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羽星弦 
第94章 46.魔女的厨房（上）
守约领 城主塔
“这可真是……时光如梭。”
感慨着时间，温德却用她审视的目光上下扫射着薇洛莉娅，仿佛要向声呐般穿透她的外壳，看穿其下运作的原理。
“守约领被潮汐围困也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事件，那时的食品蜡塑术我有了解，不过是一个理论领域的设想。”
“即使是两年前，乔治来到这里时，他也在用一种讨论梦想的口吻来假设他船上有这种技术。”
这么说着，她正望向薇洛莉娅，幽绿的目光猛地撞入少女的视线。那双猎人般的眼睛微微眯起，锐利更甚：
“可是，两年后的你，却将这技术完完整整地带了进来。而且，只需投入制剂，驱动法阵，任何贵族都能把成批的砖石化为面包。”
魔女所讲的，并不是一个问句，却实实在在地传达出了近乎审问的气度。
如温德所说，在和化兽者谈判后，身为法术顾问的薇洛莉娅第一时间实装了食品蜡塑术的术阵。
守约领的粮食需求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这能要试探饥饿潮汐的反应。无论它是否会阻挠产粮法阵的运作，这都或许有助于摸清它的机制和原理。
或是因为刚立下大功一件，薇洛莉娅迎着目光，没有躲闪，只是嘴角扬起一个恰当的弧度：
“嗯，毕竟我是千年一遇的术法天才，”她以手抚胸，颇为自得，“可以说，这个技术能够落地，也离不开我一手研发。”
守约领的城主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那双绿眸弯了起来，仿佛忍俊不禁：
“好，你是天才。”
而天才小姐呢，她重重地点了点头，以更加炫耀的口气，有些得寸进尺地继续说道：
“当然，这个技术也不是没有缺陷。如果食用它制造的食物太久，不添加其它营养，就会患上斑肤症。”
“不过，区区这种问题，只要我想，三个月内就能改进完。”
“如此来看，”温德望着她，神情玩味，“它之所以有这种缺陷，也是因为你拖着没有改进么？”
“自然，”公主答得光明磊落，“如果一点缺陷不留，那农民们岂不是要大量失业？”
这句孩子气的发言并没有得到回应。
温德只是沉默着，目光停留在她脸上，仿佛在思考，在估量。那双眼睛幽绿得深不见底，薇洛莉娅努力回望，却什么也看不分明。
一秒，两秒，待到少女想要打破沉默，温德却又自己开了口:
“你是这么考虑的么。”
旋即，她没有继续话题，而是指了指另一边的走廊，向前走去:
“走吧。”
“这是在去哪？”薇洛莉娅皱起了眉，“我的意思是……下一项任务前，我想先见见我的同伴。”
温德继续往前，操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随意地说道:
“厨房 ，之前有约好的，交流厨艺。”
没等薇洛莉娅回应，魔女停下脚步，转过身。
走廊的背光下，她满身阴影，让人无法看清表情。唯一可见的，只有那抹扬起的红唇，鲜艳如血。
“我说过的吧？”
她声音轻柔得仿佛挑逗，却又沉重锋利，有如巨镰。
“如果你打算违约，我会非常，非常，非常失望的。”
——————————————
当然，薇洛莉娅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只能跟在后方，穿过走廊，沿着楼梯往下，直到厨房的大门在她面前打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魔女。
这个词又一次从她脑海浮起，贴切而理所当然，就如同她看见温德的黑衣黑袍时，心中涌起的那股近乎本能的辨认。
扑面而来的，是一种丰富至极的古怪。
左边靠墙的木架上，数十只玻璃罐子密密麻麻得按行排开，大小不齐，颜色不一。有的透明如水，密集地堆积着某种生物的眼球——青色虹膜，方形瞳孔，无一例外；有的则呈现出不透光的深褐色，其中是某种类似蚝肉或者脂肪的柔软物质，如千层饼般层层堆积，从罐底堆到罐口。
薇洛莉娅还看到一个磨砂的大罐，呈现出标准的圆筒形，里面泡着一块恶魔的头颅和颈部——颜色赤红，还在疯狂地扭动着，试图撞击瓶壁。
“等等。”
即使见过缰绳学院的猎奇造物，薇洛莉娅的心中还是升起了一丝恐惧：
