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羽星弦

第80章 32.魔女的茶会(下)

她的声音轻快,几近吟唱,深绿的眼眸也因取乐般的好奇而明亮了几分。



“倒不如说,莉莉安小姐,”她微微歪头,宽大的帽檐随之倾斜,“你不觉得,认为无论喝下什么毒药都能找到现成的解药,是跟某些过于乐观的通俗小说一样儿戏的事情么?”



她站起身,踱步至薇洛莉娅身前,像观察着一只小白鼠那样,俯视着服下了三剂不同毒药的少女:



“混合毒药的解药配置往往会难于单种毒药,这是想一想就能明白的道理;更何况,以守约领有限的物资条件,即使不做混合,许多毒素也将无药可医。还有一件更要命的问题是……”



她拿起那天青色的茶杯,用手指缓缓转动把玩,似乎是对它颇为欣赏:



“我完全是看着你制作杯子的款式和颜色,临时选择了与之‘相配’的毒药。在如此随意的选择方式下,我真的有能力提前准备好三重混合毒的解药么?”



平静而浸满讥讽的话语从鲜红的嘴唇吐出,微微眯起的绿眸仿佛期待着演员的愤怒与绝望;可即使因毒素的药性而开始痛苦虚弱,那紫罗兰的双眸中却依然只含平静。



薇洛莉娅甚至低低地笑了起来,尽管嘴角因肆虐的毒素而微微抽搐:



“温德阁下,您讲的话和您的立场与能力完全不符。我确信您愿意救我,而且有手段救我,”她摊开双手,“所以,比起在这看观察反应,直接给我解毒,让我少受点无谓的痛苦,难道不更符合您务实的风格么?”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又一次,魔女玩味地捻起黑色的发丝,“这让我很好奇。”



感受着逐渐加剧的晕眩和开始发烫的身体,薇洛莉亚还是露出了一抹苦笑——看来,温德依然在警惕她虚张声势。



为了减少痛苦,她尽量把话讲得简明扼要:



“因为您本来的目的就是衡量——衡量我是否能力达标,同时又足够安全。”



“你对我的能力期待本就不高。”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脏腑间翻涌的不适,“法术上,只需能重启并维护守约领尘封已久的各大法阵即可;智力上,您更不需要一个参谋,毕竟您统治的守约领已经足够井然有序。您对我的需求,仅仅是‘不要犯蠢,引引发混乱’。”



“也因此,在你举办这场茶会前,我便已经完全合格了。”



“你猜的没错,”魔女的气音仿佛吐信的毒蛇,“不如说,合格的……相当过了头。”



“嗯,这让您必须更谨慎地确认我是否可靠。”薇洛莉娅点头认同,“按原计划,这大概是盘问我的过往,以船员口供交叉验证,再再一点一点地给予权限,观察反应。”



“但和我的对话证明,我是不一样的。”仿佛一只骄傲的天鹅,少女以手抚胸,扬起头颅“我精于伪装,思维缜密,我与船员必然早已备好无懈可击的供词。而那循序渐进的授权过程,在我眼中,或许正是布设陷阱、步步为营的良机。”



“你需要一个更加触及本质的方法来验证我的可靠。”



她伸出手指,指向那空空如也的茶杯。



“所以,你认定是这场毒药决斗?”温德微微歪头,像在观望一副成型中的画作。



“嗯,它测试的是服从。”



薇洛莉娅肯定地点头,而这则让她的眼前轻微发黑:



“如果我无法认出药的毒性,那么杀死我便轻而易举;如果我迫于威权把药喝下,那你便可以对我继续威逼;如果我盲信了您的‘公正’和承诺,那就去用对待普通居民的把戏。”



“而即使是我像现在这样,”她瞟了一眼那三只空杯,“看穿了决斗的本质,饮下全部的毒药……这也至少说明我足够理智,可以预测,可以被利害关系制衡。”



“愚蠢、懦弱、盲信,乃至理性……无论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只要我在这里,顺从地喝下了某瓶毒药,您都能据此断定,我是可控的。”



“当然,如果我做了一些自作聪明的事情——比如拒绝喝药,比如制造出第四个选项,再或者当场净化然后喝下……”



“你会先认可我的机智,微笑着向我伸出手,表示合作,接着立刻在握手同时把我毒死——就用你的穹顶异能‘毒素代谢’”



压制着晕眩与强烈的恶心感,她漫不经心地又用手指玩起了头发,仿佛只是刚刚讲了个不合时宜的地狱笑话。



“我说得对么,温德医生?”



