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香气
遥回到望月宅时,刚好赶上晚饭的钟点。
她在玄关处低头换鞋,动作放得极轻极缓,像是生怕惊扰了宅邸里某种微妙的平衡。
然而脚步刚踏上通往内室的长廊,便看见祢香从另一端走了过来。
两人在走廊正中迎面相遇。
祢香穿着柔软的米色居家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遥几乎是立刻感知到了空气中那缕无形的、名为“不悦”的弦音。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侧身想让出通路。
但祢香的脚步停在了她面前。
“回来了?” 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嗯。” 遥轻声应道,头垂得更低了些,视线落在对方浅色木屐的边缘。
祢香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遥身上——并非直视她的脸,而是像某种细致的扫描,从发梢到衣襟,一寸寸地搜寻着什么。
走廊不算宽敞,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的、带着体温的气息。
祢香忽然几不可察地蹙起了眉头。
除了咖啡店常有的、烘焙豆子的醇厚气息之外,遥身上还缠绕着一丝极淡的、清冷的木质调香气。
那是一款职场女性偏爱的经典香水,气味克制而富有存在感。
或许遥自己未曾察觉,但祢香的嗅觉向来敏锐得近乎苛刻。
“你去哪儿了?” 她问,声音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稳,底下却隐约绷起了一根弦。
“咖啡店。” 遥含糊地回答,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尖抵着掌心。
成为“泷赞”这件事,是她绝不能向对方坦白的秘密。
不止是那本以她和祢香为蓝本、却扭曲了结局的出道作,连同这个有特殊隐喻的笔名本身,都是必须被严密封存的禁区。
祢香对这个敷衍的答案显然极不满意。
她的目光从遥微微凌乱的发梢,扫过她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最后落在她因为无意识的紧张而微微向内收拢的肩膀上。
那姿态像一只试图缩小存在感的、受了惊的小动物。
空气凝滞了数秒,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声响,衬得这份寂静愈发沉重。
“饭好了。”
祢香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干脆地转身,朝餐厅走去。
转身的瞬间,她无意识地将手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柔软的掌心,留下几道泛白的月牙印痕。
餐厅里,桌子已经布置妥当,祢香的父母端坐着等待。
气氛安静得近乎肃穆,只有碗筷被轻巧摆放时发出的、瓷器与木质桌面碰撞的细微清响。
两人依序入座。
祢香仍坐在遥的正对面,这个角度刚好能将她低垂的侧脸、以及她偶尔小心翼翼抬起、又迅速垂落的视线,尽收眼底。
晚餐是精致的传统日式定食,菜肴摆放得一丝不苟。
“特殊照料”的时期已经过去,祢香的父母严格遵守着“食不语”的规矩。
席间只剩下咀嚼食物时克制的轻响,以及筷子尖端轻触碗碟边缘的、几不可闻的叮咚。
祢香吃得很慢。
她夹起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银鳕鱼,送入口中,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遥的方向。
她想起下午自己完成插花课时,心里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约的期待。
想着回到家,或许能看见遥待在那个房间里,看书,或者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无论如何,至少能听到隔壁传来一点属于“生者”的动静,证明那道单薄的身影确实存在于触手可及的地方。
可隔壁安静得像一座空冢。
她等到暮色渐染窗棂,终于忍不住划开屏幕,发出那条简短的讯息。
回复来得很快,却只有更简短的几个字:「在外面,马上回来。」
‘在外面。和谁在一起?为什么身上……会有别人的香水味?’
疑问像暗处滋生的细小藤蔓,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勒得胸口隐隐发闷。
而对座的人,显然也不准备给出任何能平息这些疑问的答案。
祢香端起味增汤碗,啜饮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丝毫化不开那团淤塞在胸口的、沉甸甸的郁结。
‘又是这样。’ 她想着。
无论是这再次变得无增无减、只会徒然消耗心神的情绪,还是对方那永远隔着一层迷雾、无法触及更无法掌控的行径。
遥似乎察觉到了她目光的重量,夹取玉子烧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始终低着头,额前稍长的刘海垂下来,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阴影,遮住了大半神情。
只有在她伸手去取远处那碟腌渍梅干时,袖口因动作微微上滑,露出一截纤细得惊人的手腕。
绷带早已拆除,上面没有增添新的伤痕,只有几道颜色淡得近乎消逝的旧日印记,像是时光本身留下的、浅淡的素描线。
祢香盯着那截手腕看了足足两秒,才猛地移开视线。
‘不要看。不要关心。不要再重蹈覆辙,被她骗了。’ 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像念诵一道抵御侵蚀的咒文。
然而,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回去——遥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针织开衫,柔软的质地衬得她的肤色愈发有一种易碎的苍白。
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敞着,能瞥见锁骨清晰而脆弱的轮廓。
那缕陌生的、属于“外界他人”的香水味,是否也已悄无声息地,侵染过那片私密的肌肤?
饭后,忍耐到碗碟撤下,祢香便猝然起身,一把攥住遥的手腕。
她的力道有些失控,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遥快步穿过寂静得只剩下她们脚步声的走廊。
木地板在脚下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响动,每一步都像踩在两人之间那根早已紧绷到极限的弦上,发出危险的震颤。
她将遥猛地推进房间,反手关上门。
门板撞击门框,发出一声不轻的闷响,在过于安静的宅邸里回荡。
随即,她看也不看,从墙边的衣柜里胡乱抓出一套属于遥的干净睡衣——棉质的,柔软而毫无攻击性——朝着对方的方向扔了过去。
“去洗澡。”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紧绷的齿缝间生生碾磨出来的,带着一种竭力克制却依旧泄露出来的、细微的颤意。
目光固执地瞥向房间一角,避开遥可能出现的任何表情,仿佛只要再多看一眼对方那张写满沉默与顺从的脸,心底那团躁动不安的、混杂着猜疑与某种更深灼情绪的火,就会彻底烧穿名为理智的薄纸。
‘把味道洗掉。’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尖锐地鸣响,‘把别人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统统洗掉。’
睡衣砸在遥的身上,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
在那气流拂过鼻尖的瞬间,遥清晰地捕捉到了——缠绕在自己衣襟上的,那一缕极淡的、不属于自己也不属于祢香的香气。
她忽然明白了祢香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粗暴的驱逐背后,那未曾言明的焦灼究竟是什么。
舌尖无意识地抵住上颚,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最终,只是抿成了一条失去血色的、平直的线。
要说什么呢?
解释说下午只是与出版社的责任编辑商讨工作?
还是剖白那些必须以“泷赞”之名才能存活、注定无法以“星野遥”的身份袒露于日光之下的爱恨与绝望?
以她们如今这暧昧不明、仅靠“过家家”的脆弱约定维系的关系——她们之间,又究竟算是什么身份呢?
其实,说什么都已不再重要了。
此刻弥漫在两人之间这狭窄空间的,并非往昔记忆中那些清澈而滚烫的爱意,而是祢香自幼便根植于骨血里的、远比常人更鲜明也更不容侵犯的领地意识与占有欲。
那是一种更为原始、也更不容分说的情感,与“理解”或“沟通”全然无关。
于是,遥选择了沉默。
沉默地抱起那套柔软的、象征着“洁净”与“覆盖”的睡衣,沉默地承受着那道因猜忌与无言而悄然裂开的罅隙,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蔓延、加深。
胸口某处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密而持久的隐痛,像有什么极其珍贵却脆弱的东西,在她还未来得及真正握紧于掌心之前,便已从悄然松开的指缝中,冰冷地流逝散尽,再也寻不回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