“你把原野仪式里用的那个恶魔头颅带了过来？”
“说‘带过来’很准确，但不是我带的。”
温德走到磨砂罐前，伸手敲了一下罐壁。里面的头颅扭得更加剧烈，撞得罐身砰砰作响。
“我和旧化兽者有协约，没法用于改造的素材，他们都要送过来。”
“有时就会有这样的好货，”她望着扭动的头颅，舔了一下嘴唇，“我一直都爱吃后颈肉，像这样还在动的，好好涮上一遍，更是鲜得弹牙。”
薇洛莉娅凝视了扭动的头颅数秒，咽了口唾沫后，才将目光艰难地从磨砂的罐子上移开，落在旁边那罐层层叠叠的柔软物质上。
其实在走来厨房的路上，薇洛莉娅的脑子里还装着很多东西：比如怎么应对可能的监视和试探，比如身为穿越者的自己是一个怎样的立场，比如怎么隐藏自己的秘密，摸清温德的身份和态度。
但现在嘛……
“那是脂肪？”
各种东西的冲击太大，她发现自己只能问这种问题。
“肥膘。”温德纠正，随后搓了搓手，“重甲餮虫的腹下脂肪，用盐水腌了三个月。可以用来炼油或者烧烤，但也能切片或者切条来炸和烤——咬下去会直接爆汁。”
“那……”
薇洛莉娅呆滞地指向另一个罐子，想要问下一个问题；却发现整个架子上数十个罐子，没一个是她认识的——而这只是厨房里左侧靠墙的一个架子。
似乎是看出了少女的茫然无措，温德打断了她的犹豫：
“我来和你介绍一下厨房的各个区域吧，”她说，接着指向薇洛莉娅看着的那一架璃罐子，“这里是湿保存区，顾名思义，全都是泡在液体里的食材。”
“有些是保鲜，有些是腌制，会根据罐身的形状进行分类，”她领着薇洛莉娅往前，沿着一个个架子走过，“当然，颜色也有讲究，一般的会透明，遇光变质的则会用深色，更特殊的还有会用其它颜色。”
没有威胁，没有暗示，没有潜台词。温德的声音和薇洛莉娅听过的任何一次都不同，平静、清晰、专注。像个老师那样循循善诱，但也像一个聊到了自己爱好的孩子，滔滔不绝。
“与之对应的，则是干保存区。”
魔女指向头顶，数十束干枯草药从天花板垂落，用细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长短一致，间距均匀。将一支摘下，靠近嗅闻，草药的气息有时苦涩，但许多也夹杂着奇异的浓香。
而各种难以辨认的干燥器官则交错期间——可能是心脏，可能是肾脏，有时还是整只的爪子，亦或者整只的小型动物，都在在烛火的光线中投下细碎的阴影。
“而右边这里，则是酱料区。”
温德向右走去，刚想想薇洛莉娅领向那一尊尊瓦罐，但一股温热浓郁的香气却半路袭向二人的鼻尖。那味道有着牛肉的浓，却又混合着海洋的鲜味，甚至还带着一种类似于番茄的酸，以及一种很接近胡椒的辛辣。
只是一闻，就叫人身体发暖。这气味的来源不是别处，就是进门正对着的灶台，而灶台上炖煮着的，则是一个浅棕色的瓦罐——和酱料区的款式完全一致。
“那是一种……”温德停顿了一下，像是寻找合适的用词，“浓香酸辣风味的酱料。加工好后，我就会放到右边的架子。”
大致讲完分区，温德又更进一步地讲解起整个厨房的分类规则、工具使用方法，以及其它注意事项。整个过程层层递进，从大到小，由外而内。
薇洛莉娅中途没有偏向别的话题，一方面是由于温德实在是兴致勃勃，滔滔不绝；另一方面则是她确实讲得清晰且有条理，加上这丰富奇异的收藏，让薇洛莉娅很有听的兴趣。
在这个过程中，她惊讶地意识到，即荒诞丰富到几乎称得上是个怪奇展，这座厨房其实极为简朴整洁，和城主塔内的其他地点别无二致。
墙面是守约领最常见的粗粝蜡岩，没有任何粉刷；地面铺着最简单的石砖，接缝处填着灰浆；灶台由蜡塑术一次性成型，边缘磨损得光滑，但没有多余的弧度。桌面的木材是最普通的硬木，坚实，而且没有雕花。
那些古怪的材料，更不用说，也遵循着某种严苛的秩序。
湿保存区的形状和颜色，都严格根据类别进行区分，并依照堪比军工厂的严谨分类排好，并附带以简洁的标签，表明种类和更新日期；风干区的绑绳也有严格的规定，会对各种食材规范以颜色和绑法；酱料区的瓦罐即使没有分类的必要，依然清一色的只有黑、白、棕、灰四种颜色，没有任何能展现温德个人审美偏好的花纹和形状。
桌面和灶台被清理得一尘不染，油渍、水痕、黏腻的触感，都根本不曾存在。砧板清洗得发白，刀架上的刀具按长短排列，在微弱光线下闪着寒光，没有一丝锈迹或污垢。
薇洛莉娅的手指无意识地缠上发丝。
一种极致的实用主义。
如果说这里有什么东西和“做饭”无关……