魔女不再只是微笑,而是露出了洁白而整齐的牙齿。



“你猜的一点都不错。”



说着,她用食指和拇指覆上了薇洛莉娅的额头——那是一种湿而冷的触感。



紧接着,薇洛莉亚全身那发烫的、眩晕的、恶心的感受,竟是如遇风的云雾般鲜明地减少,她感到遍布她全身毒素都在被抽取,随后又向额头汇流而去。鲜红与青绿的液体,夹杂着透明的水珠,如同汗液般从她的额顶渗透而出,再飘入空中,汇集成一团肮脏的巨大水滴——却依然保留着被薇洛莉娅服下前的甜腻香气。



“不错,你不是个对局势有不切实际期待的蠢货,”水滴又在空中分为红、绿、透明的三色,重新落回对应的杯中,“我不用担心你在自以为的灵光一现后,做出威胁城市生存,并把自己推上处刑台的蠢事。”



“但你是怎么断定我的异能的?”温德回到座椅,将左腿搭上右腿,“我想听一听。”



“这个嘛……你留的线索其实挺多的哦?”



随着毒素解开,烛人法师笑意中的从容也更加纯粹、更加张扬。她微微偏头,让白金色的发丝如熔金般滑落到右肩。而那紫罗兰的眼睛也透露出更多的审视,望向眼前纯黑的魔女。



是生是死,大概已经尘埃落定。但更多的问题,依然需要她去考虑。譬如城市为何能在潮汐中存活,譬如自己的探险船该如何出城复命,譬如城中的居民在暴露于王朝视野后又该如何何去何从,又譬如……



奥利维娜·温德,到底是不是一名和她一样的穿越者。



在先前的茶会中,她采取了一个更张扬的姿态,而并非扮作一个易于控制的弱者。这确实更多地出于个人风格或者干脆就是虚荣心,而非什么利益考量。但客观而言,这同样验明她不会因为简单的有能力而受到温德的敌对。



如果是这样,即使是穿越者的特殊……



不,这样的风险依然是不可接受的。现在的她,所展现出来的侧面只有“技艺高超的术法师”以及“头脑敏锐的表演家”。虽然强大,但不具备更加颠覆的要素。



而如果拿出更具破坏性的属性,温德可能会立刻判断她身上埋藏的风险是不可接受的——即使不谈“穿越者”这世界尺度的身份,单单暴露了自己是公主而非普通贵族的事实,薇洛莉娅估计得同样到广场当挂件。



那么,还是先从回答她的问题起,再一步步试探吧。



“支撑我认定你的异能是‘毒素代谢’的有……”



如同刻意表演一般,少女一根接一根地竖起手指。



“一、二、三、四,总计四个方面的证据。”



“其一,是我对自己判断的信任,”她挺起胸膛,骄傲且毫不羞耻,极符合那一贯的张扬做派,“我的推理告诉我你不会让我死,那我就会把它当做一切判断的前提。你说了没带解药,而混合毒药又确实如你所说的更难处理,那我必须假设存在一个更加经济、高效的解读法。”



她收起小拇指,竖起的手指变成了三根。



“您的身份则是我判断的第二个支柱,”少女伸出手指,画出圆弧,仿佛想把眼前的魔女框入那个并不存在的圈中,“在城主之外,你同样以一名医生的身份受人尊重。医院的护士称你为‘温德医生’,好像你是她们的榜样和前辈;路易斯时代,你以医生的身份受其重用;在和化兽者的合作中,你还似乎扮演了一个一线交接医疗资源的角色……”



收起手指,金发魔女的指节轻点桌面。



“在这个世界上,只凭医疗的知识,是无法走到此等地步的。”



“不错,”医生眯起幽绿的眼睛,肯定了她的判断,“烛人依赖蜡塑术,妖精裔沟通生命……一名医生要想出人头地,必须得有超自然的根基,”她的手指指向自己,以表认同,“对于我这名人类来说,答案自然是穹顶异能。”



“可是,”她又转而指向对桌的薇洛莉娅,“你又怎么断定那是‘毒素代谢’,而非同样能治疗的能力——比如‘阳雨’穹顶的‘疗愈净化’呢?”



