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笨蛋
屏幕上是父亲发来的大额转账,附言空白,祢香也明白这是给谁用的。
给家里的司机发去定位后,她无事可做,指尖漫无目的地划着手机屏幕,直到视野里,缓缓递过来另一部手机,界面正停在好友二维码上。
听到对方那句“找不到了”,祢香咽回了已到唇边的“为什么”。
她沉默地移过自己的手机,“滴”一声轻响,添上了一个空白的新好友。
很多时候,待在自己的安全区里,才是最明智稳妥的选择。如果十七岁的自己懂得这个道理,此刻便不会如此坐立难安。
青梅竹马重修旧好是常见桥段,却没有人教她,该如何与“变成了前女友”的青梅相处。
尤其,对方从心灵到躯体,似乎都破碎得找不出一处完好的地方。
或许有人会说,放下芥蒂,好好相处。这种全然基于慈悲或同情的说法,祢香无法接受。
到家时已是傍晚。
尽管她已经刻意放慢了步伐,但从衣角传来的、越来越沉的拉力判断,身后那人的体力显然已到极限。
那只手还勉强揪着布料,人却已落后一臂之遥,小小地喘着气。
“你去看看东西齐不齐,有漏的告诉我。” 祢香装作自然地伸手,握住那只仍攥着自己衣角的手,将它轻轻掰开。
旋即转身,几步便闪进了自己房间。
直到深深陷进懒人沙发,祢香才开始反思自己方才的举动。
然而,另一种更鲜明、更雀跃的情绪却更快地涌了上来,将那点懊恼一脚踢开——‘那家伙以后每天用的,可都是我挑的东西了。’
嘴角无法抑制地上扬。
过量的好心情让她坐不住,起身在房间里无意义地踱步。
‘不行,不能让她在隔壁听见。’
像是要强行冷却沸腾的思绪,她抓起睡衣,决心去洗澡来获得平静。
现在入浴比平时早了许多。算算时间,等她洗完,对方也该清点完毕,正好可以接着使用浴室。
奔波一天,身上难免粘腻,她应该也想早点清爽地休息吧。
带着这样理所当然的考量,祢香拉开了浴室的门。只一眼。她以更快的速度,“砰”地关上了门。
背脊抵在微凉的门板上,心跳如擂鼓。
‘那个笨蛋……怎么会在这里!’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视网膜已不受控制地将过多信息刻入脑海:蒸腾氤氲的水雾,潮湿空气中浮动的、与自己所用截然相同的清淡皂角香气,以及——那具背对着门、在朦胧水汽中近乎全果的躯体。
过于白皙的肤色,被温热湿气熏染出极淡的粉色。肩胛骨如轻展的蝶翼,随着她受惊回身的动作微微耸起,划出脆弱又美丽的弧线。
水流顺着脊背凹陷的沟壑蜿蜒而下,没入更隐秘的腰际。纤细瘦弱,是一种经过常年克制生活雕琢出的、柔韧而紧绷的线条。
那些新旧交织的伤疤与红痕,在此情此景下,竟奇异地带上了某种不该有的、刺痛人心的……暧昧感。
“你已经检查完了吗?” 祢香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朝着门板抛出问题,试图驱散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画面。
“对不起…我太累了,所以想先……” 遥的声音似乎贴近了门扉,带着被水汽浸润过的微哑,就响在耳侧,搔刮着鼓膜。
“哦…嗯,没事。你先洗吧。” 她勉强说完,把发烫的脸深深埋进怀里的睡衣,蹲下身去。
最后一点维持从容的余裕,也在此刻消耗殆尽。
‘这样是不对的。’ 内心有个声音在尖声指责,‘怎么会有人对着伤痕累累的野猫……生出不该有的念头?怎么会觉得那些沉痛的痕迹……色情?我应该心疼的落泪才对。’
她仓惶地逃离了浴室门口,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不合时宜、不应滋生的隐秘欲念,连同蒸腾的水汽一起,剥离下来,丢弃在原地。
然而,当“罪魁祸首”沐浴完毕,带着一身湿润洁净的气息站到房门前时,祢香发现自己依然无法平静。如同得意忘形后必须吞下的苦果。
她无法直视对方修剪过头发后、再无遮挡的清晰眉眼,那让她心跳失序。
她试图避开对方尚未完全让开的身体,步伐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逃避。
刚迈出两步,衣角再次被轻轻捉住。遥的声音又一次过近地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等你洗完……可不可以来我房间?”
“做什么?” 祢香其实已猜到缘由,却仍欲盖弥彰地问出口。仿佛这样,就能向某个不存在的旁观者证明自己的“清白”。
“后背…有些地方要擦药。” 遥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窘迫,“我自己…够不到。”
“好。” 只想尽快逃离现场的祢香胡乱点头应下,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快步钻进了浴室。
这却让事情变得更糟了。
空气中弥漫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湿润水汽,与那清淡却固执的沐浴露香气,无处不在。每一寸空气都在昭示着:刚才,那个笨蛋就是站在这里。
氤氲未散的镜面上,连模糊的倒影都能窥见自己通红的耳朵,水雾反而让那颜色晕染得更加醒目。
‘又不是没一起洗过澡!’ 她在心里对自己喊道,试图压下翻涌的悸动。虽然上一次共浴,恐怕要追溯到十二岁。
‘不论怎么讲……都是那家伙的错。’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记得那天,自己像往常一样跟在她后面开心的讲着当天发生的趣事,理所当然的打算跟进浴室把话说完,却被史无前例地、强硬地拒绝了!
甚至!连待在仅隔一层玻璃的换衣间都不被允许。
后来,无论怎样撒娇耍赖、用尽手段,对方都坚决不肯退让。
于是,对于对方身体的全部认知,便也理所当然地停滞在了小学生的印象里。
所以,都是那个笨蛋的错。
镜中的自己,眼角湿润,不知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她抬手,抹去那片模糊,却抹不掉心底被悄然点燃的、灼人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