目光扫过湿储存架的角落，薇洛莉娅终于在木架上接近灶台的地方看见了唯一一件不符合秩序的物品。
那是一个略显陈旧，但依然有被好好保养的精致相框。
相框中，是一位金发蓝眼的娇小少女。
她的头发被剪到一种微妙的长度——对男孩来说偏长，对女孩来说又偏短，却恰到好处地衬出那份青涩。发丝仿佛阳光，柔和明媚，即使隔着相框，也能想象出那份柔软顺滑的触感。
少女的皮肤白皙得像荔枝的果肉，吹弹可破，衬得脸颊那两抹淡淡的粉红格外娇嫩。湖蓝色的眼睛微微游移，像小动物一样害羞地躲着什么人的目光。格子裙的裙摆被她紧张地攥在手里，捏出几道紧张的细碎褶皱。
白衬衫、黑马甲、红黑相间的格子裙——简简单单的搭配，没有半点刻意的装扮，却让人一眼就能感受到那份正在绽放的、青涩而干净的美好。
金发蓝眼，容貌漂亮……阳雨家族的某位小姐？
“可爱么？”
温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带着以往没有的柔和，像是怀念，又混杂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炫耀。
“嗯，很可爱。”
烛人公主答得笃定。她随后又看了一眼，像是对自己的审美作了个严谨的确认——得出的结论是：这孩子的容貌已经达到了“客观可爱”的范畴，完全可以超越任何个人偏好的争论。
当然，同样客观地讲，比她小时候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可爱吧。”
不知为何，温德强忍着笑意。
“我男朋友。”
她成功了，薇洛莉娅的大脑整整宕机了十几秒。
在过载的思考中，薇洛莉娅连续考虑了好几种可能。比如她弄错了，温德指的其实是其它物品；比如温德和这姑娘确实有恋爱（这个女人？恋爱？）但都是同性，所以为了区分她叫了“男朋友”；再比如温德是单纯地逗薇洛莉娅取乐（很有可能）。
终于，在最后一秒，她回归根本，来到“男朋友”这个称谓上：
“请问……您这位男朋友……是男的么？”
如果温德的目的是羞辱薇洛莉娅，那么她成功了。问题刚说出口，少女就发觉自己讲了句极蠢的话；随后，她感觉自己身为女性的信心也在受到挑战。
“男朋友当然是男的呀，”火上浇油地，温德摆出一副迷茫无辜的表情，“你看我长得像是铝铜的样子么？”
在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前提下，薇洛莉娅展现出了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
一开始，她想摇头，因为她想象不出这个恐怖的女人恋爱的样子，无论对方是男是女。但当她又扭头看了眼相片，发现里面的……呃，孩子，真的**客观意义上可爱得要死后，她又转向温德，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下头。
“噗——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魔女试着张开嘴，想再说些什么来继续戏弄薇洛莉娅，但张口吐出的却是接连不断的爆笑。前仰后合地笑了好一会，她才慢慢自己缓了过来。
“好了，不逗你了。”
抬起头，她又换回了魔女冷艳的面容，只有鲜红的唇瓣，还留着一点真挚的笑意。
“这孩子确实是我男朋友，也确实是个男生——那套裙子还是我逼他穿的。”
“别看他个子小小，还穿着裙子，一副害羞又可爱的模样，关键时刻，他可是很有男子气概的哦？”温德伸出食指，左右摇晃了一下，“是会把比他还高的我护到身后，然后说‘这种事情还是交给男生来处理吧’的类型。”
“当然，”魔女微微偏头，露出一个苦涩而落寞的笑，“这样的性格也害死了他……大概就是这样。”
鲜红的颜色，苦涩的弧度，让这抹笑容像针一样猛地刺进薇洛莉娅的心里。
她不了解这两个人的故事，不知道他们怎么相识，又怎么离别。她甚至连这个男孩的名字是什么都还不知道，甚至几分钟前还维持着对温德的高度警惕。
可奥利维娜·温德是一名人类，她还是如此强烈地意识到了这点。
下一秒，这位魔女挥了挥手，像用魔杖将乌云全部收入匣中：
“好了，”她说，“这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烛人公主识趣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而是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这么说来，您好像比看起来老得多呀？”
