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羽星弦

第84章 36.会谈

简单的蜡质大门被轻轻推开,门后的景象映入眼帘。



从花纹繁复却略显陈旧的地毯,到款式典雅但面料朴素的沙发;从立于墙边、整齐陈列的展柜,到那造型繁复,令屋内灯火通明的枝型蜡烛吊灯……门后房间的布局,确实呈现出一种在城主塔里难得的、刻意的精致,显然是个专门用于会客的地点。



然而,这份精致并不比包装的油纸厚重多少,在它底下,仍然是实用主义的粗粝轮廓。



展柜中的装饰品被尽数清空,取而代之的是装置的原型、怪物的标本,还有被装裱起来的公约和法令;茶几上也并非是烟灰缸和蜜饯,而是一个占满全桌的守约领地图,上面扎满了颜色各异的图钉。



刚玉剩余的同伴,便在这样的房间内等待着。



乔尔和艾兰妮各坐在沙发的两侧,姿态却都颇为僵硬。体格健硕的乔尔深陷进沙发的坐垫,较矮的高度和过近的茶几,将他高大的身体囚禁在一个颇为有限的空间内。身形纤细的艾兰妮倒没有座椅尺寸的困扰,但她森绿色的眼睛仍然不安地垂落,只敢看向桌前的地图——身为妖精裔,满屋的恶魔标本让她本能地不适。



初入城主塔时的那抹掌控欲,在刚玉眼前的这间会客厅里更加鲜明且无处不在。温德保留了此处会客的功能,却以实用的肃清将此处刻满了自己的意志——就像将湿地的土壤榨取至贫瘠,好让捕蝇草能一株接一株地张开巨口。



刚玉的蓝眸为此更加凝重,然而,当船长的视线掠过标本与地图,最终落向薇诺莉娅时,她紧锁的眉毛微不可查地舒缓了。



一如既往,烛人公主美丽且从容。



薇洛莉娅独自占据着一张高背单人沙发。她并未像其他访客那般正襟危坐,而是以一种近乎慵懒的优雅,深陷于椅背的支撑之中。



那身标志性的蓝色长裙如流淌的夜幕,随意铺陈在深色坐垫上;白金色长发则似融化的鎏金,在烛火下熠熠生辉,为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晕。



于是,任凭温德如何在这房间烙下掌控的印记,在薇洛莉娅轻轻交叠于膝前的双手之下,她身下的方寸之地,便是一个浑然天成的典雅沙龙。



接着,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烛人公主眨了眨紫罗兰的眼眸,像是蝴蝶双翼扑闪;船长小姐微微颔首,深蓝的目光如冰山般不动。



“啪,啪。”



两声清脆的拍掌突兀地响起,在二人用眼神交递更多信息前,便生硬地打断了这场短暂的对视。



“既然人已经到齐,”一道冷冽的声音穿过同样冰冷的空气,“ ‘刺针号’的各位,我们是时候开始谈谈了。”



守约领的城主从门后不疾不徐得现身,步伐沉稳而连贯,恰如猎手听见陷阱咬合的轻响,才从阴影中缓缓步出。



她宽大的衣袍漆黑如故,头顶的魔女帽更在烛光中投下深深的阴影。可幽绿的瞳孔却又那么鲜明,如萃毒的箭矢般刺穿黑暗,直指在场每每一个活物的命门。



“先请坐吧,二位,不必拘束。”



她以主人的姿态落座,幽绿的双眸旋即锁定上刚玉和扎克,无声地催促他们尽快落座。



真是……来者不善啊。



刚玉在心中微微叹气。



从乔尔的座椅到艾兰妮的不适,从出狱后的立刻召见到进入接待室的分批引入,乃至温德准确的出场时机,还有现在的无声催促,都显然不是是意外或巧合。



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让他们状态不佳、缺乏准备,无从交流,将这群未能彩排的演员,推上这个很可能决定他们之后境况的表演。



