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威尼斯
威尼斯春天的天空蓝得透亮。打开窗时,携带着河流气味的清爽的风吹入了旅馆六楼的房间里。逼仄的河道上,技艺高超的船夫挺立在翘起的船头,从白石砌成的桥下穿梭而过。
「亲爱的美音:」
若羽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景色,转动着钢笔。她感到脑袋发热,想写点什么东西,但当笔尖触碰到纸面的时候,某种不知缘由的阻力让她甩开了笔,在「美音」的名字下留下了一个深深的黑点。
墨迹洇开,染得她心烦意乱。
「老师老师,今天去哪里玩吗……老师你在写信吗?」
红头发的姑娘擅自推开了门,她口中的「老师」不悦地「啧」了一声。
「芙蕾雅(Freya),不要随便进我的房间……敲门不是最基础的礼仪吗?」
「知道了知道了。老师在和谁写信啊?」
名叫「芙蕾雅」的英国女孩显然没有听进若羽的话。她蹦跳着凑了过来,若羽立刻拿手臂遮住了唯一的一行字。
「什么呀,我不能看吗?难道是老师在日本的恋人吗?」
「别多管闲事」
丰腴的身体紧贴若羽的胳膊。尤其是那两块不知分寸地压上肩膀的脂肪,让若羽感觉更加烦躁了。她把信纸揉成了一团,丢到了垃圾桶里。
「不写了吗?就这样丢掉不要紧吗?」
「不写了,没兴致了」
「那好吧……老师老师,今天我们一起去走走吧」
若羽不太能应付眼前这个精力旺盛的女孩。她在日本上学的时候就听说欧美人普遍比较热情一些,然而过于自由奔放的芙蕾雅还是超出了她的认知。不,这种程度用「脱线」形容更加合适吧。
而且再说了,英国人不应该更加绅士一点吗?
「芙蕾雅,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玩的」
「但是事务不都已经谈妥了吗?那剩下的时间不就是用来旅游的吗?」
「万一客户转变想法了还要去接待呢?所以待在房间里……」
「没事的昨天都谈成那样了不会转变的!要是真有什么事情到时候再说就可以了!走吧,去玩吧,老师~这里可是意大利啊!是威尼斯啊!好不容易来威尼斯出差了总得去逛逛吧!」
芙蕾雅扯着若羽的胳膊。若羽拗不过眼前的英国人,于是很快便放弃了挣扎。若羽晓得,要是芙蕾雅愿意的话,恐怕真的能单手拎起比她矮一个头的自己。
而且,若羽觉得自己确实需要在柔软的水乡中冷静一下了。
「我知道给你写信毫无意义,但是最近每当我想起你、还有你的姐姐的时候,我的大脑就会不自觉地发热。我觉得自己该写些什么,要不然这种诡异的烦躁就一直无法消去。对不起,美音,我知道这样很奇怪,但请你原谅我在信中写一些关于我自己的无聊的杂事。对不起……」
离开酒店步行了一段距离后,若羽被带到了一段开阔的水道旁。领航员驾驶着漆黑修长的「贡多拉」在附近停靠接客。步行道被来自各国的游客挤得水泄不通,嘈杂的多国语言汇聚成了一团无法解析的噪音。
要是平时遇到这种阵仗若羽早就逃跑了,但兴致盎然的芙蕾雅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拖到了队伍的末端。若羽只能忍耐湿答答的潮气和冲鼻的汗味,看着一艘艘贡多拉驶近、离开,然后慢慢向前挪动脚步。在太阳底下晒了许久才终于移动到了队伍的最前端。
强壮的意大利人划着桨靠近若羽。这下总算是可以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了吧……
「不行,要等一位美少女领航员才行!」
「……哈?」
于是又白白等了许久,直到见着一位穿着白色长裙、长相端庄的女性领航员靠近时,芙蕾雅才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就是要这样才对嘛!」
