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羽星弦

第82章 34.暗面

守约领 城主府 地牢



排水渠的阴影中,刚玉半蜷着身体,缓慢而谨慎地将头探出,观察起周边的环境。



周围并没有卫兵,静物的布置也没有变动,依然能给她充足的视野遮挡。这很好,与她得到的听觉情报相符——最近的脚步声至少距她有50米远,而且中间至少有两个隔断。



有利条件出乎意料的多。虽然地上的政治秩序和城市面貌变化不小,但守约领的排水系统和逃生地道,依然保留着十多年前由前城主路易斯设计出来的基本架构。



恰好,作为路易斯·怀特的毕业设计,相关的图纸依然能在烛照都的城防学院中找到。



又恰好,刚玉把它们没有分毫差错地记了下来。



有备无患,讲得大概就是这个。或许,守约领的许多居民也未必有现在的刚玉了解这座城市的地下。



点点星光在黑暗中亮起,又被更深的黑暗所笼罩。异能发动,几枚铜币(或者按烛人们的叫法,铜帽)被传送到她的手中,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款式老派,制作精良的打火机——浩风那个老东西的遗物。



“咔嗒”。



一声轻响,打火机被流畅地点燃,适时发动的夜幕异能又将声和光局限在刚玉的一米之内,不会泄露。面无表情的船长一手拿着硬币,一手用火焰将铜币烤到发烫,在用异能传送到它们原本应该在的位置——守约领船员们的口袋里。



这样,在被硬币烫到的同时,他们也会开始预定好的行动。



这次行动并不复杂,只是分散守卫的主意,让完成一轮侦查和行动的刚玉可以顺利返回。



身为策划者的船长对她的船员们有百分之一百的信心。当然,考虑到众人本就初入监狱,信息不足,条件不全,她所做的策略本就会偏向保守。



将每一个硬币烤热、送走,又在原地默数了六十个心跳之后,刚玉钻出水渠,踏上地牢的地板。为了避免沾满污水的脚印引发怀疑,脚落地前,她还顺带用传送异能处理了套在脚上的防水靴。



走出排水渠口的层层遮挡,船长来到地牢内的辉石灯下。这里缺乏方才藏身处的遮挡,但她并不担忧:庭院内的募血仪式分出了大量的警卫力量,而地牢内的警卫也被船员们吸引了注意力,刚玉本人的脚步更是迅速而无声,如一阵微不可查的清风。



如此,她很快就来到了自己的牢房前。途中也有卫兵和她擦肩而过,但仅凭娇小的身形和敏捷的身段,还有周围的遮挡和天花板这个总被忽视的视野盲区,刚玉本来就有信心让这些守卫浑然不觉。而那点分散注意的小把戏,更是能让整个行动天衣无缝。



插入钥匙,向右扭动,打开牢门,钻身其中,接着将门重新关上,对着手上的钥匙发动异能——



那钥匙就又回到了几步外对着扎克大吼的守卫腰间的钥匙圈里。



像回家一样简单。



刚玉想尽力避免有轻敌嫌疑的表述,但无论怎样警告自己,她都没法找到比这更合适的形容。



不过,坐下休息前,还有最后的收尾工作。



她的目光投向那张简陋的床铺,只见一个身影正裹着监狱配发的薄被,似乎睡得正沉。仿佛被她的视线惊扰,那人影倏地翻了个身,黑色的发丝缕缕滑落,露出那张与刚玉一模一样的脸庞。



刚玉俯身,将指尖探至其鼻下,一股微弱却节奏分明的温热气息便拂过她的皮肤。



能呼吸,会翻滚,五官惟妙惟俏,用手摸上去,甚至还有微弱的体温……



这不过是薇洛莉娅在抵达守约领前,用蜡塑术备下的一个替身。



女孩微微叹气,挥了挥手,栩栩如生的假人便在一阵星光后消失不见。她自己则拂去床铺上的灰尘,在床的边沿坐下。



虽然不是第一次感慨,但薇洛莉娅确实是个优秀的盟友。这不仅是说她精于术法那么简单,凭着这份强大的造物能力,和她自己随意传送物品的穹顶异能,刚玉能想象出好几件比使用替身更加神奇的事情。



她也担心过薇洛莉娅张扬的作风会不会成为团队中的不稳定因素,但守约领事件则证明,在薇洛莉娅于明处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时,她反而能在暗处更加从容地继续自己的工作——如果是在平时,身为船长的她往往会在囚禁中被特别盯防,但这次她的看守则并没有比其它船员严密——如此来看,薇洛莉娅的表演本身就是个绝佳的掩护。