嘴唇红润，双目有神，脸庞也冷艳鲜明、缺乏皱纹，温德确实不像是一个可能在薇洛莉娅出生前就当上了医生的人。
当然，聪明的演员故意用了个冒犯的问法，用以活跃气氛——绝对没有报复她先前的戏弄的意思。
“怎么能够说我老呢？”魔女从容地回以颜色，“从成年起，我就每周都在喝用小孩煮出来的永葆青春膏，哪怕一秒钟都没有变老。”
她提了提黑袍下摆，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要论年龄，我应该是十八岁才对。按道理，还得叫上你一声姐姐。”
薇洛莉娅会心一笑。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居然接住了这个黑色幽默——不是在警惕和试探，而是确确实实地，在和她互相开玩笑。
这感觉……相当奇妙。
这么想着，她发现温德又在看着自己，但眼神不再有以前那猎手般的锐利。短暂的沉默后，她说出的话也要轻松得多：
“有人这么和你说过么，莉莉安小姐？”
没等对方回应，她就继续说道。
“你是一位善良的人。”
接着，这位魔女走向还在炖煮着的灶头，转向薇洛莉娅，拍了拍手：
“好了，回到正题，我们可是来交流厨艺的。作为东道主，我得先展示一下自己的手段才行。”
她掀开锅盖，展示出其中鲜红浓稠的翻滚酱料。
“用小孩的眼泪、巫婆的指甲、戏剧评论家的舌头还有土匪的肝胆煲出来的海鲜牛肉风味酸辣酱料，虽然不像永葆青春膏那样能叫人年轻，但我想味道要美丽得多。”
————一小时后————
“你是天才吧？莉莉安小姐，你是天才吧！？”
“您才是，温德阁下，您才是超级天才！”
两位女士都显然失礼地大喊着，既不淑女，也不体面。可既然炉窖的火焰热烈，而桌上的餐品喷香四溢，她们确实无暇顾及这些。
“我从没想到食材还能有这么奇妙的特质！只是将肉类切成薄片，然后再高温翻炒，就能让原本柴硬难嚼的背肉那样爽弹多汁！你总能用一点奇妙的小小技巧，让食材的味道翻天覆地——就像动动手指，便能施展咒语！”
魔女向薇洛莉娅迈出半步，伸出双臂，却又将它克制地停在半空——就像不能自己地想给一个大大的拥抱，却又碍于礼节，只能压抑住自己的激动。
然而，甚至连半秒也未过，这双无处安放的手就被金发少女同样亢奋地一把抓住：
“我才是！我才是根本没有想到！那些公认没法食用从潮汐恶魔，居然可以以这样的方式化腐朽为神奇！每一种组织，每一个器官，都能在你的协奏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只要没有毒——不，就算是毒素也能被你驾驭成调料！”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两人紧握在一起的两双手，重重地往下挥了一次，随后又猛地提了起来。接着是下挥、上提，再下挥，再上提。
上上下下，反反复复，弄得两人白金和纯黑的长发，也一同上下翻飞起来。
“我最最最最佩服的是，你对物质材料性质的那种，炉火纯青的理解！用腌制让酱料渗入食物，用改刀控制皮的受热蜷缩，还有让食材适度焦化形成的绝妙风味——”
连珠炮似地爆发出一大串称赞，温德“哈”地猛吸一大口气，又迫不及待地继续发表感想：
“这里面我最最最最佩服地是你那称为‘炒’的技巧，先往锅中淋上一圈油，这就制造了一个食物和炊具之间的隔断层；随后一并加入的香料，则能在高温中把所有的味觉物质极浓地萃取出来，然后才让它们完美地附着到肉类上。”
温德松开薇洛莉娅的手，大大地打开双臂：
“在你之前，我能想到的就只有酱料蘸取，还有炖煮！我的加工理念是多么地原始愚钝啊！”
这么说完，烛人公主立刻焦急地上前，仿佛被骂愚钝的不是对方，而是自己：
“才不对才不对！这只是一些可以模仿的技巧罢了！根本没法和你对动物、植物还有毒素从部位到材质出神入化地理解相比！特别是你对味觉配合那堪比交响乐大师的洞察！”
她抬起手，旋转身体，指向温德做出来的那一圈食物。蓝色的裙摆随她的动作，仿佛花朵一样绽放开来：
“您知道我最佩服的是什么么？是您对霜棘鼬毒素的那种妙用！我明明应该知道的，薄荷的凉、辣椒的辣，很多味道本身就是一种毒！而您呢，您用稀释的霜棘鼬腺温和地压抑了味蕾，随后立刻用复合酱料唤醒，那味道——简直是个让人浑身发抖的咸鲜炸弹！”