上船后的芙蕾雅,两脚不安分地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古色的都市和水鸟倒映在河水中。航行的贡多拉破坏了这幅画卷。也许等到湖面平静之后,破碎的白色、棕色和绿色会重新拼接成故乡的夏天,那时偶尔也能嗅到些潮味,若羽想。但当涟漪荡过,河面归于平静时,依旧是陌生的蓝天、陌生的宗教建筑、陌生的外国面孔、以及自己失望的脸。就连海风的味道,都和记忆里的大相径庭。
若羽撑着侧脸,眼前的姑娘正朝岸边的旅人挥舞手臂,大喊着代表打招呼的「Ciao」,这是她知道的唯一一句意大利语,还是在出差途中临时学的。
「为什么芙蕾雅一定要等一位美少女领航员……你是有什么执念吗?」
「嗯,有的哦,因为漫画里的领航员都是漂亮的女孩子嘛」
「哈?什么漫画?」
「就是老师之前借我的那本漫画呀,讲有个粉头发的女孩……」
「好好好,我知道了」
若羽没想到一个距离威尼斯只有1000公里的英国人,居然会因为10000公里外的日本漫画家的描述而产生执念……
「这几天我在威尼斯出差。美音还记得我以前和你一起读的那本讲领航员的漫画吗?那本书中的城市就是以威尼斯为原型的。或宽敞或逼仄的交叉水道,有着上百年历史的罗马式的砖砌房屋,还有星罗棋布的拱桥……这些都是在日本见不到的风景。
美音你知道吗?威尼斯的船都是黑色的,叫做『贡多拉』,船侧还有金色的装饰,和漫画里的『白艇』不大一样。今天我坐上了一艘由穿着白色连衣裙的美女领航员驾驶的贡多拉。在水道中疾驰,春风从脸庞拂过,领航员唱着船歌,会船的时候还会缓速偏道避让……真的有乘着漫画里主角们的小艇的感觉耶。
可惜的是,现实的威尼斯并没有漫画里那么恬静。它不像那个小夜曲一般慢节奏的小镇,相反,这里的游客多得惊人,街上、岸边、即便在窄巷里也非常喧闹。
我还去看了圣马可广场和大教堂,漫画里也出现过的,美音还记得吗?那里有很多鸽子和大海鸥,会抢游客的食物。美音之前说过想和我一起来看的……我拍了很多这边的照片,都附在信封里了……」
从圣马可广场返途时,若羽试着想象自己躺在扁舟之上,孤身一人静静地随水中船只飘荡,卧看头顶的蓝天和悠悠的白云。
但这座并不安静的城市和高昂的乘船费用并没有容许她展开想象的空间。更何况身边还有一个聒噪的随行者,用着不流利的、带着伦敦口音的蹩脚日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等会儿我们去酒馆嘛~老师,来意大利了肯定要喝葡萄酒吧」
「你稍微安静一点……而且我不是说过我喝不了酒吗?」
「哦,好像是说过。但老师又不是对酒精过敏,偶尔喝一点没关系的。人生失去酒的话可是会少很多乐趣哦」
「下个月我去日本出差的时候会给你带日本酒的,这次先饶过我吧」
居然有一天回日本都要成为「出差」了,这种感觉还真是奇怪……甚至目的地还是和故乡毗邻的城市。若羽打算回老家看一眼,见一下许久未见的父母,上次视频通话的时候他们虽然看上去还精神矍铄,但额头的皱纹也已藏不住了。如果方便的话还会去见妹妹,但逗留一天之后又要匆匆离开。那座空气里弥漫着忧伤的城市,若羽并不想久留。她害怕会在晨雾中幻视过往的黑茶色的记忆,像鱼钩一样把自己钓离现实的湖面。
「不要,一码归一码。日本酒要喝,意大利葡萄酒也要喝!」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结果若羽下船后还是被芙蕾雅强行拽着胳膊拉到酒馆里去了。若羽想不明白这个年龄比自己小好几岁的丫头怎么会有这么有劲儿。又是红头发又是力气大的,还爱喝酒……这家伙不会是维京人的后裔吧?