“因为您那满身的毒药。”



烛人讽刺而虚弱地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杯,又在略作把玩后放下。



“提取毒素是一门复杂的工艺,需要仪器、材料、时间以及精力。而守约领的医疗条件,显然没宽裕到能支撑这样的闲情雅致。”



黑色的魔女咯咯轻笑了起来,像是见到了一句奇异的咒语:



“而如果我没法让毒药提取变得便宜又方便,无论我这一身毒药是提前储存还是临时直取,都将毫无可能么?我是真没想到,还能这么暴露自己。”



“很缜密的逻辑,莉莉安小姐,这三点是经够你推理出我的异能了。”



守约领的城主双手拍合,鼓起了掌,极轻,极缓。



“这让我更好奇了——第四个是什么?”



来了。



薇洛莉娅的呼吸几不可查地紧张了一瞬——从现在起,她要主动出击,开始试探了。



“这其实不能算是决定性的证据,更像是一个偏向辅助的侧证。”



她的手指再一次缠上发丝,即使心中紧张,神态与动作却仍优雅而慵懒。



“这个证据便是您的姓氏,温德。”一边说着,薇洛莉娅的紫眸一边锁定魔女那清丽妖艳的面容,观测那最最细微的反应。



“哦?”



或许是情绪使然、或许是察觉到了观察,又或者根本就是洞见了薇洛莉娅问题后试探的意图,温德毫不掩饰地展露出好奇。



“人类的穹顶异能确实是随血缘传承的,孩子梦见的穹顶总是必然和父母二人之一相同,” 温德甚至让身体微微前倾,用肢体的语言使情绪更加外显,“和父亲相同便随父姓,和母亲相同则随母姓,这确实让姓氏和穹顶总是存在相互对应的关系。譬如你的假名‘云曦遥’,便对应了‘晨雾’穹顶,而穹顶又对应了异能,你因此能顺理成章地说自己是名领航员。”



“但那只是对传统的人类姓氏而言——是像‘阳雨’、‘云曦’、‘霓岚’、‘黄’这样更具人类的,摆在名前的姓。‘温德’不在其列——它是烛人文化影响的产物。”温德摊开手掌,仿佛暗示线索的空白,“这样的姓没法直接推论出我的能力。”



“但能框定范围,”薇洛莉娅笑着回应道,“确实,许多家族姓氏更为悠久,枝蔓亦更为繁茂。在规模增长的同时,认同也在稀释。或是失去父母,受人领养;或是另起炉灶,改作它姓;家族由一支拆分成相互敌对两支,或者因为收到了烛人贵族的封赏而获得了烛人的姓氏和爵位,也是偶尔存在的情况。”



“所以,对于六到九代,以及九代往后的末生代人类来说,他们的姓氏已经和穹顶关联不大了。”



她语调下降,似乎真的丢失了线索;却又伸出食指,左右摇晃:



“但这种‘关联不大’,同样限定了一个事实:古老。在潮汐区,又能开枝散叶到如此地步的穹顶并不多……”



“而具备渗透、水等方面属性的‘梅雨’就在其中。”温德接过薇洛莉娅的后半句话,语气和表情都并未掩饰认可。



“在让我导向您的能力外,这个结论其实还让我产生了更进一步的联想……”



“是先有了阳雨郡的荔枝出口,沦陷前的守约领才有了成长的机会;‘梅雨’和‘阳雨’同为降水穹顶,阳雨郡的穹顶因此对梦见‘梅雨’的你更为宜居;在刚刚的谈话中,你两度提到了‘阳雨’穹顶……”



“不知道我们熔流艇上那一船偶然搜刮到的荔枝,会在多大程度上激起您的怀念呢?”



金发的少女笑容依旧,但微微弯起的眼眸却多出了些许试探的锋利。



“怀念……么?”



守约领的魔女捻起一缕黑色的发丝,幽绿的眼眸在辉石光芒下明灭不定。似乎薇洛莉娅的话一出口,她便读出了其中的试探,而现在正考量着该如何回应。



在数秒的停顿后,她又一次松开手指,红唇勾勒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



“我想,整个守约领,应该不会有人不怀念阳雨郡,也不会有人不怀念荔枝。”



以一种温柔而漫不经心的姿态,她的手指点上桌面,缓缓画起了圆圈。



“没有阳雨郡,没有它向外出售的荔枝,守约领便没法作为贸易中转站发展起来。即使到了路易斯执政,荔枝中转不再是这里唯一的经济支柱,但依然相当关键,而阳雨郡也同样是我们最重要的友邦。”



“荔枝是用金盾计价的奢侈品。只是一颗,就抵得上熟练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为了避免潮汐的侵蚀和运送者的监守自盗,他们还用密不透风的金属盒作为包装,”薇洛莉娅挑了挑眉,“先不要说品尝,或许连是否见过都是个问题。他们怀念的,当真是荔枝,而不是样式各异的金属包装么?”