若是平时,刚玉可以相信船员们的默契和自己的应对。但现在,在暗面设下许多布置的她需要规避温德的关注。她不可能和温德正面对峙,而用眼神和暗号传递意图也同样会引起对方的注意。



此外,鉴于薇洛莉娅的身份特殊,关押期间刚玉并未冒险和她交流,这意味着她不了解刚玉掩人耳目的计划。如果她寻求和刚玉的眼神接触,或者干脆专门给刚玉制造机会,那试图保持低调的船长一定会引起温德的高度关注。



短暂地斟酌后,她径直走向乔尔和艾兰妮对面空着的沙发,完全不望向薇洛莉娅的方向,只是单纯遵照“请坐”的指令。



刚玉能感觉到薇洛莉娅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而她的不回应,则能让对方开始思考这么做的原因。同时,这也不会引起温德的怀疑——刚玉才刚刚被邀请落座,看向她也是理所应当。



既然让薇洛莉娅产生了问题,那么接着要做的便是解答它。



走到沙发旁,她选择在离薇洛莉娅更远的那端坐下——这个位置离温德最近,却在温德看向正对面的薇洛莉娅时,恰好是视野的盲区。



这样应该够了。



以防万一,在坐下后,她以观察环境的神情将整个房间扫视一周,并以眼角余光扫视到烛人公主并不刻意望向自己的眼睛。



很好,就把舞台交给演员吧。



“温德女士。”



柔美的嗓音,自信的语调,薇洛莉娅率先开口,几乎是瞬间就攫住了屋内所有人的目光。



“感谢您的,嗯,款待,”金发少女噙起一个微妙的笑容,传达出柔中带刺的抗议,“既然人都已经坐下,能否劳烦您讲讲,召集我们,是希望探讨些什么呢?”



“当然,莉莉安小姐,”魔女的红唇勾勒出艳丽的弧度——这是她进屋后第一次笑,“我自然不会因为无聊的事浪费你和你船员的时间。”



烛人公主微微歪头,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温德则笑意更深,绿眸因期待和玩味而更发鲜艳。这让刚玉心中一阵无名火起,又被她熟练无比地压下,并未浮现在脸上。



“你应该理解,身为城主,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城市的安全和存续,”魔女接着开口,面容冷艳,声音清朗,“当然,这会让我做很多一些不能让所有人愉快的事……比如莉莉安小姐你的审判,还有你同伴的受牵连。我想你应该也有认识,是么?”



提前给出理由,暗示会有“不愉快”,还提及他们所有人被逮捕过的事实来重申自己在城内的权力……刚玉眉毛皱起,预感到温德的攻势绝对不会温和。



“既然各位都清楚,那我也不想弯弯绕绕。”



温德双手并拢,在身前交握:



“守约领发生的一切,如果被潮汐外的烛人王朝所知,必定带来一场彻底的肃清。”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可不可以把各位的‘刺针号’,进行一个预防性的拆解呢?”



死寂。



乔尔怒目圆睁,艾兰妮脸色苍白,扎克也攥紧了拳头,但却无一人出声,只有燃烧的烛火劈啪作响。



一个几乎不可能被接受的要求。谈话只是刚刚开始,魔女便将压力提升到了极致,屋内的空气仿佛子弹中压紧的山铜弹簧,只需轻轻释放,便爆发出足以致命的动能。



但也正是因此,刚玉分外确信,这并不是温德的真实意图。



若是这样——



“你在侮辱我,温德。”



烛羽星弦号的船长站起身,冰蓝的眼眸直视魔女的绿瞳。她的语调平稳,没有半分激动的颤抖,可每一字、每一顿,却都那样寒意彻骨、重若千钧。



她看得出来,温德并没有拆解烛羽星弦的打算,因为那从事实上没有必要。那只是一种试探,一种施压,配合她在会议开始前的那些布置,最大限度地施加心理压力,降低刚玉一方的预期。



