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15.64号站点(下)
薇洛莉亚的眉毛深深锁紧。
停顿片刻,她又连续抓起几个散落在地上的金属盒——每一个都布满暴力开启的痕迹却严丝合缝;每一个都在她意志轻触后顺从开启;每一个都装着两颗鲜红欲滴的荔枝,以及一个同样考究的金属铭牌。
她的视线扫过地板上的人形骸骨——即使年代久远,骨骼上依然清晰可见刀刃切挫的痕迹,仿佛有人用厨刀或类似的工具,将肉从骨头上仔细剥离下来。
一个庞大的荒谬感笼罩了薇洛莉亚:他们建立了要塞,撑过了潮汐恶魔的攻击,守在成堆的盒装荔枝旁,却饥饿到择人相食,直至最后一人在试图打开铁盒的徒劳中饿毙。
紧接着,一抹疑问闪过少女的思绪:
可是,铁盒被设计成只能由烛人贵族打开——可是,生活区被蜡质封死的大门,只能出自蜡塑术的手笔——也就是说,这里至少曾有一名烛人贵族在场。那,如果他是幸存者之一,为什么这里的人会守着无法开封的铁盒饿死?如果他不是幸存者之一,那为何要把门封上?
眉毛微微皱起,她再一次搜寻起地面的铁盒——大部分铁盒依然充满刮擦,尚未启封,但在角落里,她又发现了一堆表面完好、已经启封的铁盒。
少女的眼睛微微一亮——这就说得通了。
就在这时,扎克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
“嘿,我和瑞恩在这里发现了日志……不止一本。”
机关人应声朝薇洛莉亚挥了挥触手。一人一机身边的矮桌下,散落着几页被撕扯下来的金属箔,以及被撕成两半的金属箔书册,瑞恩的触手正小心翼翼地将散落的金属箔页和两本日志在桌面上摊开、拼合——由于金属不被潮汐影响的特性,人们总将这种“铁纸”书册作为记载关键信息的载体。
短暂的整理后,这对二人组完成了排序。日志的第一部分,是华丽、流畅,甚至有些矫揉造作的花体刻字:
特里莎历三十四年 · 十月三十二日 · 于这鄙陋的64号穹顶站点
祖灵在上,命运真是充满了令人不快的转折!我几天前才从一位女士那里接过了一个颇为慷慨的加急运单(她的绿眼睛也十分美丽),在此停靠,一场可鄙的“饥荒”潮汐却就这样袭击了妃子航道!
那些恶魔蛀虫直接毁了我停在外面的货船,让我根本无法离开,我也只能屈尊降贵,在这粗鄙的站点工棚里寻求庇护了!
这里的站员一群惶恐不安的可怜虫,像受惊的兔子。他们的储备粮全都被污染了,简直是一堆垃圾!哈!万幸的是,我恰好运的是荔枝,也恰好全搬进了生活区的货仓,其精妙的封装完美抵御了潮汐的污秽。这无疑是“巧言者”拉曼的显灵的庇佑。
出于贵族应有的怜悯(以及确保自身安全环境的考量),我施展了精湛的蜡塑术,将这扇摇摇欲坠的门户加固得如同利威尔家族的城堡大门!还增设了几个实用的箭孔,这下外面的怪物就不过是跳梁的小丑了!
现在,由我来担任这方小小天地的守护者与主宰。我不仅会开启盒装荔枝,将其中鲜美的荔枝分润些许给这些可怜人,维持他们卑微的生命。更会用精明的领导带领他们度过这场劫难,直至救援的到来。
你将看到的,也会是我,威廉姆特·利威尔,带领他们度过难关的传奇事迹!