当然,代价也是显而易见的。她们此刻身陷囹圄,根源正是薇洛莉娅的贵族身份。



不过,作为一艘探险船,烛羽星弦的航线本就指向王朝边缘,她们的航线注定会触及王朝的边缘,遭遇类似守约领的,仇恨王朝的势力是大概率事件。



而考虑到烛人术法师在航行中的不可或缺,以及这群人无一例外有着贵族头衔,发誓不使用血肉制剂而且精通言语的薇洛莉娅,反而会是负面效果最小的选择。



要说有什么遗憾的话……



她很自然地想到了血肉制剂,但随即理性地将其压下——那不现实。既然薇洛莉娅一定也经历过无数生死危机,却至今尚未破誓,那么把她当做根本没有能力使用血肉制剂,才更加合乎理性。



至少,这可以避免折损她在面对平民和王朝敌对势力时的社交优势。



刚玉在硬板床上轻轻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将漫无边际的思绪收敛。是时候复盘了。



潮汐退去时的抓捕,是出乎她意料的。但她同样清楚,薇洛莉娅的暴露不可能出于意外或者愚蠢,更应该是发现机遇后的刻意为之。



因此,当卫兵围上来时,她很快用传送的银币让船员们启用预设的供词。“云曦遥”的伪装必须先被坚持,直到压力足够时,才应该“崩溃”地交出“薇洛莉娅·莉莉安”——将不完全的谎言放到完全的谎言后,它将更可能被视为真相。



不过,即使从城市的面貌中便已有所预期,奥莉维娜·温德的棘手依然远超刚玉的意料。会想起那抹鲜红的嘴唇、那双幽绿的瞳孔,以及那投下深深阴影的魔女帽,刚玉依然能感受到那让人汗毛直立的强烈危险感。



那个女人不使用暴力,也不进行恐吓,她像一名致命的猎人,在言语的丛林中敏捷而专注地搜寻着每一丝言语矛盾的足印。 和她对话时,刚玉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被锁定着,追逐着,接近着——甚至一度怀疑过自己的船员是否能从这样的话审问中保留住秘密。



幸运的是,守约领的信息滞后和“九真一假”的供词策略,依然以信息的不对称甩开了这名狩猎者的追踪。



对话中,刚玉还刻意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忠诚高效,但缺乏宏观视野的执行者,将所有策划的功劳——或罪名——都推给了薇洛莉娅,并同时暗示了她和温德的相似。



如果计划没有出错,兴趣被充分勾起的魔女必定会和刚玉所熟识的另一位魔女来上一场精心准备的“茶话会”,而薇洛莉娅的表演,也一定能迫使温德拿出绝大多数是注意力。



而刚玉自己,则利用因此而来的监视空窗,完成了一次阴影中的巡行,得到了……嗯,相当丰沛的收获。



比如说,这个。



确认了一下无人监视,女孩将纸张传送至身前,用钢笔写下了一行标准的律言花体字:



“你向她行礼了么?”



星光闪烁,纸张消失不见,被传送至收信人处。船长闭上眼睛,默默等待,直至三百六十次心跳,时间足够对方写完回信后,才将纸张重新召回。



下面多出了两行字,虽然墨水断断续续,但构成语句的花体字依然保持着相当的优雅:



“她真是一位模范般的莉莉安,在我行礼的时候,没有暴露半点端倪!那些卫兵对她很同情——我想她骗过他们了!”



“那些把我们当成施法机器的暴民……他们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凝视着这狂热满溢的字迹,刚玉的眉毛微微皱起,冰蓝的眼瞳也流露出沉思的深邃。



好消息是,安纳金——这个和她以密信交谈,还被她指示着在遇到薇洛莉娅后行礼“发送暗号”的贵族青年——似乎很容易地就把这来历不明、突然传送到他面前的信件当作“自己人”和救星。至于刚玉“薇洛莉娅是一名莉莉安,所以她的伪装会很完美”的托词,他也好像深信不疑。



从这点来看,这倒是符合刚玉在选择他时做出的判断:此人很容易操控。



坏消息是,对一名在暗处活动的人来说,激情满溢绝不是一种美德,而安纳金也比她所想的更加不谨慎——这意味着更多的不确定性。



除此之外,他还把薇洛莉娅视为盟友。目前来看,这弊大于利:虽然安纳金会因此乐于帮助薇洛莉娅,可一旦他暴露,也会让直接她陷入危险——考虑到他表现出的冲动,他甚至可能会因为不谨慎的接触而增加烛人公主的嫌疑。



然而,即使如此,和守约领贵族的合作依然是必要的。



究其根本,烛羽星弦是一艘探险船,来此的目的是探明情况,然后返回王朝,这必然会使守约领重新暴露在整个文明世界的视野中——无论是叛乱杀死贵族,还是光明正大地进行化兽者改造,都毫无疑问会招来王朝的怒火。



