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选一,选中间。

第54章 戒指

水谷凛把最后一个盘子端上餐桌的时候,厨房里弥漫着味噌汤和烤鱼的香气。


她解下围裙,坐下来,面对着摆好的碗筷。


橘黄色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所有的东西都照得暖融融,但她坐在这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是凉的。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坐不住。腿自己就动了。


她从餐桌前站起来,绕过那把属于椿月涧的椅子。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卧室门开着,窗帘也没有拉,傍晚的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整间屋子染上暧昧的灰紫色调子。


床铺还是早上叠好的样子,被子上放着她昨天翻到一半的漫画,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她走到窗边,对面的公寓楼亮着零星的灯。


三楼左边那户窗帘拉着,透出点暖黄;四楼右边那家电视还开着,光芒打在窗户上一闪一闪的;五楼——


左边第二扇。


暗着。


她的目光钉在那处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的位置上。


窗框是白色的,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灰,玻璃反射着远处的街灯。


不知过了多久。


灯亮了,熟悉的色彩从窗户里漫出来。


水谷凛的嘴角上扬。


她猛地直起身,膝盖磕在墙面上,钝钝的疼从骨头里炸开,她嘶了一声,揉了揉,然后把手伸进口袋。


手机锁屏壁纸是她和椿酱的合照——去年冬天拍的。两个人站在初雪里,椿月涧的头发上落满了细碎的雪沫;她靠在她肩上,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她点开那个对话框,备注名是“椿酱”,后面跟着一个蓝色小花的emoji。

聊天记录往上翻,全是些日常的、琐碎的、没有什么营养的对话。


「今天好冷。」

「那要多穿一点哦。」

「椿酱你看这个猫猫视频,好可爱!」

「哇!真的好可爱啊。」

「我好像把数学作业忘在学校了……」

「我拍给你看。」


每一条消息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句句有回应;她的总是带着表情包和感叹号,椿酱的永远简短又温柔。


她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一行字:「我忘记拿习题册了,回去的时候还以为能碰见你。」


她的目光从屏幕上方移开,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把那行字一个一个地删掉。

删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有点舍不得,但还是删了。


又打了一行:「我忘记拿习题册了,回了学校一趟。你兼职已经结束了吗?」


这句话比刚才的还要长。


她看着问号在末尾闪了一下,又觉得这句话太长了,像是在找什么理由。


删掉。


光标跳回起点,输入框空荡荡,“发送”按钮还是暗的。


她又打了一行。


这次打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戳。


「明天考试加油哦!」


打完之后没有犹豫,拇指直接按上发送键。消息框从右侧弹出来,一个小小的的气泡,孤零零地贴在对话框里。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抬起头,继续看着窗外那扇窗户。手机壳的边缘硌在掌心里,有点疼。


玄关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我回来了——!”从玄关一路传过来,穿过走廊,撞上她的耳膜。


同一时间,手机震了。她的手指猛地收紧,差点把手机攥掉,连忙用另一只手接住,低下头。


对话框里,那条她发出去的消息底下,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已读”。


接着新的消息弹出来。


椿酱:「嗯,你也是。」


和平时一样。


水谷凛盯了两秒,嘴角上扬弯起浅浅的、满足的月牙。她转过身,往玄关跑。


“妈妈——!”


伴着撒娇的尾音,整个人扑进水谷优香怀里,把脸埋进她肩窝,蹭了蹭。


——


冷泉推开便利店玻璃门,径直走向服装区。


商场已经关门了,这个时间还能买到衣服的地方只剩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货架上面摆着整整齐齐的、装在透明塑料袋里的基础款内衬——白色、灰色、黑色,圆领、V领,棉的、混纺的。


她站在货架前面,目光从塑料袋上一排一排地扫过去。


领口都太低了。她的眉头皱起来。


她拿起一件白色的,举到眼前——领口开在锁骨的位置,又圆又大,别说遮住脖颈了,连肩膀都遮不住。


连忙把它塞回去,又拿了一件灰色的,领口比白色的高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堪堪遮住锁骨的下缘,那片被咬出齿痕的皮肤还会露在外面。


她的手指在货架上敲了两下,哒、哒。无可奈何地蹲下去,看向最下面一排。


手指拨开叠放的塑料袋,一件一件地翻过去,翻到最里面的时候,指尖触到一个包装比其他的都要厚的。


她抽出来,黑色的塑料袋,上面印着“高领/薄款/棉质混纺”。把包装拆开,举起来——领口立着,从锁骨往上,能遮住整个脖颈,一直延伸到下颌线。


她盯了两秒,忍不住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浅蓝色的皮筋套在她腕骨上,细细的,松松的,在她手腕上格外显眼。她用拇指拨了一下,皮筋在手腕上转了一圈,弹回来。


然后她拿着那件高领内衬,走向收银台。


冷泉把钱递过去,接过塑料袋,转身就走。感应门铃的声响伴随她推开门的动作,夜风迎面扑来,把她的刘海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开始跑,塑料袋在手里晃荡,哗啦哗啦,和她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人行道上回响。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去,把她的影子从身后拽到身前,又从身前甩到身后,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她冲进公寓楼的大门,等到属于两人的门前时,她的呼吸还没有平复,汗水从额角滑落。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玄关的灯还为她留着。