木制的地板、桌椅,混乱的装潢,以及竖琴和哨笛的音乐让室内充满了中世纪乡村酒馆的氛围,光是从酒盏里挥发的酒精,就足以让若羽的脑袋变得昏昏沉沉了。
「呀~是在rpg游戏里才会出现的召集勇者小队的酒馆啊,要是这里能立一块猎杀魔物的公告栏就更有感觉了!」
「你真的是英国人吗?」
「是的哟,我还是凯尔特裔哦?所以现在正在学德鲁伊的法术呢」
「跟着我借给你的游戏?」
「嗯,毕竟过去德鲁伊法术是不允许写下来的,所以早失传了」
「……」
这比维京人还要糟糕。若羽想,未来得限制一下借给芙蕾雅的游戏和漫画了。
若羽不懂酒,于是只能看着芙蕾雅把像血一样殷红的液体咕噜咕噜地灌进嘴里,然后从嘴角溢出一道液流,顺着她扬起的下巴一直流过脖子,最终使她的领口也发出了水果的淡淡香气。
芙蕾雅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也许酒确实真的很好喝吧。但是若羽……
想起了文化祭那天,因吃了酒心巧克力而强吻美音的事。那时的自己,大脑止不住发烫,渴望无法抑制。不由分说地将她视作若羽,结果使她留下了伤痕……现在想来,产生那样的冲动或许并不是酒精的作用,只是虚伪的自己给欲望找了一个自认合理的借口,骗过了大脑和身体……自己总是这样。
但是无论如何,若羽都决定以后再也不会再碰酒精了,要不然困在心里的某些东西可能又会忍不住释放了。
不过还好酒馆里也有青柠汁苏打水和下酒菜,让自己不至于像个看管小孩的家长一样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几杯葡萄酒下肚,芙蕾雅的脸肉眼可见地发红,身体也渐渐晃动起来。可她擦了擦嘴角后依旧毫无停止迹象地往杯中斟满葡萄酒,高高举起、靠近唇边,一饮而尽后再「砰」地拍在桌上。猛地吐出充满酒气的一句「哈!」,让若羽眉头紧锁。
眼看着芙蕾雅就要倒在木桌上了,若羽制止了她伸向酒瓶的手。把这么大一只还会乱动的凯尔特女性带回旅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羽可不想受这个苦。真是的……到底是来工作的还是做保姆的。
「好了,喝差不多就可以了」
「再喝一口~」
「不能喝了……真是醉得不轻啊」
「诶~没醉呢,还刚开始~」
趁着芙蕾雅来不及反应的间隙,若羽夺过了她的酒杯。
「再喝的话一会儿就回不去……嘶!」
芙蕾雅忽然抓住了若羽的手,往自己的嘴边送去。若羽试着挣脱,但在这怪物般的力气前毫无办法。「就算再怎样醉也不应该把人的手当成酒杯吧!」若羽想着。但在说出口之前,芙蕾雅的拇指扣住了若羽的手腕,脉搏的振动暴露在芙蕾雅的舌前。
「你要干……啊!」
像吸血鬼一样,芙蕾雅咬住了若羽的手臂,冰凉的舌头刺激着若羽的皮肤,刺入的牙齿带来了疼痛感。
几秒钟后,她松开了牙齿,将若羽的手臂靠在自己的脸颊边。刚刚被咬住的皮肤上留下了牙印,从芙蕾雅口中渗出的深红色液体附着在上面,看上去像是咬出了血一样。芙蕾雅眯起了眼睛,绯红的双颊上露出了恶作剧成功的表情。
「你这是想要干什么!?」
「想〇〇」
「……哈?」
「我喜欢老师,回旅馆后想和老师上床」