也因此,和温德、和守约领当局避免冲突的可能或许不是没有,但绝对渺茫。为了应对这层矛盾,提前联合潜在敌人的敌人是必须的。



就算不以冲突的角度看待问题,烛羽星弦也对守约领的历史缺乏了解,温德“禁止怀旧”的政策也给调查带来了阻力。如果不和不受温德控制的本地势力联系,他们很难看清这座城市的全貌。



因此,她可以只和贵族互相利用,可以把他们当成用之既弃的工具,也可以更加更加谨慎,只做一点最基本的信息交换,但绝对不能和他们根本不联系。



不只是烛人贵族,旧化兽者同样也是同理。



“但比起有救命稻草心态的烛人贵族,他们要更难以沟通……”



船长小姐轻叩了两下下巴,随即认为薇洛莉娅或许比她更适合处理化兽者的事情。至于她自己,现在先安抚好安纳金这个风险因素会更加合适。



如此想着,她拿起纸笔——并不是使用之前的纸张,而是再召唤一片略显破旧的蜡纤纸。



她不希望暴露自己拥有传送异能的真相。因此,她选择诱导对方,令他认为自己在和一个打通了关系,能将信件送入囚犯房间的地下组织交流。



组织严密的假象不仅能增强接触对象的信心,同时也让他们行事更加谨慎。除此之外,就算信件因为这种或者那种的原因暴露,也能诱导温德对贵族囚犯进行调查,而非“可以空间传送的异能者”。



“你误解了我们的意思。薇洛莉娅·莉莉安的立场很模糊,向她行礼,只是对她的一个试探。”



只提供“组织试探过薇洛莉娅·莉莉安”的信息,而不对她是敌是友作出定性,这样才更符合刚玉的需要。



假设局势没有明了,便以“进行试探”、“保护潜在的盟友”之名作出指示;要翻开底牌,就说“她正是我们的一员”,命令他们全力支持;如果贵族们的行动即将暴露,也能说“那女人就是个彻底的叛徒”,以此让薇洛莉娅和烛人贵族撇清关系。



进可攻,退可守,尽可能保持战略的灵活性。



“我们承认你斗志可嘉,这同样是我们接触你的理由。但也必须提醒你,这会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你手中的信件,是许多努力和先祖眷顾的结果。一旦被发现,我们再也不会有交流的可能。”



“在我们下达进一步指示前,不要轻举妄动。”



虽然刚玉自觉没有薇洛莉亚那近乎魔法的魅力,但她的船员们不只一次地说过,他们船长的言行中有一种能迫使人理性思考的威严,或者按艾兰妮那更加文雅的表述:“像一片冻结的冰海,再发烫的头脑也被冷却下来。”



这样的话语,应该能让那屡次试图越狱的贵族青年更加谨慎。



她也同样没有立刻把它送至安纳金的房间,而是先将其收起,准备在烛人贵族们离开牢房,进行工作后,再把纸送入他的房间。除此之外,在第一次送出信件时,刚玉就要求他将写好的回信丢入牢房中的那个狭缝,就像它真的能通向某个地道,而不只是足够深、足够黑而已。



凭着这些,整个骗局应该足够真实。目前的接触,也先做到这样就好。



女孩拍了拍衣裤上的尘土,将双腿抱到床上,正准备换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展望更往后的计划,由远而近的脚步声便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本能地扫视身周一圈,迅速检查了没有可以引发怀疑的要素,随后才将视线投向牢门,如同大多数的普通囚犯。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沉闷的转动声。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个身形高大的狱卒站在门外,阴影将刚玉完全笼罩。他穿着守约领卫兵的制式皮甲,但那双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亮的翠绿色竖瞳,明确标示着他化兽者的身份。



其实不能说守约领的监狱看守不严格。这名守卫的眼睛明显有着夜视能力,针对的正是她的夜幕异能;牢房和钥匙的材料也经过特殊术法的加工,三代以下的人类很难用穹顶异能对其产生作用。



只不过,刚玉是一名原初人类,异能不只有一个,而且也不会被这种程度的法术材料阻绝。



“刚玉?”狱卒的声音粗嘎,带着些审视的意味。



不是审问,也不是午餐时间,薇洛莉娅解决了她的身份问题?刚玉轻轻点头,没有多余的动作。



“出来吧,你被释放了。”狱卒侧身让开通道,又接着嘟囔道,“我就说他们肯定搞错了——你还没我女儿高呢。”



好吧,刚玉的眼角略微抽搐,看来守约领狱卒的素质和警惕心也有待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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