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帐号

九点钟的晨光明亮透彻，照在对方身上却像是被全然排斥了，带不来一点生气。

祢香看着眼前将外套拉链紧紧拉到下巴、又牢牢戴上兜帽的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理解对方不愿让绷带与伤痕暴露于路人异样目光下的心情。可这身几乎将整张脸埋进阴影的装扮，实在是更怪了好吗？

心中那个“凄惨野猫”的印象，此刻正不受控制地滑向“不太漂亮的耗子”那边。

为阻止自己继续联想，祢香走近两步，下意识想将那兜帽拉下些。可随着距离拉近，她看清对方比昨日更差的脸色和眼下新增的青黑。将已经抬起一半的手，又默默放了回去。

‘还是戴着吧。’毕竟昨天才收到父母三令五申照顾好对方的话。

采购清单很长：衣物、生活用品、手机，或许还该带她去修剪一下那头过于凌乱的头发。

‘并不是想看清她的眼睛……只是觉得她这样看不清路，不太安全。’ 祢香在心里对自己强调，目光却不自觉地偏向身侧。

就在这时，右手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羽毛般的痒意。

视线垂下，正好捕捉到对方悄悄蹭进她掌心的指尖，那手指迟疑地停留了一瞬，随即上移，轻轻攥住了她的衣袖一角。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怯懦的小心。

祢香喉头忽然一哽，想开口询问的话语被堵了回去。甚至有一股突兀的热意涌上眼角，她慌忙快速眨了眨眼，赶在视线模糊前将它逼退。

‘我在难过什么？’

她不再去管袖口那几乎难以察觉的轻微牵扯，率先迈步走过亮起绿灯的斑马线。身后，那人像影子般努力跟随，在杂乱的人流中保持着那一线微弱的连接。

这场景太过熟悉了。从小到大，她们似乎总是这样——除了，应该牵手才对。恍惚间，中间那场短暂而糟糕的冲动恋情，连同漫长的分离，都像被一笔勾销了。

‘事情不该这么算！但无论如何，这家伙负全责。’ 这念头斩钉截铁地浮起，像锚一样稳住了她飘摇的思绪。‘差点又要被骗了。’

清醒过来的祢香，在接下来的行程里，刻意不再将目光投向身侧。

低着头的遥对此一无所知。

她的世界狭窄而安稳，只剩下视线里那一角被自己攥着的衣袖。衣料绵软，昔日曾紧握的那只手近在咫尺，在光线下甚至有些炫目。

行走间的晃动，仿佛让指尖也能隔空感受到一丝熟悉的体温。

‘很开心。’ 心底有个声音在轻轻雀跃。

“还要买吗？” 看着对方快要拎满的双手，牵拉衣袖已经变得不太方便——半分钟前，她不得不放开了那可怜的衣角。

遥试图用这句询问，微小的表达一下自己的不满。

“我来拎就好。” 她伸手想去接几个袋子，对方却一边低头看腕表，一边摆手制止。纸袋随着动作沙沙作响。

快十二点了，应该找个地方休息兼用餐了。

祢香目光扫过商场，想起附近有家不错的咖喱店，肉量给得实在。

她的视线不经意掠过遥过于纤细的手腕，又迅速移开。

‘不看。’

已购物品可以电话叫人送回，这并不能成为停止采购的理由。

店门口香气满溢。祢香看都没看菜单，熟门熟路地点了两份咖喱猪排饭，并在遥的那份后面，勾选了“特大猪排”。意识到行为过于明显，她有些不自在地伸伸手指勾住对方的衣摆，将人拉向角落的座位。

店内用带有东方韵味的雕花隔板分隔前后桌，形成私密的半包间。

这大概是这家店生意很好的原因之一。

遥放下兜帽时，对面的人正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敲击着，应该是在和什么人聊天，完全没有看向她的意思。

她只好垂下眼，掏出那部崭新的手机，生疏地摸索着功能。

粗略算来，已有一年没碰过这东西了。上一个被失去理智的姨母砸烂后，便没有合适的机会拥有一个新的。

如果，不知情的祢香曾试图联系……那信息恐怕已石沉大海近。

但想想分别前自己丢下的那些话，她也必然不会联系自己。

甚至可能，为了那份绝不肯输的自尊，早已将一切联系方式拉黑。

她一点点找回Line账号。登录动画尚未消失，手机便接连振动三下。置顶处那个熟悉的头像旁，赫然亮起鲜红到刺眼的消息气泡，将她方才的论断霸道地全数推翻。

遥有些仓促地抬眼。桌对面的人毫无觉察，仍专注于屏幕。她为对方未曾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暗自松了口气。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找到账号注销的选项。悬停数秒，终究还是退出，点进了那个对话框。

两条消息。

一条来自分手当晚：“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另一条，发于同年七月：“还会回来吗？”

对方发送消息时的神情，几乎能想象出来。祢香花了三个月才消气，已经算是超级大的进步了。

记得小时候，她最长的记录是八个月——因为幼儿园两人三足比赛的搭档不是自己。

当时老师觉得，她们除了彼此也该结交其他朋友。

结果祢香憋到比赛结束，哭了一整个下午。

那是遥第一次见她在公共场合大哭，怎么哄都停不下来，直到老师将她们绑在了一起。

即便如此，直到八个月后的春季游园会，两人终于搭档完成两人三足后，她才说：“不生气了。”

回忆让遥几乎要笑起来，嘴角微动却牵扯到伤处，带来一阵刺痛。

而眼前这形同陌路的现状，让好不容易提起的一点精神，又沉沉坠了下去。

指尖轻触。账号，注销了。

新注册的账号上空空如也，一片崭新的空白。

她将手机轻轻推向对面。

“旧的账号，”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底下藏着艰涩，“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