……
特里莎历三十五年·一月一日
距离被困在这里已经过了五天,随着十月过去,我在这个站点迎来了新的一年。
救援还是没来……当然,当然,它是不会那么快的。我要有足够沉稳的耐心。不过,我也确实该考虑更长远的打算,于是,我叫他们清点了一下荔枝盒的数量
一年有十个月,每个月三十六天,按我们这个消耗速度,撑上个两三月暂且没有问题,但想要撑过一年却机会渺茫……我必须得缩紧配给了。
唉,要是我会食品蜡塑术就好了,还在学院的时候,就听那帮研学院的书呆子提过这种术法…………不过听说如今施展此术所需血肉制剂代价惊人,献祭一整个烛人平民,所塑之食也不过与其体重相仿罢了。
……
一月二日
这帮不知感恩的贱民!减少食物的配给是为了从长计议,他们不懂么?至于我,作为这个庇护所的领袖和保护者,当然有权享用更多的食物,维持施法和指挥的状态!他们难道不知道,他们吃的每一颗荔枝都是我的货物,每一次开盒都需要我耗费精力来施法么!
没有我威廉姆特·利威尔,他们早已是蜡海中的枯骨!
……
在接下来数日的纪录中,两人机能感觉到威廉姆特和其它站员间的关系愈发紧张,他每一篇都花了颇长的篇幅来记载站员是如何如何的愚蠢、不服管教。
而来到一月十日时,记载的字迹忽然变了,粗犷、朴实了许多:
一月十日
看看他在前面写的什么屁话!真亏那个畜生能把自己写的那么冠冕堂皇!恶魔撞门的时候拼命击退的是我们,设施故障维修的也是我们,而他呢?就在后面抖得跟个娘们似得,还要站里的姑娘服侍他!
就仗着自己能开那个破盒子,每天只给所有人分那么一点点果肉,老汤姆都快饿昏了!而他?说着什么保持状态,一天三盒,吃的津津有味!还说什么要研究食品蜡塑术,放咱们的血,结果就躲在自己的小隔间里弄水洗他那个破澡!
本实在看不下去,和他吵了一架,结果他直接把本给杀了!
就仗着他能开那个破盒子!
我们不能再忍下去了,趁他不备,马克和老汤姆带头扑倒了他,夺下他的血肉制剂,用奠钟矛打穿了他的手掌——既然他只配当开盒器,那就让他好好履行这唯一的职责吧!
新规矩:每人两天只开一盒,一天一颗,自己管好!谁也别想多占!我们要靠自己活下去!
……
一月十六日
秩序!希望!公平分配让大家都能保持清醒。我们想出了办法!用箭槽和陷阱,猎杀外面那些被“饥饿”驱动的恶魔!有人冒死试了出来,找出了哪里能吃,哪里不能!加上省下的荔枝……我们能撑下去了!
……
几日的纪录后,他们似乎停止了日志记录。下一页是截然不同的、更加凌乱的笔迹,沾满污渍
不知道第几日?
完了!全完了!那个贵族……威廉姆特·利威尔……他自杀了!用蜡塑术堵住了自己的喉咙!钥匙……没了!
铁盒……打不开了!火烧!斧劈!酸蚀!都没用!那鬼东西像焊死了一样!
门……他用蜡塑术从里面封得死死的!没有他的法术,我们除非把墙炸塌,否则根本出不去!炸墙……动静会引来所有怪物,我们也会没掉这个庇护所!我们被困死在这个铁棺材里了!食物……只剩之前存的怪物肉,还有……
……
布莱克……那个恶棍!他带着几个打手抢了所有怪物肉和……(字迹被重重涂抹)……他们冲进医务室!玛丽和小李……被他们……他们说那是“优化资源”、“为了集体”……
地狱……这里就是地狱……
……
我们迎来了曙光!恶徒就是恶徒,布莱克一伙,自己火并了!就为了一点点肉,自己打了起来!我们剩下的人联合起来,一起推翻了他们!
……
虽然打倒布莱克了,但我们还是没有食物……
就用他们吧!在他们做那种事时,就该想好有这样的结局!能让我们活得更久一点,他们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
肉还是用完了,怎么办?也要像布莱克他们那样么?