“你可能没有这样的意图,又或者认为这有可以的接受的理由,但对一名船长而言,这依旧是侮辱。”



避开温德的瞩目确实是刚玉的目的,可也正是因此,她不能默不作声。



这种境况下,一名船长绝无退让的可能,若刚玉选择沉默,反而更加引人怀疑。同时,面对对方的刻意施压,也需要以足够的坚决作出回应,如此才能挫伤对方进犯的意图,提振我方坚持的信心。



“收回你的话,温德。”



话毕,刚玉的手指如一柄利剑,直至魔女帽檐下的面孔。



“刚玉,温德阁下……”



几乎是下一刻,薇洛莉娅的劝阻声在一旁响起,如她所料。而刚玉也斩钉截铁地出言打断,如同计划那般:



“我知道你有更多的考虑,薇洛莉娅。在各种事务,诸如谈判上,我也愿意接受你的建议和策略,或者直接交给你来处理。”



“但这是底线。”



是的,刚玉需要某种形式的低调,以此避免温德的警惕。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她应该在整场会议中一语不发。



譬如,她完全可以趁机扮演一个坚定却缺乏灵活的人,一名高效却并不那样有全局视野的执行者。



“法理上,你才是‘刺针’号现今的租用者,这没有错。但我依然是她的船长,”女孩神情冷峻,以她一贯的坚决本色出演着共谋中的角色,“我会尽我所能采取的一切手段阻止她毁了它——或者至少为它作出报复。”



她的双眸直直望向金发的少女,在那深沉的蓝色里,坚硬、精准、寒冷、锋锐,展露无遗。但在这强硬坚决的态度下,薇洛莉娅依然能捕捉到那一丝默契的闪光。



一秒,两秒,接着是一声带着笑意的轻叹。烛人公主抬起双眸,目光先是掠过余怒未消的刚玉,才落回温德那张冷艳的脸上。



“您看,温德阁下,对于您的要求,我的同伴显然极其抵触。”



她的双手缓缓交叠于身前,嗓音轻柔得仿佛将一枚筹码置于天平——被刚玉的“固执”自然锻出的筹码,因温德的威逼而迅速倾斜的天平。



“而且,我也觉得,这样的提议多少也有些强人所难,同时也……并无必要。”



“只是避免这艘船被用于叛逃的话,真的一定要将它拆解么?我不敢说自己精通机械学,但以它在城市穹顶迫降时的损毁程度来看,如果要驾驶它离开离守约领,应该至少需要一定程度的维修,不是么?”



“需要维修?嗯,如果只是这点,你说得确实没错。”魔女没有反驳,她从容地捻着漆黑的发丝,平稳地回以肯定。



随后,她的红唇危险地扬起:



“但也正如你所说的,它是需要维修,而非需要重组、需要新建,对么?”



紧接着,是仿佛猎人锁定猎物那样,微微眯起的幽绿双眼。



“一艘修了就能好的船……对于绝望的人而言,真的不是一个可以实现的救命稻草,而是一团不堪一用的废铁么?”



“刚玉船长,”她转向娇小的女孩,像在打量一枝寒光闪闪的迅捷剑,”你们的‘刺针号’在迫降时,整整撞穿了三层铁穹,但又依然保持着主体的完整,确确实实像一柄真正的刺针。”



“我不知道守约领与世隔绝的这十年里技术有了什么进步,但在那样的撞击里,它也依然只有外壳的受损和次要骨架的扭曲,而龙骨和动力链更是损伤轻微,想必一定性能顶尖吧?”



魔女的身体微微前倾,轻佻的语气仿佛真的在拿一个孩子取乐。



“或者你依然想坚称那只是毫无用处的残骸?如果真要是那样,刚玉船长,为何要阻止爱船在死后继续发光发热呢?”



