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痕迹
浴室的水声停了。
遥站在氤氲未散的雾气里,看着镜中那个被水汽模糊的轮廓。
皮肤被热水烫得微微发红,
新换的睡衣柔软地贴着身体,散发着与祢香衣柜里如出一辙的、干净清冽的皂角香气。
现在,她身上应该没有别的味道了。
可她知道,这并不能真正平息什么。
她拉开门。
外面光线昏暗,清冷的月光洒在庭院的假山上,在石砾表面泛起一层疏离的银白。
祢香站在走廊遥远的另一端,背靠着深色的木柱,双臂环抱,身影几乎融进阴影里。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目光穿透昏朦的光线,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几乎有实质重量的压迫感,遥遥地锁住她。
“洗好了?”祢香的声音比方才平静了些。
“嗯。”
“回房间。”祢香没有再看她,干脆地转身,木屐敲在廊檐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嗒、嗒”声,先行离去。
等遥推开房门时,祢香已经坐在了床沿。
她手里攥着那管药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管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之前那种紧绷的线条也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近乎凝固的平静。
祢香是打算无可奈何地揭过这一页,还是在平静的表象下,酝酿着下一次更剧烈的爆发?
遥不知道,也无力去揣测。
对她而言,任何结果都只是她应得的。
关于罪有应得、自作自受的续写。
她走到床前,默不作声地,开始一粒一粒解开睡衣的纽扣。
布料从肩头滑落,掉在地上。
平日里总会率先移开目光的祢香,此刻却端坐不动。
她的视线不再闪烁或回避,而是径直落在遥身上,目光直接,甚至剥去了所有惯常的温度,显出一种玻璃器皿般的透亮与寒意。
空气似乎因此变得稀薄而滞重。
反倒是遥自己,在这无声的注视下,感到羞耻的温热,漫上了耳根与后颈。
她下意识地收紧肩膀,纤长的睫毛急促地颤动了几下,便顺从般地垂下了眼帘。
她爬上床,刚趴伏下来,身侧的床垫便猛地凹陷。
祢香压了过来,手肘撑在她身体两侧,保持着一种微妙到近乎折磨的距离——没有实际触碰,却将温热的气息与自身的阴影,严丝合缝地笼罩下来。
然后,她低下头,凑近遥的后颈、肩胛,像某种确认领地的动物,仔细地、专注地嗅闻着,鼻尖几乎要擦过微湿的肌肤。
‘她在检查。’
这个认知让遥不由自主地紧紧闭上了眼睛。
黑暗降临也并没有得到安全感,反而坍缩成一片由纯粹感官构筑的危险地带。
属于祢香的、那份浸着皂角清冽与阳光余韵的气息,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近在咫尺的、对方的体温和那极轻极缓的呼吸。
若有若无、折磨般地拂过她后颈裸露的一小片肌肤,细微到近乎幻觉的酥麻,沿着脊椎,一路向下,悄然渗入四肢百骸。
她几乎想立刻蜷缩起来,逃离这张床,逃离这令人窒息的、被全然感知又无处躲藏的境地。
可身体却不愿意听从理性,好似它自己独立归属于祢香。
好在,祢香似乎确认完毕了。那令人心悸的近距离审视停了下来。
接着,冰凉的药膏被挤出,带着祢香微凉的指尖,落在那些颜色浅淡、却尚未完全消失的鞭痕上。
‘为什么这个不能洗掉?’
祢香盯着那些属于“过去”、属于“他人”的印记,好不容易因陌生香水味消散而稍微安定的心,又被一股不讲道理的酸涩与躁郁狠狠攫住。
一个更蛮横的念头,无法控制地涌上来:‘如果不能消掉……那就用只属于我的痕迹,覆盖掉它们。’
她无暇思考,也无暇顾及后果。
她低下头,从一道鞭痕最末端——腰际开始,轻轻地、然后逐渐加重力道地,吻了上去。
身下的人,在第一个吻落下的瞬间,就剧烈地颤抖起来,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耳边传来遥压抑不住的、从喉间溢出的细碎声响——那是努力想吞咽回去,却终究失败了的、带着泣音的喘息与闷哼。
起初,那些吻是克制的,甚至带着点试探的犹豫,只是轻柔地贴合。
可渐渐地,力道变了,温度变了。
唇瓣的厮磨变成了轻微的吮吸,留下一个个逐渐加深的、宛如雪地红梅般的印记,烙印在旧伤之上,鲜明而刺目。
“不……要……” 遥的声音带着承受不住的颤抖,尾音破碎,染上浓重的哭腔。
“为什么?” 祢香问,声音含混地贴在遥的肌肤上响起,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不会听话的霸道宣告。
她没有停下,反而变本加厉,加深了唇齿的力道,在那片白皙的画布上,留下更多、更深的属于她的色彩。
“……” 遥死死咬住下唇,将更多的呜咽堵回喉咙。肌肤上传来的,是混合了轻微刺痛的、某种奇异的麻痒与灼热。
但比起这些,此刻更让她恐惧的是身体内部陌生而汹涌、从未有过的潮汐和她胸腔里那颗快要撞破肋骨的心脏。
“下午,” 祢香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因为埋首在她的脊背间而显得沉闷,“真的只是一个人?”
遥的原本急促的呼吸骤然停滞,还没等仔细思考,祢香就换了个问题。
“咖啡店……” 祢香的吻辗转到了肩头,在那里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清晰的齿印,“是和很重要的人见面吗?”
遥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再次轻颤。
重要的人?藤田编辑吗?
或许是的。
在她被姨母囚禁、与世隔绝的那段黑暗时长里,藤田和她代表的“写作”,是唯一透进来的一丝微光,是连接“星野遥”与外部世界、确认自身尚且“存在”的脆弱绳索。
但如果真的回答“是”,好不容易得到却又摇摇欲坠的平衡必将彻底崩塌。
可,如果回答“不是”,又与自己方才长久的缄默、与那些闪烁其词的回避自相矛盾。
这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遥混乱的思绪。
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言语的悬崖边——无论向哪个方向迈出一步,脚下都是万丈深渊。
进退皆是无解。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连一个简单的音节都沉重得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