……
剩下的人商量好了。
即使要有人……牺牲,我们也不能像布莱克那样,像野兽那样自相残杀。
我们要用完全公平的抽签。抽签。短签……是食物。长签……活到下次抽签。
这对所有人都好。
……
第一次抽签,威廉。
第二次抽签,老约翰。
第三次抽签,丽塔。她男朋友想替她死,我们答应了,但她接着殉情了。少抽一次签。
第四次抽签,汤姆,他不想死,还想逃走,我们阻止了他。这样也好……我们可以更心安理得。
……
字迹重重刻下,一个个地记载牺牲品,每一个名字的刻痕,都比上一个更绝望。
……
只剩我和约翰了。
抽到短签的是我。潮汐没来时,我和他还是对头……但现在我只能和他当哥们了,我不想反目成仇。
他去隔壁拿那把切肉的刀,给我一点独处的时间……我也好在这里留下遗言。
约翰死了。他用那把切肉的刀……捅穿了自己的心脏。他说:“乔治,我受不了了……明天……永远在明天……吃了你……然后呢?”
……
最后的纪录到此中断。剩余的,只有布满刀痕的白骨,化为行尸的饿死尸体,还有布满划痕的铁盒。
沉默。
薇洛莉亚轻轻放下手中的金属盒,鲜红的荔枝在惨白辉石的光芒下,红得刺眼,如同凝固的血珠。扎克站在桌旁,目光沉重地扫过那些记录着绝望的金属箔页,凌乱的字迹深深刻入纸张,仿佛将死者绝望的爪痕。
就在这时——
“咔哒哒咔!噼里啪啦咔!滋啦——咣当咔哒哒哒哒!!!!”
一阵极其突兀、狂暴、充满了金属摩擦感和强烈情绪宣泄的噪音猛地从瑞恩身上爆发出来!音量有限,却又如暴雨般骤烈,仿佛它身上的每一颗齿轮,每一条弹簧都在一同振鸣!
薇洛莉亚几乎是本能地猛然后退半步,转向机关人,紫眸瞬间睁大,防御术阵层叠亮起。她的指尖燃起蓝焰,法术蓄势待发。
故障?失控?站点有针对机关人的侵蚀?还是先前潮汐的残余后遗症?亦或者……
“别激动,别激动!”扎克连忙对少女摆了摆手,“他只是在骂街!”
薇洛莉亚的动作瞬间僵住,指尖的蓝焰摇曳了一下:
“啊?”
她那狡黠灵动的紫色眼眸,少有的流露出纯粹的茫然。
“你懂得,这哥们语言核心有点特别。”扎克略显尴尬地偏开视线,“普通人正常说话时,他会骂脏话;而普通人要是说了脏话,他就会……骂得特别多、特别脏。按老大的规定,为了团队和谐,我是不会翻译具体内容的。”
在少女近乎呆滞的注视下,这场狂暴的噪音风暴在瑞恩体内肆虐了足足数十秒,才随着它八只触手“唰”地一声整齐收回而戛然而止。
“骂得好,哥们儿,深有同感。”扎克朝身后的机关人比了个大拇指,“继续干活吧。”
————
瑞恩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无疑冲散了凝重的气氛。在后续探索余下区域的过程中,当他们踏过嶙峋的齿状地面、照亮锈迹斑斑的废墟、猎杀孤独游荡的怪物时,这对活宝总能恰到好处地整出些新花样,将刚刚开始沉郁的氛围搅得令人哭笑不得。
如此,在薇洛莉亚用蜡塑术简单地掩埋了死者的骸骨后,两人一机便这样仔细检查了服务中心的每个角落,确认再无其他威胁或值得回收的物资。
那些荔枝,他们按烛羽星弦的空余载量,打包了没有磨损的部分准备带走——作为探险船船员,他们也不应仅仅为了“尊重逝者”就放弃这些预防斑肤病的营养补充;至于那本由绝望与疯狂书写的金属日志,则被扎克用一块布小心包好,塞进了器材箱。
在找到一个合适的停靠点后,扎克和瑞恩十手并用,用器材箱里的铁架搭建出了一个简易的发信塔,对站点外的烛羽星弦发出停靠信号,再后退到薇洛莉亚身边,和她一同等待。