以此断定温德和阳雨郡有羁绊或许不严谨……但这样的言论,是否能说是在教育水平外的,又一个确信温德来自上层社会的证据?



薇洛莉娅心神微凝,可温德却像被逗乐了一样,咯咯笑出了声:



“你在猜测我是否出身富裕?我可以直接开诚布公地告诉你,我是。这根本不是值得隐瞒的真相。”



像是嘲笑烛人的妄断,她手指下指,朝向桌面。



“虽然结果正确,但你的推断全错。你不知道一件在守约领人尽皆知的事:在城市沦陷前,这里每年都有荔枝庆典。领主会自掏腰包,给每一位有工作的居民请上一颗价值至少有一金盾的荔枝。”



她姿态轻巧,不知是轻蔑前领主不切实际,还是感慨他真的与民同乐。可就在下一瞬,她绿色的瞳孔又射出森然的光,语调亦尽数转化为赤裸的威胁:



“所以,让人们不去怀念旧时光真的是个有着挑战的任务……我不希望有人再继续增加我的工作负担,聪明的你应该明白,是么?”



薇洛莉娅心中一凛,接着立刻从心地点了点头:



“当然,我完全理解您的顾虑。”她说。



她习惯用张扬的风格处事,但张扬和莽撞找死绝对是两码事。



“不用这么紧张,我不是那种暴君,”这时候,温德的笑容又开始让人如沐春风了,“只是,我们确实没有资格在食物上挑剔。你们应该见到,我们是怎样用人的血去供养果脯的真菌,而这依然不够将我们拖离易子而食的地狱——恶魔的入侵会留下大量的尸体,但他们往往是有毒的。”



说着,她指向了自己。



“在这方面,我依然是他们的救世主。我去亲自加工、品尝每种恶魔的每个部位,这才能来弄明白哪些部位可以食用,怎样料理才能消除毒素。只有有着毒素代谢的我,才能做到、验明,而且活下来。”



神农尝百草——薇洛莉娅立刻想起了这段典故。



“这很令人敬佩,温德阁下,”她说,“大多数统治者都以大义之名指挥其他人去死,却鲜少亲自付出代价。”



这句赞叹并非全然出于表演——单凭这样的身体力行,温德便配得上整个守约领的服从和崇拜。而薇洛莉娅也因此愿意献上敬意,即使对方是个危险的盟友,将来亦可能是一个恐怖的敌人。



而温德轻点桌面的指尖也为此欢快了些许:



“其实我感谢这份‘不得不为之’的试毒工作,”她说,“它实际上让我发展出了一套……嗯,相当独特的料理技艺。”



“你知道么?我一直都是个在饮食上相当猎奇的人,无论是食材,还是手法。我富裕的家庭让我能够尝到很多东西……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皱起眉毛,拇指和食指间比出一个小小的空隙,似乎是真心为这“一点点”而感到发自内心的苦恼。



“这么讲可能有点眼高于顶、贪得无厌……但我觉得这个世界,对,整个世界的食物都太单调了。”



世 界



只是短短的两个字,便让薇洛莉娅的心弦骤然绷紧。她压下情绪,提醒自己要保持神情的自然——这完全可能是对方的试探。可温德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心中的震动越发剧烈:



“蘑菇、虫子、蜥蜴、鲸鱼,就是全部的传统食品,而人类的新颖点的穹顶作物与穹顶牲畜也就那几样。加工方式也要更加单调,脱不出串起来烤、切成片煎,还有放进同一个锅里炖——这么讲吧,人类的水果之所以可以卖出现在的天价,不过是因为它不需要加工也能相当美味。”



这……



完完全全,这就是薇洛莉娅的心中所想。当没有空闲亲自做饭,当向自己求教厨艺的人屡屡失败时,她就会这么想:以一个穿越者的身份,蔑视这个世界可悲的餐饮文化,蔑视这里难以下咽的食物,蔑视那些对此习以为常的原住民,也蔑视即使照着她也没法学会做“正常”的饭的人。



赤果果的暗示么?这是在暗示她就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么?