“‘刺针’是一艘顶尖的船,过去和现在都是,我不讲没人信的谎话。”毫不掩饰的挑衅之下,刚玉的面容冰冷如旧,“但如果外壳受损,倒灌而入的潮汐会要掉掉全船人的命。这是个显而易见的道理,和船的好坏没关系。”



冷静、克制,甚至让人怀疑不可变通。这是刚玉的本色,她无需刻意饰演。只要在应当变通的时刻默而不发,在有机智的应对时按下不动,即使没有薇洛莉娅的舌绽莲花,她也能以恰当的沉默,扮演一个不被温德警惕的人。



“但它的维修也并不是那么困难,”温德攻势不停,继续追问,“大多熔流艇有成熟的临时维修系统,即使局部受损,也能在船内抢救。”



“更何况世上还有蜡塑术这样便利的物质改造技术,只要将船只拼凑到能够启航的程度,脱离了守约领的控制,想要再于蜡海中继续稳固和修补……这并非不可能,不是么?”



“可行,但前提是城外没有潮汐包裹,”女孩不带感情地继续着技术上的细节,“蜡塑术无法操纵金属,它的临时维修能把金属片焊在缝隙处,却也同样会被潮汐熔化——所谓的勉强可以启航,意味着在潮汐中轻易解体。这在理论上可行,却在实践中风险高得不可接受。”



温德微微向后靠去,帽檐下的阴影让她的表情更显深邃。



“刚玉船长,在你刚刚说的话中,同样默认了一个前提——所有人都有和你有相同的风险评估标准,”她伸出雪白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座椅的扶手,“可是,那些在绝境中想要抓住这艘船的人”



她停顿,让话语的重量沉入空气。



“一个崇拜弱肉强食,心中满怀怨忿,不惧怕王朝追捕和身体自毁的旧化兽者,会在乎‘潮汐中解体的风险’吗?他们可不像守约领人那样是生存所迫,而是真的在为力量和仇恨舍弃人形。不,他会想:哪怕只有三成机会,也比在这里等死强。”



“一个在鞭子和监视下修补房屋,尊严被碾碎成尘的烛人贵族,会在乎‘临时维修不可靠’吗?不,他会想:只要能飞出这座铁笼,就算下一刻船体崩解,至少我死在了追求自由的路上。”



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叩。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人性问题。一艘‘修了就能跑’的船,无论它在专家眼中多么危险,在绝望者眼中——它就是那引蛾扑火的光。他们会尝试偷零件、挟持技术人员、甚至在你刚才提到的‘外壳缝隙’还没焊牢时,就强行点火启航。”



“到了那时,”温德的绿眸彻底冷了下来,“死的就不只是夺船的人了。”



“这样的责任……你打算怎么负?”



在城主接连不断的质询下,船长第一次低下了头,仿佛被这无从反驳的困境压弯了脖颈。



烛火劈啪作响,刚玉眉头紧锁、仿佛艰难挣扎。



但在这样的表象之下,她的思维却如同冰面下的暗流,一秒、又一秒地默数着时间的流逝,让静默恰恰能持续足够的长度——不会太短,令她显得精明;亦不会过长,让她像是在刻意拖延。



而她给出的答案,同样也远远称不上完美:



“……我可以让步,”她说,“你们可以将动力源的奠钟和融化蜡质的焰晶从刺针号拆下,分别保管。没了这两种难以人造的组件,它将不再具备启航的可能。”



刚亦没有压制眼中的凝重,像是经过了挣扎、权衡,开出了自己的底价,却依然对能否说服对方仅有微渺信心。



她抬起头,却发现魔女的眼睛笑意盈盈,像看见了一只反应灵敏,却不懂藏匿巢穴的猎物。



“很有诚意的提案,刚玉船长,”她笑到,不只是扬起嘴角,而是咧开嘴唇,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可是,这种程度的让步,真的有改变事情的本质么?”