“说来,站点里的那些惨事,让我有点想到你们烛人王朝的‘有偿采集人体资源制’,”低头看了看还未有融化迹象的地面,扎克挠了挠他红色的头发,“那个贵族老爷确实操蛋,但他一死了,整个站点的人都得因为没了他而开始完蛋,”青年苦笑着耸了耸肩膀,“那些烛人为了讨生活,不得不放自己的血,割自己的肉,这也很操蛋,但如果没了卖血肉制剂的钱,他们有活不下去。”
“但归根结底,这依然是……我的同胞们的罪过,”少女的紫眸中闪过一抹夹杂着寂寥的厌恶,“如果不是他们那扭曲的优越感,那荔枝盒不应该仅仅只能用烛人术法打开;如果利威尔不那样分配不公,那站点人员也不至于被逼到造反;如果不是王朝对他们的系统性抽榨,烛人平民也不至于几乎全员都要以卖血谋生。”
“你真这么想?”扎克显然瞪大了眼睛,“我甚至以为你会说,比起以前的强制血税,伊丽莎白时代后这种付钱买他们的血,要仁善的多,之类的。”
“事实上,我甚至认为这种有偿购血进一步加剧了他们的贫穷,”薇洛莉亚摇了摇头,“如果你留意一下就会发现,采集站购买平民血肉时,用的都是城币。”
“城币?”扎克皱起眉,“那不是为了节约金属资源而使用的城内通用货币么?”
“嗯,由蜡塑术制造的代币。”烛人公主微微颔首,“因为蜡塑术是烛人贵族的专利,而他们数量有限,易于追踪,城币不需要专门的防伪。但这会带来一个结果——”
她的指尖亮起微光,一小块光滑的蜡质在她掌心凝聚、塑形,转眼变成一枚硬币大小的圆形蜡片,上面清晰地浮现出一圈术法灼纹和面额数字:
“每一个烛人贵族都可以像我这样随意印钞——只要量不至于大到触怒当地领主。采购站付的正是这样动动手弄出来的钱。”
“这不过是动动手就能弄出来的废蜡片子,”扎克迅速地抓住了中间的关键,“而就仅凭这个,他们就能把那些可怜人当奴仆使唤,抽他们的血,挖他们的肉,还有奸污他们的姐妹——这其实根本就是抢。”
瑞恩同样愤愤地在他身后挥了挥爪子,又是爆发出一阵金属的噪声。
“而且,”薇洛莉亚的语调一扬,一抑,让话语中的讥讽更甚,“卖东西的人不是傻瓜,当这种凭空变出来的‘钱’像洪水一样涌进城里,拿‘钱’的人开始变多,会发生什么?”
“东西……会变贵?”扎克顺着思路,他跑过码头,见过货物紧缺时价格飞涨,“对!肯定要涨价!今天卖掉一管血换的蜡片还能买一袋粮食,明天可能就只能买半袋了。他们为了活下去,只能卖掉更多的肉,流更多的血!”
“那真正的钱呢?铜帽、银冠呢?”思索了片刻,扎克接着追问,他本能地感觉到硬通货的价值。
“兑换限量,还有高的吓人的手续费,” 薇洛莉亚的嘴角苦涩地扬起,“这样,那精巧的枷锁将源源不断地抽取平民的血汗,却丝毫不影响贵族们在天鹅绒房间里的棋局。”
“真是操蛋。”扎克重重地踢向蜡质的地面,弄出一个凹坑,“真他渣的操蛋。”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伴随着温度的上升,蜡质开始变得柔软,透明,又随即沸腾起来。纯白的光亮穿过浑浊的蜡液与无数的气泡,如透过云层的阳光照亮了此处的黑暗——烛羽星弦号的感应雷达,准确地找到了他们搭建的信号塔位置。
“船来了。”薇洛莉亚活动了一下手指,刻意让语气明快了几分,“先把改变世界放到一边吧,该怎么办,我已经从小想到大啦。现在,我们的船和人都需要多一点修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