温德站起了身。



可当她以为这名魔女要又一次逼近,又一次试探,又一次展现她那令人不安的锐利时,这名善变魔女却在座椅旁踱步了起来,将话题没有分毫转折地继续:



“在我看来,食物应该不仅关乎于材料,加工方式应当同等、甚至更加重要。应该切割肉类,使之受热均匀;控制火力,让它们生熟得当;组合食物,让它们相互配合;善用调料,不只是加适量的盐,还要追求更丰富的味道。”



一股淡淡的违和感笼罩了薇洛莉娅:作为暗示,它是不是太细致了?作为威逼,它是不是太热情了?作为进攻的手段,它是不是……过于生活化了?



薇洛莉娅试图从温德的眼睛中看出些许蛛丝马迹。可这一次,温德的绿眸却并没有审视地望向她,而是看向墙壁,看向远处,就仿佛……



仿佛彻底沉浸在了自己讲述的内容当中。



“我认为,食物和城市的治理是完全相同的,不应该拘泥于特定的材料和手段,而是要灵活地根据情况做出调整,找到每种职能的具体承担者,并用一套简洁、优美、可靠的系统将它们统合起来。”



如果先前是紧张,薇洛莉娅现在则彻底陷入疑惑了:魔女来回踱步,语气神往,还随着话语辅以手部的动作。



她的身上依然萦绕着那种捕蝇草般危险的气质:如果是一个失聪的人坐在这里,一定会认为这名魔女在讲述着如何征服这个世界的诡计,可她却又只是在这里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怎么把饭做好吃的理论。



“就像守约领的城防既能是法师塔,也能是极速者诱饵、弩炮和围剿小队一样,承担起一道美味的菜的,既可以是那些传统的菜,也可以是守约领的怪物尸体。重甲餮虫的腹下有肥美的油脂,疾饿追猎者的爪部肌健有着充满韧性的口感,掠食狼的眼球和鼻腺在发酵后则能呈现出温暖酸辣的味道……”



讲到一半,她却又忽然停下了。



鲜红是嘴唇鲜明地弯起,一个优雅、从容、毫不尴尬的笑容,展现在了薇洛莉娅面前:“不好意思,讲到食物的时候,我总会忍不住地滔滔不绝。”



她略作停顿,以一种近乎戏谑的怪异目光凝视了少女片刻,才继续开口道:



“实不相瞒,相比城市的存活至今,刚刚那些让食物更好吃的技巧,才是让我更加得意的杰作。”



她到底在想什么?她的目的是什么?



薇洛莉娅试图对现状下一个定义,可她越是思考,便疑惑越深。



这是肺腑之言么?可这名危险而难以捉摸的魔女,真的会为了美食就这样简单地真情流露?



这是精心设计的试探么?可当举止只会引发对方的疑惑,温德又怎么从薇洛莉娅的反应得到进一步的信息?



嗯……现在的情报应该不足以给她推断出真相。那么,应当从不会有错的选项开始,然后进一步观望。



“您讲了相当深奥的话,温德阁下,”她正了正身体,选择展露出自己的困惑,“老实讲,我并不敢说自己听懂了您的话。治理城市如同烹饪……这比喻很新奇。”



“噢?我以为你会颇有共鸣的。”



守约领的城主停下了踱步,那双深绿的眸子聚焦在薇洛莉娅身上,神情玩味。



“一般人在听到我如何料理怪物肉时,只会既怜悯,又惧怕,而当听到我说‘这可能比烛人的宫廷菜更好吃’时,则更会怀疑我是不是已经在守约领饿疯了——尤其是像你这样的贵族小姐。”



“但莉莉安小姐,你确实表现得惊讶、疑惑,但没有多少负面情绪呢。”



她的瞳孔微微张开,充满侵略意味的探寻目光,如针尖般直刺而来。



“不如说,你好像发自内心地默认,我关于食物的疯言疯语——无论是加工方法可以更复杂,还是怪物肉能够做好吃——都是些见怪不怪、不证自明的道理。”



薇洛莉娅的心中警铃微作:只是因为安全后的大意而略有疏忽,她便又一次来到了悬崖边缘。



但身为一名莉莉安,她依然瞬间压下了心中的动摇,表情上更不透半分破绽,只是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份恍然惊觉的神情:



“哎呀,”她的手指捂到嘴旁,“您不说,我还不知道呢。”



无需思考,合乎情理的解释便随她灵动婉转的嗓音流淌而出:



“仔细想来,确实如此,我是相信我们处理食物的方法是可以更加丰富的,”她的手掌轻柔地覆上胸口,“我一直在用食品蜡塑术上有所研究。实际上,外界的许多熔流艇都装有我发明的术阵,在食物匮乏时可以制造果脯的蜡块。”



烛人法师话语刚落,守约领的城主便眼睛一亮:



“那它……”



“是的,”薇洛莉娅夺过话语的主导权,“只要饥饿潮汐不会影响术阵的运作,我可以给你们提供新的食物来源。只是批量生产食物的蜡塑术仍有缺陷,没法长期作为主食——那会导致各种疾病。”



“这是个好消息,”魔女微微点头,“但这是怎么影响你对美食的看法的?”