“自然,你没有错,奠钟和焰晶对熔流艇必不可少。前者只能在钟构区开采,而后者是烛人王室的专利,守约领不存在能制造它们的人。”



温德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摩挲着座椅的扶手。那跃跃欲试的动作,仿佛捕蝇草在漫长的等待后,正因被引入口的飞虫而微微轻颤。



“可是,按你的计划,它们只是被“拆下”而不是被“销毁”,是么?这些关键的零件,只是从船上,转移到了另外的某个——或者某几个角落。它们依然存在于这座城市,存在于我的管辖范围内,不是么?”



魔女的语气是那么的轻快,对自己心中的愉悦,没有哪怕一分一毫的掩饰。



“那么,问题就来了:既然它们依然在这里,就依然存在着被窃取、被抢夺、被重新装回船上的‘可能’,只不过难度有所增加。”



“若是这样……你这份充满‘诚意’的提案,和要求我‘增派三倍守卫,看好你们的融流艇,别让人把它开走’,又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呢?”



魔女的手指再度落于扶手,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就如捕蝇草的咬合——微弱无声,却让它的猎物无从挣脱。



从她看来,刚玉犯下的正是谈判中的大忌:过于轻易地做出让步,过于提早地暴露自己的底价。船长有着鲜明的底线——但这恰恰也催生了“只要保住底线,其它也能做出牺牲”的思维惯性——而这也连带着折损了刚玉抛出筹码的重量。



刺针号的船长,或许精通于武器和甲板,或许是个优秀的船长和强大的战士。但在城市之中,并不是一个足够值得警惕的敌人——温德如此初步判断。



就在温德要抓住机会,扩大战果时,薇洛莉娅的嗓音适时响起:



“可是,温德阁下,引起质的变化的,难道不正是量的差异么?”



公主微微侧头,牵动白金的发丝,也让温德的绿眸倏然转向,如同幽夜中的猎手锁定了另一簇跃动的光火。



“这真的不是诡辩么,莉莉安小姐?”几乎是立即,魔女话语响起,针锋相对,“量变确实能引起质变,但那并不意味着,随便哪些调控策略,都能引起结构的变化。”



刚玉能清晰感觉到,温德的注意力正从自己身边丝毫不剩地抽走,尽数倾注于薇洛莉娅身上,就如收起对棋子的玩味,转而直面起与自己真正对弈的棋手。



“对守约领而言,刺针号的风险,只有存在与不存在的分别。”



欣赏、期待、审视,以及……某种近乎饥饿的坚定和觉悟,她望向薇洛莉娅的眼睛充满了这些。由此应运而生的,则是如守约领的寒风般冷冽且铺天盖地的话语:



“与难易无关,只要它能修好,只要它有开出守约领的可能。绝望的敌对势力便会为这最后的稻草蠢蠢欲动。城市本就绷紧如弦的防御系统,便早晚要承受这份额外的冲击。”



她从座位上缓缓起身,宽大的黑袍如一块移动的夜幕。她没有走近,只是踱步到墙边那座陈列着怪物标本的柜子旁,伸出苍白的手指,拿起其中唯一一件称得上是“装饰品”的物件:



一个水晶球,其中是守约领的微缩雕塑。从建筑到街道,从行人到防御工事,它尽可能精细地还原着每一个细节。



守约领的城主抚摸着它,守望与珍重、贪婪和占有,在她的动作中是那样鲜明,仿佛恶龙用利爪抚摸纯金的宝藏,仿佛骑士用双手抚摸公主的脸颊。



“守约领需要的,不是活过今天,也不是活过明天或者后天。我们要的,是在这吃人的潮汐与铁穹下存续下去,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存续下去,为此——”



如果把话语比作挥舞刀剑,那温德便是将镰刀高高举起,没有特例、没有宽限、没有讨论余地地挥舞着,将一切超出界限的事物,残酷而利落地拦腰斩断。



“没有‘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风险,只有‘尚未引爆的隐患’。也没有‘大到无法支付’的代价,只有‘价值是否匹配’的权衡。 一切可能导致城市倾覆的可能,无论它看起来多么微弱,我都必须去根除,尽我所能尽到的一切手段去根除。”