白色的运动鞋整齐地摆在鞋柜旁边,鞋带系着,鞋头朝外,是椿的习惯。


客厅里没有人。


红酒展示墙亮着嵌入式灯带,暖黄色光芒把每一瓶酒照得通透。

黑色的皮质沙发在灯光下泛着哑光,上面放着叠好的毯子,边缘折得很整齐。


浴室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水声从里面传出来,哗——哗——,让人安心。


冷泉站在玄关,听了几秒水声。


这才慢悠悠地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弯腰脱鞋。运动鞋的鞋带系得很紧,她扯了两下才扯开,把鞋踢到一边,赤脚踩在地板上。


她走过走廊,走过酒墙,走过黑色的大理石中岛。


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根浅蓝色的皮筋还在那里,蹭到了小臂中段,好似一枚被遗落的、浅蓝色的戒指。


她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它,轻轻摸索了两下。皮筋的表面光滑,弹力很好,被她捏得微微变形,又弹回原状。


她的指腹从那层浅蓝色的表面上滑过去,似乎还能感受到某种柔软的、温热的触感。


她的嘴角弯起来,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然后她开始脱衣服。


衬衫从肩头滑落,顺着手臂的弧度往下褪,她把它从一只手上扯下来,搭在中岛的边缘。


拉开身侧裙子的拉链,裙腰便从胯骨上滑下去,堆在脚踝边,她弯腰捡起来,和衬衫叠在一起。


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咬痕已经消失不见,肩上只有几道浅浅的指印,是椿昨晚抓出来的,已经褪成淡粉色,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了。


她弯下腰,把脏衣篓从角落里拖出来。


篓子里已经有椿的那一身了——白色衬衫,深蓝色校服裙,叠得整整齐齐。她把手里自己的衣服也放进去,和椿月涧的堆在一起。


白色的衬衫和白色的衬衫挨着,深蓝色的裙摆和深蓝色的裙摆紧贴,分不清谁是谁,也不用分清。


她抱起脏衣篓,往洗衣机那边走。


这间公寓她刚来的时候,每一寸都是陌生的。黑色的大理石、白色的墙面、嵌入式的电器、感应式的灯——所有的东西都冷冰冰。


开关在哪里,灯怎么调,洗衣机怎么用,烘干机要按哪个键——她全都不知道。


现在她什么都知道。知道热水开关往左拧两格是刚好不会烫的温度,洗衣机的程序要选“精细衣物”那档。

知道烘干机要烘二十分钟才能把校服完全烘干,那条黑色的毯子要叠三折才能放进沙发旁边的收纳筐里。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塞进洗衣机,倒洗衣液,关上门,旋钮转到“精细衣物”,按下启动键。

机器嗡的一声响了,滚筒开始慢慢转动,白与深蓝在水里翻滚、缠绕、分开、又缠绕。


她站在洗衣机前面,玻璃上映着她的脸——紫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下颌线锋利,嘴角微微上扬。


她把手抬起来,指尖下意识轻轻拨了一下浅蓝色的“戒指”,它在手腕上转了一圈,又弹回来。


水谷家的餐桌被暖橘色的灯光笼罩。


烤鱼已经凉了一半,鱼皮不再酥脆,油脂凝固在盘底。

味噌汤的热气也散了,只剩碗底那一小圈还温着,汤面上飘着几粒细碎的葱花。


煎蛋卷还剩下两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中间,旁边是那碟没怎么动过的渍物。


水谷凛坐在餐桌前,怀里抱着抱枕。椿月涧上一次来抱着的那一个。


她把它揽在怀里,双臂环住,手指攥着那个柔软的边角。她的脸埋进抱枕里,鼻尖抵住被洗过很多次的、不太柔软的棉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闻到了。


那股清冽的、如初春融雪后第一缕山风裹挟着松针与清泉湿润的香气。很淡,但确确实实在那里。


她把抱枕抱得更紧了。


下巴抵在抱枕的顶端,目光落在餐桌上,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里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但心里那个位置,还是有什么是空的。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觉得——差一点。差一点什么,又或者是失去了什么。


水谷优香的筷子伸过来,夹了一块烤鱼肚子上最肥美的部分,放进水谷凛碗里。


“怎么了?”


她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起来,享受着鱼肉的鲜甜。


水谷凛松开了一点抱枕,但并没有放手。她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烤鱼,咬了一口。

鱼肉有点凉了,油脂凝固在舌尖上,有一种微微发腻的、不太愉悦的触感。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扬起脸绽开一个灿烂的、明亮的笑容。


“有点担心明天的考试。”


水谷优香又夹了一块玉子烧,放进水谷凛碗里,然后端起自己的味噌汤,喝了一口,放下。


“你不是每次考前都会拜托你的椿酱吗?”


她的声音带着“我太了解你了”的笃定。


“这次是怎么了?”


她把“你的”那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同时筷子在空中点了一下,点向水谷凛怀里的抱枕。


凛把筷子放下,手指搭回抱枕上,把那几个起球的边角捻了捻。


“椿酱最近在做兼职,感觉很忙。”


“这样吗?”


水谷优香的筷子停在了半空。那块她夹起来的渍物悬在碟子和嘴之间,悬了两秒,又放回去了。


她看着女儿那几缕平时总是翘起来的茶色发丝从额前垂下来,搭在眉骨上,把琥珀色的眼睛遮住一半。


“确实,感觉椿的父母好久都没回来,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下次小椿过来,咱们问一问吧。”


水谷凛点了点头,把抱枕抱得更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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