果然,她没那么好糊弄。薇洛莉娅在心中苦笑,但还是流畅地说出准备好的说辞:



“我为这个课题研究了各种食物的材料性质,并有了能让食物更好吃的发现。譬如,煎制鱼肉的时候,其中的一些鱼肉味成分会进入到煎鱼的油脂中,如果利用这点,在用鱼煮汤前,先煎一下的话,就能让汤有更浓郁的风味。”



薇洛莉娅的话音刚落,魔女深绿的眸子骤然亮起。她几乎是同一时刻“唰”地起身,黑色的袖袍带风,白皙的手一把攥住薇洛莉娅的手腕。



可当薇洛莉娅以为自己犯下了致命的错误时——



“好主意!”温德的声音因激动而发抖,从她手掌传来的力量几乎把她拉离座椅,“我们得试试——厨房里还有剩的材料,之前的潮汐袭城有一个半鱼半狼的尸体没人要——我们现在就试试!”



这突兀的举止弄得薇洛莉娅一怔,温德的手湿润、冰冷,但力道又大得令她手腕生疼。情势的突兀变化和温德的过分热情,裹挟着她直直站起。



可就在少女要被拖着迈出第一步时,在她手上的力道却又突兀地停住了。



就像被风吹走的棉絮一样,紧攥着她的手指轻盈而随意地松开;就像褪去的潮水一样,魔女那仿佛发现宝藏的笑容先是凝滞,尔后自然流畅地收起,仿佛根本未曾存在过。



危险的气场再度包围了薇洛莉亚,她觉得自己仿佛被拖入了沼泽,大张巨口的捕蝇草群正层层环绕。而温德那双方才还熠熠生辉的绿眸,也像落入深渊的宝石般,沉静下来,变得深邃,变得幽暗,以至令人无法捉摸。



“哦,我倒是忘了件挺重要的事……”



温德优雅地收回手,仿佛刚才失态的抓握根本未曾发生,甚至从容地理了理自己并不凌乱的衣袍:



“现在的你还是个囚犯呢。如果就这样抓着你进厨房,或许会招致很多人的错误解读,带来许多不可预测的后果。”



她眯着眼睛,像是在打量一件不适合当面拆封的礼物。



“卫兵们会动摇对我秩序的信仰,居民们会把我对你的宽限当成私情,旧化兽者会更加怒不可遏,因为对你这个贵族的仇恨变成一个更加不稳定的因素,广场上吊着的那些尸体说不定也不再能平息他们的愤怒……”



喜怒无常的魔女又一次伸出白皙的食指,在空中描摹起金发魔女的轮廓,像是想进一步确立出此人本质的边界。



“薇洛莉娅·莉莉安,明天我会在所有市民的面前进行募血仪式,”停顿了片刻,她接着命令道,“在我抽完血后,你要第二个在相同的地方抽血。”



来了。



薇洛莉娅一直悬起的心终于放下——在公共场合参与募血仪式,而且紧随温德之后,无疑是在极为有力地声明:薇洛莉娅·莉莉安,现在同样是守约领的一员。



“我会在我献血后,向众人说出你的名字,告诉他们,你将在我之后献血,这得到了我的许可。”



“而我也只会这么做,” 魔女收回食指,昭示着她只会分出有限的一点魔力,“至于在你上台后要说什么,摆出什么姿态,会不会被居民们扔出的垃圾淹没,会不会被心怀仇恨的旧化兽者当场或者随后杀掉……这是你自己的事。”



话至此,似乎所有还待商榷的事务都已尘埃落定。



可温德却忽然又前倾身体,再一次张开了鲜红欲滴的嘴唇。



“当然…”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亲昵的威胁,又像是充满诱惑的约定。



“解决了所有麻烦之后,如果你不亲自来一趟我的厨房…”



在帽檐投下的阴影中,她的嘴角又一次扬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会非常、非常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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