过于冲击性的发言让若羽天旋地转,她的胃里翻涌出一股恶心。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喜欢老师这样的女人,所以……」
「我之前不是已经拒绝过你了吗,是我和你说得太委婉了你听不懂吗?」
「我知道老师有喜欢的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
「老师有喜欢的人,我就不可以和老师做吗?」
狼狗似的女孩紧紧拉住若羽的手臂,虽然剪过了指甲,但还是把她捏得很疼,仿佛是要扯一块肉下酒。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不正常的想法?」
「哪里不正常了?就算老师不喜欢我就不可以和我〇〇了吗?老师和恋人分别那么久难道不会产生〇〇吗?〇〇怎么解决呢?靠自己吗?既然老师喜欢女人我也喜欢女人,那为什么就不可以和我做呢?相互宣泄〇〇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身边的大家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适可而止吧!」
面对愤怒的若羽,芙蕾雅依旧摆出戏谑的表情,站起身,俯下腰靠近若羽,将自己的影子洒在她的身上。
「啊,我知道了,是老师觉得出轨不好对吧?所以说你们亚洲人就是太保守了呀。想做就做呗,想要〇〇、想要解决〇〇是人的基本感情。况且老师和我做了之后你那远在日本的恋人又不知道,对你们的感情又不会造成什么影响。不要搞得这么虚伪嘛!啊,还是说你怕和我做了爱上我?哈哈哈,那我可真是要向你道歉……」
「啪」
在清亮的巴掌声后,嘈杂的客人忽然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聚焦到了若羽和芙蕾雅身上。微倾的玻璃酒杯摇晃着倒下,磕到桌角后掉落在地上,「乒」地一声碎开。
「啊?我是个虚伪的人又怎样!?」
「老……师?」
像犯事的孩子被母亲掌掴,芙蕾雅颤颤巍巍地扭过了头。她看着手掌还浮在空中的若羽,颤抖着,用比太阳更加灼热的愤怒眼神盯着她。
「我会赔偿的」
在众目睽睽下,若羽走向柜台,留下芙蕾雅一个人呆在原地。她愣愣地看着若羽推门而出,踩在木质地板的脚步声很快被淹没在了来自四面八方、各国语言的窃窃私语当中。
「和我一起来威尼斯的是我公司的后辈芙蕾雅。我还没有和美音讲过她的事情吧?她是一个很有趣的英国人,好像在小时候学过一点日语,知道我来自日本之后就一直缠着我教她日语,还一直称呼我为『老师』。
该说不愧是欧洲人吗,为人处世方面与我们大相径庭。虽然不得不承认她的业务能力很强,但和我交流的时候完全没有尊重前辈的意思,想说的话向来都是直说、几乎不会考虑氛围和我的感受……要是她来日本工作的话,早就会惹同事不爽了吧。
但我不讨厌她这样的性格。我们与其说是前后辈,更像是朋友吧。正是因为她什么都说,没有顾忌地说,所以我才能和她高效地交流。我有时候会觉得,要是我像她那样坦率的话,我和美音、还有汐音的关系会不会更加正常呢?