随后,名为死亡的寒芒,来到烛人公主的鼻尖前。



“你之所以还坐在这里,薇洛莉娅·莉莉安,”她的声音低缓下来,却更加危险,“是因为你展现出了足够的可控;是因为截至目前,对城市亡于潮汐和饥荒的阻力,要大于对城市亡于政治倾覆的助力,仅此而已。”



“在你们的船上,我看不到这种属性。也因此,我想象不出将它留下的理由。”



残酷、利落,这便是温德的攻势。没有气势汹汹的威胁,只有宣告法则般的冰冷——她甚至没说违抗会发生什么,因为在她理应不容违抗。



镰刀般的锋利,无疑正在将薇洛莉娅压入死角。刚玉的心脏也为此高高悬起——她发现自己很少如此不理性地紧张,即使她深知谈判正是薇洛莉娅最擅长的领域。



或许,是因为她不能介入,哪怕是一个提示的眼神。她惯于掌控,却在此刻只能做一名被动的观众,看着她……看着同伴独自面对高压。



这并非能力不济,而是她为自己主动选择的角色,此刻正要求她扮演‘无能为力’。



然而,薇洛莉娅的回应,却仅仅只是一声婉转的轻笑。



“令人敬佩的决心,温德阁下,” 少女的声音里没有丝毫被压垮的迹象,反而带着品鉴般的微妙,“可以理解的是,在潮汐环伺的威胁之下,容错本就是一种极为奢侈的事物。而现在的‘刺针’号,对城市并不具备正向的效益。”



这自然是一个让步,可随着薇洛莉娅唇齿轻启,它便被演绎成了一段精妙至极的旋身。



“然而,”她接着说道,“这并不意味着,‘刺针号’不具备那样的潜能。”



于是,温德那步步紧逼的攻势,此刻看来,也只算得上一曲节奏稍烈的探戈。



看着烛人公主以如此从容地接住魔女的每一记镰刀,并将其化为舞步,刚玉高悬的心脏终于落回实处。



果然,她的担忧是不理性的——舌绽莲花如薇洛莉娅,自然不会在语言的战场落入下风。



“哦?”



面对这突兀的邀舞,帽檐下,温德那幽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锐利依旧,但却不再是那评估潜在食材的冰冷审视,而要更集中、更鲜活,像是真正地欣赏一只美丽的天鹅。



刚玉读出了那份转变。那是一种带着灼热兴趣的追逐,一种玩弄言辞的魔女才能激发的、近乎亲昵的对抗,并不存在她介入的空间——薇洛莉娅不仅不需要刚玉的保护,相反,正是这样危险的对手,才能让她如此乐在其中。



船长手指微拢,默默压下心中泛起的略微酸涩,继续作为观众,不带感情地旁观。



在帽檐的阴影下,温德停顿、衡量、审视,又将思绪汇集,以言语的方式流出:



“愿闻其详。”



魔女最终决定,要跟上舞曲的节奏。



“如你所愿,阁下,”公主率先发言,引领舞步,“您不觉得,它不应仅被视作一艘船么?”



“当然,”魔女笑着扬起手,“它同样是个风险,一堆有待回收的零件。”



“这样既昂贵,又浪费,”公主侧步绕开直击,将议题拉回她预设的轨道,“刺针号深深嵌入城市的铁穹。将其拆下的同时,必须提防潮汐倒灌。那会是复杂的工程、高昂的成本,以及您最为厌恶的风险。”



“不错,这是个麻烦的工作,从你们迫降到此起,我都在为了它冥思苦想,”魔女微笑着接受步伐的引导,又接着对框架施加压力,“所以,莉莉安小姐的建议是,我应为一时的困难忽视长期的隐患,好保存一个巨大的、静止的……‘潜在’?”



