每一次看见,心脏都会不争气地加快两拍。
她终于抬起头。
果然。
水谷凛站在她面前,书包斜挎在肩上,身体微微前倾,整张脸凑得很近。
眼睛亮晶晶的,映着窗外的阳光,也映着椿月涧勉强在笑的脸。
椿月涧的心脏轻轻收缩了一下。
每一次都是这样。
每一次这张脸凑到面前,每一次这个声音喊出“椿酱”,她的心脏就会背叛她,会多跳那么一两下,会把那些她拼命压下去的东西重新翻涌上来。
她张了张嘴。
拒绝的话已经到嘴边了——“今天有点事”“下次吧”“抱歉凛”——那些理由,她攒了一箩筐,每一个都合情合理,每一个都滴水不漏。
她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校服袖子盖住那些新旧交叠的痕迹。
白色的纱布藏在布料下面,贴着皮肤,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层粗糙的、微微发痒的触感。
不能让凛看见。
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不能让凛拽着她进浴室,不能让热水把袖子打湿,不能让那些藏起来的痕迹暴露在灯光下。
她的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住了,嘴唇的颜色从浅樱色变成一截更深的红。
水谷凛看见了。眼睛眯了一下,像猫在观察什么。
只是一瞬间,她的表情就变了。那点湿漉漉的期待变成了马上就要溢出来的委屈水光。
她伸出手,指尖捏住椿月涧的衣角,布料在她指腹下皱成一团。
她把那一小截衣角攥在掌心里,轻轻地、慢慢地晃了晃。
“拜托啦~椿酱~”绵软得不像话。
她顿了顿,睫毛扇动了两下,然后说出那个她精心计算过的条件:
“呆到10点到妈妈回来,好不好?”
10点。
椿月涧的睫毛垂下来。
10点意味着要在凛家吃晚饭,要坐在那张熟悉的餐桌前。
看着凛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闻着那些从锅里飘出来的、混着味噌和酱油的香气。
如果饭菜味道太重,也许凛还会把她推进浴室,帮她放好热水。
然后站在门口,边脱衣服边说“椿酱慢点洗,我马上来”,还会在她洗完澡之后用吹风机帮她吹头发。
那些温热的手指会穿过她的发丝,会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耳廓。
然后她会僵住,会绷紧全身的肌肉,会把呼吸压到最浅最浅,会拼命地、拼命地忍住那些不该有的心跳。
谁来……救救她……
她垂下眼,手指动了动,想把衣服抽回来。
那截衣角从水谷凛的指缝里滑出来一点,又卡住了。
水谷凛的手指收紧。
“9点,9点好不好?”
她的声音又软了几分,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央求,委屈,快要哭出来的假象。
“你真的好久没来陪我了~”
好久。
椿月涧的睫毛颤了一下。
确实好久了。
这几天,她一直在躲。
用兼职当借口,用学习当借口,用一切能想到的理由把自己关在那片没有人能看见她的黑暗里。
她把凛的消息设成免打扰,把那些“椿酱今天来吗”“椿酱我想你了”的对话框划掉,假装没有看见。
她在走廊上远远看见那抹茶色就会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把那些“椿酱!”的呼唤抛在身后,假装没有听见。
她在躲。
犹如一只受伤的动物,躲进最深的洞穴里,把自己蜷成一团,等着伤口自己愈合,或者等着自己死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可现在凛站在她面前,用她永远无法拒绝的声音拜托着、请求着、凄哀抱怨着。
她抬起眼。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面有着小小的、模糊的、水蓝色的影子。
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它照得透亮,将人溺死在里面。
她的目光从那张脸上移开,往教室后面扫了一眼。
冷泉还坐在座位上,手机举在脸前,那张冷艳的脸明暗分明。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根本没在关注这边。
没人……来救她……
椿月涧把目光收回来。
“好吧。”她再次妥协。
水谷凛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笑容明媚得让人睁不开眼。
她的手从椿月涧的衣角滑下来,顺着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往下,手指挤进指缝里,扣住扣紧。
她转过身,拉着椿月涧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朝教室后面挥了挥手。
“咲音,明天见。”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自然、熟稔、带着笑。
冷泉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了。
拇指悬在半空,下面是一条还没打完的消息,光标还在闪。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手机屏幕的上沿,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水谷凛站在门口,茶色的短发被夕阳染成暖橘色,手里还牵着椿月涧。
那个人站在她旁边,只露出一截水蓝色的长发和一小片侧脸。
她的耳尖是红的,又好像只是因为夕阳火红光芒而产生的错觉。
冷泉看着那点红色,看了两秒。然后她的嘴角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带着一点点不舍的。
“明天见~凛~”
她顿了顿,把那点弧度拉大了一点,补上最后几个字。
“我会想你的。”
那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连她自己都觉得甜得发腻、发苦,甚至舌头底下泛起一股酸涩的味道。
水谷凛笑了一下,然后拉着椿月涧转身,消失在门口。
脚步声越来越远。
冷泉看着空荡荡的门,抬起手,撩了一下刘海。
手指从额前划过去,把几缕垂下来的碎发拨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紫色的眼睛。
刚才那些温柔、宠溺、甜得恶心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一片冷,和一点说不清的、堵在胸口的不适。
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备注为“谷”的对话框。指尖戳在屏幕上,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
「换个称呼,别叫我咲音。」
发送。
她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还没关的灯。
灯管嗡嗡地响着,白色的光刺得人眼睛发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跟着在吵。
椿月涧也只那么叫过她一次。
她听得清清楚楚,清楚到那个音节现在还卡在耳朵里。
她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又涌上来——椿月涧站在走廊里,阳光落在她身上,她抬起头,说“谢谢咲音”。
冷泉深吸了一口气,把画面压下去一点。
她睁开眼,重新把手机翻过来,点开月亮的对话框,向上滑动。
那些表情包,那些「小猫喜欢什么」「小猫不喜欢什么」的问句,那些她故意发出去、等着对方回应的废话。
她的目光最终停在那条「放学我带你去」的消息上面。
以后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吧?
现在的椿月涧不会再说这些话了。
她抿唇退出对话框,点开小弟们的群。群聊消息还停在前些天凌晨那几条。
「老大,那一桌子钱怎么办?那女的让我们转交给什么小椿。」
「我看那女的眼神不太对,老大你认识她?」
「钱已经收好了,老大你什么时候要?」
冷泉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又浮起那夜的场景——椿月涧靠在陌生女人怀里,白色衬衫的领口洇着红酒渍,嘴角挂着诡异的、灿烂的、碎玻璃一样的笑容。
她的胃又开始翻涌了。
恶心感从胃底升上来,一圈一圈地往上卷。
她咬了咬牙,硬生生地压回去。指尖落在屏幕上,打字的时候力道大得像要把屏幕戳穿:
「给我送来。顺便给我发点靠谱兼职信息。」
发送完毕。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往门口走。快出去前,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教室已经空了。
课桌椅被夕阳照成暖橘色。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桌面干净到如同没有人使用过。
她长久地看着那个位置。然后转身,走进走廊,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扫了一眼。
谷:「好的,咲音。^v^」
冷泉的脚步顿了一下。胸口又闷又焦灼。
她用力地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夕阳在她身后沉下去,把最后一点光洒在她肩上。
她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那片正在蔓延的、灰蓝色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