还有像是『喜欢』啊,『爱』一类的词语,芙蕾雅也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口。她在还没认识我多久的时候就向我表过白,说喜欢我……我和她说我在日本已经有恋人了。虽然当时确实是为了摆脱她的纠缠而编造的理由,但那时的我,脑中闪过的身影,已经分辨不清是汐音的,还是你的了。
我真是……在给美音写的信里聊了这么多其他人的事,请原谅我。但我只是想把在我身上发生过的都告诉你。可无论我怎么写,我的大脑都无法冷静下来」
回到旅馆后,若羽直奔浴室。浴缸旁摆满了意大利风情的装饰,亮闪闪的,像是某种刑具,晃得眼睛疼。于是她只是在淋浴间里简单冲洗了一下身体,用了些带香味的沐浴露和洗发水,试图把身上沾染的葡萄酒味洗净,但始终留有淡淡的、无法退去的一抹。
换上睡衣后,她再次坐到了桌前,盯着白天被扔到垃圾桶里的那张已经被揉作一团的、只写了一行的信纸。
灯火渐熄的威尼斯城,诡谲的深蓝色掉落在了这座城市上。在偶然的暖色灯光下,流连忘返的、或是喝醉了的游客受到了水城精灵的邀请,摇摇晃晃地参加着幻想的游行。
本来是想出门冷静一下大脑的,结果现在反倒涨疼得更厉害了。
……若羽并非不知道缘由。她逃离了家乡的小镇,逃离了日本,逃离了美音的身边,凭借着不错的成绩和家长老师的信赖来到了欧洲。如果自己继续待在美音身旁的话,她很清楚,无论是美音还是她,都会渐渐变得不像原本的自己。为了让自己摆脱这种折磨,也为了让美音不再变得扭曲,若羽选择了相信时间的魔力,采取了最直接的、暴力的做法。
但五年过去了,时间并没有抚平若羽的痛苦,汐音和美音的事情依旧常常在她的脑中闪回,尤其是那一天晚上,美音露出的可怕的眼神,像利刃一样刺向心中的话语,在梦境中重现,将逃避未果的她装入荆棘的牢笼当中,拷问、追责,如同散不去的幽魂。
每每这个时候,只有写信才能缓解大脑的疼痛。如果不维系住现实里这唯一一条与美音联结的细线的话,愈演愈烈的头疼最终一定会击溃若羽的身心……只要最后在信封上写下不存在的寄信人地址,断绝回信的可能,就能让联结成为单向的思念。要是收到美音的回信,若羽害怕自己会不堪寂寞回到日本、回到美音的身边、剥削汐音的碎片,这样一来,五年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了。
在梦魇又将袭来之际,若羽听到身后的房门被敲响了。
「进来吧,门没锁」
红头发的女孩怯生生地推开了门,失去了往日的大大咧咧,宛若一只初生的羔羊般小心翼翼。
只是她身上依旧是洗不掉的葡萄酒味,混杂着极重的沐浴露和洗发水的香气。
「老师,对不起」
「不醉了?」
「吃了点醒酒药……稍微好一些了」
芙蕾雅穿着睡衣,靠在门框边上,半只脚踩在若羽的房间里。
「老师不生气了吗?」
「当然还生着气啊,被说了那种话,怎么可能还心平气和呢?只是都已经扇了巴掌了,再指责你也没什么用了。而且无论我怎么说,你也肯定不会改吧」
「对、对不起……」
「行了,看你在我面前道歉还怪恶心的。而且我让你在一堆人面前出糗了,就当扯平了」
沉默的芙蕾雅低下了头,像一枝嵌在墙里的玫瑰。这孩子到底有没有觉察到羞耻、有没有在反省呢?还只是被怒火中烧的自己吓到了呢?若羽不想在这件不愉快的事上花费太多时间,只要这孩子安静点、不再吵闹,就算帮了大忙了。
若羽取出一张新的信纸,握住钢笔。
「老师,还是想给恋人写信吗?」
「是的,这么虚伪让你失望了」
「不是的,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老师真的很爱自己的恋人呐……」
「……」
「我今天啊,是第一次看到老师这么生气的表情。虽然我不能理解老师的想法,但是,老师一定是相当爱自己的日本恋人,所以才会这么生气」
看到原本那样无拘无束的芙蕾雅低着头,若羽忽的觉得她有点可怜。
「算了……你要进来坐会儿吗?」