薇洛莉娅真的无颜把自己和温德相比！她所做的，只是以中餐各式菜系为主体，再点缀以法餐、东南亚菜、意大利地区的料理方法，再结合一点蜡塑术的活用，把来自前世的厨艺技法因地制宜地带到赛兰达罢了。
说是厨艺高超，其实不过是拾人牙慧，怎么能和温德这种创造性的探索相比！对生物的了解，对解剖的了解，对人体的了解，还是毒素代谢的异能——缺少了其中之一，都不能有这位魔女魔法般的创造！
“怎么能够这么说呢！”
这一次，轮到温德抓住了薇洛莉娅的手。
“想想你们烛人贵族的国菜，凝冻封鱼！他们同样会蜡塑术，但你看他们做的是什么简陋的狗屎东西——”
“用蜡塑术把洗过的无磷鱼包住，然后直接开始加热！”薇洛莉娅接过话茬，语气几乎是唾骂，“他们还以为那很高雅呢，但在我看来那根本就是既原始又恶心——”
“我看到它的时候，还在想我是不是要把一个活鱼给整个吞进去！它看起来和做熟前没有任何差别，除了被放在一个方形的果冻里，”温德紧接着痛斥起来，“哦，还是有点区别的，比如那以鱼为中型在整个果冻里扩散开来的尿一样的光泽——”
“还有那死鱼眼里诡异的反光！”“以及那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死鱼眼神！”
两人同时喊道。
不约而同地，她们两个又同时愣了愣，接着开始一起大笑。
随后，无需任何信号，他们拉起手，接着幼稚而默契地一起转圈、转圈、转圈，最后停下。
绛紫和幽绿的眼睛彼此对望，说是神采奕奕都不准确——那根本就是深情款款。
“真的，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能称得上会做饭的，可能只有你和我了，”薇洛莉娅郑重地说道，“我试着教过别人，但他们连模仿都做不到，更别谈理解。”
“我也是，”温德同样郑重地回望她，“在你之前，我根本没有能够聊厨艺的人——他们只会说‘好吃’。”
就在薇还在感慨知己难觅的时候，温德却忽然又安静了下来。
那双幽绿的眼睛还残存着孩童的喜悦，却正如潮水般褪去，而某种更寒且锐的东西，正在如礁石般浮现。
它在迫近——薇洛莉娅条件反射地意识到这点，并瞬间回到了最冷静的状态。
“我真的会觉得……”温德再次开口，轻得仿佛自言自语，“说不定你我的料理方式，其实是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那种身陷沼泽，捕蝇草环伺的寒意，再一次地爬上了薇洛莉娅的后背。
“这样，薇洛莉娅——希望你允许我这么叫你，”魔女勾起她鲜红的嘴唇，“能否和我详细谈一下，你是怎么想到这么绝妙的料理方法的呢？”
天花垂落的麻绳，开始轻轻摇曳。空中曾经松弛的弦，亦再度绷紧。
温德是否是一名穿越者，以及是否要和她互认穿越者的身份，一直是薇洛莉娅在犹疑不定的问题。
一方面，确实存在着两人互相确认身份后，关系进一步变得友好，可以达成合作的可能。但另一方面，穿越也是薇洛莉娅最大的秘密，而人类这一种族也显然暗示着这后面更大的谜团——贸然暴露，可能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事实上，她一开始就在怀疑，温德的这个“厨房之约”，实际上就是一场试探，通过她的料理技巧，来判断她是否拥有异世界的知识。
然而，温德的反应，却又打消了她关于这点的怀疑:她显得像是对地球的料理技术一无所知——即使是对煎、炒、腌制这样的基本料理技巧，也显得大惊小怪。
她在食材应用上极为卓越，却在处理技巧上十分原始——只有一些原始的欧陆菜的水平，或者说，只比赛兰达的平均水平高上一截。
难道温德叫她来厨房，真的是因为嘴馋？
厨艺交流的不断加深中，薇洛莉娅开始这么想。而刚才那段激动的直抒胸臆里，这种观点达到了顶峰。
但现在，亲口提到异世界，让温德同为穿越者的可能再一次攀升。
不如说，前面的表现也并非绝对的否定:如果温德前世是一名只擅长吃蛋不擅长下厨的欧洲人，并在地球味蕾的驱使下开始深入研究——这同样能让她对食物追求极高，并对薇洛莉娅的料理技法惊为天人。
无论如何，选择来到了她的面前：
是相认，还是回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