一个充满对抗力的进步,直接刺向提议的核心矛盾。



“保存?不,”薇洛莉娅的紫眸倏然亮起,以一个流畅的滑步重新作出阐明,“是转化。将一份需要看守的‘负资产’,转化为一个能够自主创造价值的‘正齿轮’。想想看,温德阁下——”



她娓娓道来,以拖步的姿态将对手拉入并步的同调:



“它击穿了所有的三层铁穹,却只有外壳的损坏,这意味着结构的强韧;它是合法的私掠船,专精于歼灭对手,这意味着火力的充足,而……”



“你可以讲给那些夺船逃离者,他们会更加信心满满的。”



温德扬起嘴角,以一个突兀的切分,打断了薇洛莉娅的节奏。



“而我讲给您听,则是想说明,这艘船有着属于堡垒的坚韧和火力。”



少女亦未慌张,一个精妙的交叉步,让断裂的节奏重新流淌:



“一座凭借自身结构就能屹立于破损穹顶的现成炮垒;一套无需额外平台、灵敏可靠的成熟火控网络。无需冒着风险拆卸、封堵、控制、搬运,只要稍微填补铁穹和船身之间的缝隙,并往其上进驻充足的人员——您将得到一颗淬火的尖针。”



“无需担心夺船,因为它的防御坚不可摧;也无需担心消耗兵力,因为它就是城防系统的一部分。”



金发的公主以手抚胸,为这短暂的舞曲画上尾声:



“无需担心拆卸的风险,也能有效压制城内的暗流,这样的举措,难道不才是对城市最稳妥的选择么?”



“可以。”



几乎在最后一个音节消散的瞬间,温德的回应便切了进来——短促、清晰,不假思索,不像是思考得出的结论,而是一个被拌线触发的机关。



“但既然你以‘并入城防系统’来说服我,那就自然有相应的前提——维护守约领城防的,必然是守约领的士兵,而守约领的士兵,当然要按我的规划行动。这合情合理,理所应当,不是么?”



帽檐下,幽绿的眼眸如新月般弯起,是不容置疑的掌控,是大局已定的从容。



房间里骤然一静。乔尔和艾兰妮的呼吸似乎停滞了,扎克的手指攥得更紧。薇诺莉娅完美的笑容未变,但紫罗兰色的眼眸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温德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她的红唇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满意于陷阱终于合拢的确认。



“我同意你的提议,莉莉安小姐。刺针号可以留在穹顶的破口里,成为守约领的‘尖针’,一个新的防御塔,”她的右手抬起,轻轻捻起自己漆黑的发丝,“但这座塔,从炮位到动力室,从指挥台到最底层的检修通道——必须全部是我的人。它从此将由我的血液供养,听从我的神经指挥。你们……”



她稍稍停顿,让这个词的重量沉沉落下:



“……可以‘协助’。在指定的岗位,接受我的人的监督,提供……你们的经验和知识。”



这才是温德真正的策略。将猎物的巢穴彻底点燃,将可供逃离的出口一个个封堵,在猎物挣扎着逃出生天时,又在那唯一的、刻意留出的通道前布下兽夹。



薇洛莉娅的沉默维持了恰到好处的几秒。她垂眸,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精准地落在妥协与尊严的边界线上。



“……我明白了,作为对守约领接纳的回报,我们将接受您的条件。‘刺针号’将服从城防调度,我们也会提供必要的协助。”



她的姿态依旧优雅,却仿佛卸去了一层无形的铠甲,显露出一丝恰如其分的倦怠。



温德微微颔首,幽绿的瞳孔中映着烛火,也映着对方“自愿”走入笼中的身影。



“很好。”



于是,尘埃落定,魔女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



然而,这却不能算刚玉和薇洛莉娅的失败:烛羽星弦结构完整,仅拆下奠钟和焰晶,甚至船壳和武器系统也将因防御的需求而得到维护。在刚玉的传送异能下,它很容易就能重新完整,再度启航。



这是她们的胜利——即使胜之不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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