「可以吗?老师不是要写信吗?」
「你一直站在门口我也集中不了精神。还是说你可以乖乖地回你自己的房间?」
「嗯!我要进来!」
芙蕾雅的脸上猛然绽出开心的笑容,要不是熟谙这家伙的性格,若羽会觉得刚才的失落是她演出来的。
客观地说,和芙蕾雅的出行确实给若羽带来了一些思路。关于威尼斯的事情、关于芙蕾雅的事情、想对美音说的话,如同威尼斯绵绵不断的流水一样,自然而然地填满了信纸的大半页。
有趣的事情、开心的事情、日常琐碎的事情……就算美音真的看到了这些东西,大概也不会感兴趣吧。说到底,美音喜欢什么、厌恶什么,若羽一点都不了解。写下这些事情,只是让自己舒服一些,如止疼药一样。
再说,美音永远不会看到这封信了……
想到此处,若羽止不住地头痛。她放下笔,将精神从信纸里抽出。
「老师写完了吗?」
「嘛,差不多了」
芙蕾雅的眼里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老师,可以和我讲一讲你的恋人的事情吗?我想知道,老师的恋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骗了你」
「『骗了我』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我的恋人。只不过她喜欢我,我……我应该也是喜欢她的」
「那不就是恋人吗?」
「不,我们是永远无法成为恋人的,过去如此、未来也是」
「为什么?过去暂且不提,未来的话……」
「因为她已经死了」
「……诶?」
沉默横亘在芙蕾雅和若羽中间。
三个月前,若海打来电话告诉若羽,美音出车祸、死了。和汐音一样,在冬天的尾声,没有月亮的夜晚,被疾驰的车辆撞死了,像血蝴蝶一样倒在了沥青的马路上。这大抵就是望月家的诅咒吧。电话那头是撕心裂肺的哭喊,一个词一个词地从若海的嘴中蹦出来。像凌迟一样,若羽不得不强压着胸腔中即将爆炸的心脏,一边颤抖着告诉妹妹「冷静一点」,一边听着电话那头的信息汇集成一个悲剧的全貌,在那副残忍的图景终于占据了若羽的全部意识后,手机从她的手中跌落。若羽瘫倒在了出租屋的墙角。
「我和她们的故事,可不是什么浪漫的童话,即便如此,你还是想听吗?」
「给美音写信的我,可能真的是个疯子吧。
明明美音已经不在了。这封信就算能抵达10000公里外邮箱,也不会再被看到了。可是我……我忍不住提笔,伪造你还活着的样子。
我果然一直都是这样,不敢面对现实,不敢直面自己的内心,捏造出幻影——汐音的幻影和你的幻影,来作为自我安慰的对象。美音……美音已经死了,和那天的汐音一样,已经死了,未说出口的话一辈子都传达不到了。
所以,当作我是在亡羊补牢就好,在过去的信件中不敢说的那些事、一直以来的悔恨,因为自私、害怕被你厌恶而溺死在胃酸里的事情,我都想告诉你。不说出来的话,我就无法驱散你的梦魇……就连到了这种时候,我都还在为自己着想。与你分别了五年,我的劣性本质还是没有变化啊。
呐,美音,在分别的五年里,那晚你对我说的话,我始终无法忘却。
我想,我是喜欢美音的。
那晚之后,我想了很久。把自己的世界观剁碎,重构,然后逃跑,跑去国外,跑去与你间隔10000公里、见不到你的地方……直到我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个事实——我已经离不开你了。
也许我早就察觉到了,美音喜欢我。而我,一直在利用美音的喜欢,满足自私的欲望,填充汐音走后我内心的那份空缺。我不敢承认、不敢在与你拥抱时喊你的名字。日复一日地用白色的油漆粉刷早已腐坏的墙壁,哪怕其实只要凑近了看就知道其已千疮百孔。
我以前一直以为,所谓爱情就是童话故事里的王子与公主,一见倾心、两情相悦——我和汐音就是如此。所以我不懂像美音这样,一点点地往我心中播撒金平糖,让我渐渐对你上瘾的那种感受……
