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狗
「叩叩」
门这次没有应声而开。
里面一片沉寂,连衣物摩擦的窸窣声都没有。
若不是房间漏出暖黄的灯光,祢香几乎要以为对方忘记擦药这件事直接睡觉了。
犹豫片刻,她还是轻轻拉开了门。
房间的陈设与记忆中毫无二致,仿佛时间在此凝固。
地板上整齐排列着几个崭新的纸袋,是今日采购的成果,也是这房间里唯一新鲜的痕迹。
这间屋子一直为她保留着,总想着她某天会再来留宿——只是没想到,这次的“某天”,竟间隔如此漫长。
遥坐在榻榻米上,背靠着床沿,睡着了。
暖色的灯光倾泻而下,将她笼罩在一层柔软的晕影里,也让祢香的心不由自主地塌陷下一块,变得异常柔软。
她放轻脚步走近。
睡颜很宁静,五官依旧是熟悉的轮廓,只有眼角、嘴角多了几处新鲜的淤紫与划痕,过几天应该就会消失。
祢香伸手,将一缕滑落至遥颊边的发丝轻轻拢回耳后。指尖拂过眉骨时,蓦然顿住。
右边那曾经秀气完整的眉毛,眉尾处竟断开了一小截,留下一道细微的、肤色略浅的凸起。
指尖摩挲过去,能清晰感觉到那与周遭肌肤不同的、已经愈合却无法抹平的痕迹。
果然,还是变了。我们都一样。
仿佛被她的触碰惊扰,遥的眼睫颤动几下,缓缓睁开。
起初,那双瞳孔幽深得像是不会接纳任何光线,一片空洞的黑。
直到视线逐渐聚焦,映出祢香的身影,眼底才一点点泛起微光,如同沉入海底的星辰终于浮出水面。
祢香的心脏,对着这双突然盛满自己的眼睛,狠狠、沉沉地跳撞了一下。
“对不起……我睡着了。”
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与模糊。遥抬起手,捉住了祢香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然后,自然而然地,将微烫的脸颊贴进她的掌心,依赖地、讨好般地轻轻蹭了蹭。
那姿态过于自然而亲昵,像一只终于归巢、收起所有尖刺的动物,毫无保留地袒露柔软的肚皮。
可以用“乖巧”或“依恋”来形容吗?祢香不知道。她只觉得被触碰的皮肤像过了电,一阵酥麻直窜心尖。
她有些慌乱地抽回手,指腹却顽固地残留着对方肌肤的温度与细腻的触感。“擦…擦药。”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同样沙哑,喉咙里漫上一股陌生的干渴。
遥顺从地转过身,背对着她,开始缓慢地、一粒一粒解开睡衣的纽扣。布料从肩头滑落,露出整个背部。
然后她爬上床,安静地趴伏下来,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间。
她并非没有想过提前褪去衣物等待。
但她太了解祢香——若真那样做了,对方恐怕会像傍晚在浴室门口那样,再次落荒而逃。
多几层步骤,多一层缓冲,或许能让这件事顺利进行下去。她还是很愿意的。
背上纵横交错的,主要是多日前姨母盛怒下抽出的鞭痕,乍看已不算可怖。
坚持上药,不过是为了尽量不留疤痕——她不愿让那个人留下任何永恒的印记。
刚才祢香抚摸的断眉,是企图砸窗逃走时,被飞溅的玻璃碎片意外划伤所导致的。
与姨母无关。
……姨母其实很少真正失控。更多时候,她只是用浸满恨意的眼神,远远地、冰冷地注视着自己。
这次,实在是个不凑巧。
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拉回了遥飘散的思绪。余光里,祢香已经悄无声息地跪坐在她身旁,正垂眸仔细研究着药膏的说明书,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也格外……柔和。
‘很漂亮。’
祢香的视线低垂,先前在浴室惊鸿一瞥的、那片雪白细腻的肌肤与柔软的起伏近在咫尺,几乎毫无遮挡。只要不移开视线,便能一览无余。
但祢香强迫自己转开了脸,目光逡巡着,最终“找到”了那管孤零零躺在矮几上的药膏——它其实从一开始就待在那里。她伸手抓起,指尖冰凉。
交往时都不曾真正目睹的风景,此刻却以这种近乎献祭的姿态铺陈眼前。
这认知像一根刺,猛地扎进心口,那本以为快被遗忘的郁气骤然反弹,以惊人的速度膨胀、淤塞在喉头,沉甸甸地发痛。
在这股情绪的灼烧下,眼前对方脊背上那些错综的伤痕,意义忽然变得单一而刺目——它们是她无法触及也无法涂抹的、另一个人的时光。那里不会有她的存在。
‘不公平。’
这个孩子气般地念头窜了上来,酸涩而尖锐,毫无预兆地冲垮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堤防。
她将冰凉的药膏挤在指尖,然后用力按上那道颜色最深的伤痕,近乎粗暴地揉开。
“嗯……” 身下的人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肩胛骨剧烈地耸动,蝴蝶振翅般挣扎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脸更深地埋进臂弯,只露出泛红的耳尖,再无声息。
这沉默的忍耐反而加剧了祢香心中翻涌的浪潮。她比谁都清楚,公平从来是一种奢望。
对方完整地占据了她从出生至今整整十八年的生命脉络,而自己呢?永远无法拥有她比自己年长一岁的时光,而后更是被粗暴地摒弃在她决定丢掉自己的那一段时间之外。
“你还记得……你当时对我说过什么吗?”
话语一旦开了闸,便再也收不住。
祢香听到自己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回响。
“你说,我们这种过家家一样的恋爱关系,不应该再继续下去。”
指尖的力道随着话语加重,几乎要嵌进那尚未完全愈合的皮肉里。遥的身体绷得更紧,微微发抖。
“你说,我们只是一时的……意乱情迷。”
依旧没有回应。只有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这沉默像汽油,浇在了祢香心头的火焰上。汹涌的怒意与委屈彻底吞没了理智。
她猛地停下动作,双手扳住遥的肩膀,用尽全力将她翻转过来。在对方因惊愕而睁大的眼睛里,祢香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对方漫上水光的瞳孔。
她制住遥下意识想要遮挡眼睛的双臂,不由分说地跨坐上去,用身体的重量将她牢牢钉在床铺之间。
身下的人眼眶通红,仿佛在无声诉说她们正共享着同等的痛苦。
但这不够。
远远不够。
如果一定要痛,那你要比我更痛才对。
如果一定要流泪,那你的眼泪必须比我更多才可以。
这个念头主宰了一切。
祢香的双手缓缓移动,最终虚虚地、然后逐渐施加压力地,箍住了遥纤细的脖颈。
掌心下,脉搏在急促地跳动,温热而脆弱。她看着遥因骤然缺氧而蹙紧眉头,看着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角,顺着太阳穴滑入鬓发,看着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里泛起破碎的、窒息的水光。
直到那泪水濡湿了指缝,祢香才像被烫到般,猛地松开了手。
空气重新涌入肺部,遥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膛起伏,眼泪流得更凶。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祢香的下颌坠落,正正砸在遥潮湿的眼边,与泪痕混合,不分彼此。
祢香俯下身,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残忍的天真,和不容置疑的宣判:
“在你离开我家之前……”
“我们继续过家家吧。”
这一次,轮到你做被抛弃的小狗。
而我,会是先转身离开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