但在我承认自己对你的爱恋与依赖之后,我曾经的信仰轰然倒地,变成了一文不值的废品,这意味着过往的十多年间,我对于『爱』的判断都是错误的。我非常害怕,害怕我一直深爱着的汐音,对我来说只是无数个可能被我爱上的人中的某一位,不是什么特别的人、独一无二别的存在,仅仅是身体发育到了那个阶段,在春天的樱花树的浪漫氛围下,恰好爆发了青春的荷尔蒙。
所以,当我拒绝芙蕾雅的告白时,我觉得『真是太好了』。芙蕾雅毫无疑问是个漂亮的姑娘,我也挺喜欢这个孩子,但当她向我表白时,我几乎是出于条件反射地拒绝了她。我真的很高兴……至少能说明,汐音在我心中还是特别的。
对于你,美音。说实话,我直到现在还是无法确信,我对你和汐音的喜欢真的是同一种感情吗?我总觉得不是,但又说不清楚。要是美音变得不像汐音了,我还会继续喜欢你吗?我试着想象,但又想不明白。
呐,人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所谓爱到底有多少形式?如果只是心动就能称为『爱』的话,那我们就只能是心脏的奴隶吗?那我们所坚守的、幻想的、歌颂的东西,就只是野蛮的生物电信号吗?对不起,直到你已经去世了,我还是弄不明白,即便如此……
喜欢上你,我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成为了连我自己都厌恶的对象。
汐音和你去世之后,我本来也没什么继续存活下去的意义了,全靠这颗心脏拖着,在时间的催动下靠着惯性浑浑噩噩地活着。
我的困惑,恐怕会一生都缠住我的脖颈。
对你的感情,也等不到解码的那天了。
懦弱的我,知道你死后才愿意向你坦白心声。
对不起,美音。」
若羽做梦了,梦到自己在某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回到了日本。夜深的冬天,在汐音的墓前迷失了方向。在无法辩清东南西北的薄雾中,跟随着蓝色的狐火前往山中的隐秘之处,此后再也没有人见到过她。只看到「望月汐音」的贡台前摆放着一颗心脏。心脏的两瓣汩汩地涌着血水,用违背常理的泵动染红了墓前的石台。
◆ ◆ ◆ ◆ ◆
「姐姐原来是这么想的吗?」
「早知道原来姐姐也喜欢美音,那我也不用大费周章了……啊~啊~原来我才是那个绕远路的笨蛋啊」
「即便费尽心思、牺牲了数不清的东西,现在的我也已经找到属于我的幸福结局了,所以姐姐……」
我摸了摸信封的内侧,掉落了几张照片,应该是姐姐在威尼斯的时候拍的吧……照片里的那个红头发的女孩,是信里提到的芙蕾雅吧,诶~长得还蛮可爱的嘛。
「但是这种东西……可是不能被美音看到的呢。真遗憾,姐姐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肯定也是倾注了全部的感情,看得我都有些感动了」
我把两张信纸叠了起来,从中间撕开。
再把四张碎纸叠在一起,从中间撕开。
再把八张碎纸叠在一起,从中间撕开。
撕碎、撕碎、撕碎。
「姐姐,你是不可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不可以存在于我们家中的」
「姐姐,要是美音知道了你的存在的话,只会变得不幸的」
「姐姐,你本就没有资格成为美音的恋人……从你哄骗美音开始你就没有资格,就连美音喜欢你的前提……也许都是从我手上抢过去的」
「我不会再把美音拱手相让了」
「我会守住美音和我的幸福,哪怕用卑劣的手段」
饱含深情的信变成了无数翻飞的白色蝴蝶。当我回过神来时,脚边已经洒满了纸屑,粘在刚刚拖过的地板的水渍上,像是被蛛网束缚住了一般。
或是愤怒、或是悲伤、或是痛苦、或是嫉妒的汗水流到了嘴里,除了咸味,尝不出其他感觉。
「威尼斯的河水,也是咸的啊」
刚拖过的地,又要重新扫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