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番外-2016-2017
爸爸离开以后。
家里没有再收到类似的通知。
没有穿西装的人按门铃。
也没有半夜响起陌生电话。
什么都没有发生。
安静得像那天晚上的事情从来不存在一样。
我看向桌上那张被揉得皱皱的纸——
────────────────────
关于追加保证金的通知
────────────────────
通知日期:2015年1月16日
客户编号:8742-31-XX
账户名义人:黑川忧花 女士
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本公司服务的支持。
目前,您的FX交易账户因保证金维持率低于规定标准,
已产生追加保证金(追缴)义务。
请您于下述期限前完成入金。
────────────────────
当前账户余额
▲20,483,726日元
(负两千零四十八万三千七百二十六日元)
────────────────────
入金期限
2015年1月19日(周一)
15:30之前
────────────────────
若未能在期限内确认到账,
本公司将依据相关规定,
对账户内持仓进行强制平仓处理。
此外,未支付部分将按
年利率17.6%
收取滞纳金。
────────────────────
【汇款账户】
○○银行 新宿中央支店
普通账户:3187421
账户名义:
○○FX证券株式会社
※汇款时请务必填写客户编号。
────────────────────
○○FX证券株式会社
保证金管理部
东京都中央区日本桥○-○-○
TEL:03-XXXX-XXXX
────────────────────
爸爸大概是谈好了吧。
我慢慢想着。
也许用了预支的工资。
也许低头拜托了谁。
也许向别人借了钱。
……会是鸣子的爸爸吗?
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个和鸣子一样总是笑呵呵的大叔。
我以前一直觉得他脸上不会有别的表情。
可爸爸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的几天前,他和爸爸在客厅低声说话。
那个晚上,他表情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严肃。
爸爸也许还卖掉了什么。
我不知道。
我抬起头。
我来到客厅,客厅里很安静。
妈妈正在把洗好的碗慢慢放进柜子里。
动作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以前的妈妈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会一边洗碗一边哼歌。
会抱怨超市鸡蛋又涨价了。
会笑着问我明天便当想吃什么。
可现在。
整个家都像蒙着一层很薄很薄的灰。
连空气都不敢大声流动。
但至少,那个快要塌下来的家,好像被人重新撑住了一点。
虽然感觉还是摇摇晃晃的。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裂开。
可至少。
它没有真的倒下。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通知单。
慢慢攥紧了手指。
只是。
撑住它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
妈妈开始变得很安静。
她还是会每天早上准时起床做便当。
冬天的清晨总是很冷。
我迷迷糊糊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经常能看见厨房亮着暖黄色的灯。
砧板上传来“咚、咚”的切菜声。
锅里的味噌汤冒着热气。
煎鱼的香味慢慢飘出来。
妈妈系着围裙站在那里。
背影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只是动作变慢了很多。
像每一个动作之间,都隔着很长很长的时间。
·
她还是会在超市特价的时候买菜。
有时候我陪她一起去。
她会站在货架前,很认真地比较不同品牌鸡蛋的价格。
“今天这个便宜一点呢。”
她轻轻地说。
声音依然温柔。
可不知道为什么。
听起来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掉一样。
·
“凛,牛奶快过期了哦。”
“嗯。”
“记得早点喝掉。”
“好。”
这样的对话隔几天就会重复。
她还是会在我出门前替我整理翘起来的衣领。
手指轻轻拂过我的肩膀。
“好了。”
她微笑着说。
和以前一样。
可我总觉得。
那个笑容像缩水了一圈。
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抹平了似的。
薄薄地挂在脸上。
像冬天玻璃上的白雾。
仿佛只要轻轻碰一下,就会散掉。
·
生日的时候,妈妈也照常买了蛋糕。
那天鸣子也来了。
客厅被蛋糕盒和快餐店买来的炸鸡塞得有点乱。
“哇——!好厉害!”
鸣子趴在桌边,两眼放光地看着蛋糕。
妈妈坐在桌子对面。
替我点燃蜡烛。
暖黄色的火光轻轻摇晃着。
“凛,生日快乐。”
她笑着说。
鸣子也跟着开心地拍手。
“快许愿快许愿!”
我低头看着蜡烛。
忽然不知道该许什么。
以前的我大概会希望:
考试顺利。
想要的游戏。
或者软软的玩偶。
可那时候。
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是:
——希望这个家能恢复原样。
·
有时候我半夜起来喝水。
会发现客厅没开灯。
只有阳台外面的路灯透进一点灰白色的光。
妈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安安静静的。
不看电视。
也不玩手机。
只是发呆。
连姿势都很久不变一下。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还以为她睡着了。
“…妈妈?”
我小声叫她。
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轻。
她慢慢转过头。
动作很迟缓。
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终于听见有人在叫自己一样。
“…嗯?”
她看着我。
过了两秒。
才轻轻露出笑容。
“怎么起来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小声说:
“…想喝水。”
“这样啊。”
她轻轻点头,声音像飘在空中的白烟。
然后又重新安静下来。
我打开冰箱,冷气扑到脸上。
身后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忍不住回头看她。
路灯的光落在妈妈侧脸上。
她的眼睛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像整个人正慢慢沉进很深的地方。
我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妈妈正在一点一点变透明。
·
后来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
她叠衣服的时候,会忽然停下来。
有一次我写完作业出来。
看见妈妈站在客厅中央。
手里拿着一条毛巾。
动作停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时间突然卡住了一样。
“…妈妈?”
我叫了她一声。
她没反应。
就在这时。
厨房忽然传来锅里沸腾的声音。
咕嘟、咕嘟。
越来越响。
我跑过去一看。
锅里的味噌汤已经快溢出来了。
“妈妈!”
我急忙关火。
她像突然惊醒一样抬起头。
“…啊。”
她怔怔地看着我。
然后有点慌张地笑了。
“对不起。”
“……”
我张了张嘴。
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明做错事的人不是我。
可不知道为什么。
我反而有一种胸口发闷的感觉。
·
妈妈开始瘦了。
原本合身的针织衫慢慢变松。
锁骨也越来越明显。
脸色白得像长期晒不到太阳一样。
以前她出门前,总会坐在镜子前认真化妆。
会挑很久口红颜色。
会问我:
“这个好看吗?”
后来。
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开始一点点落灰。
她也不再买新的化妆品了。
·
可即使这样。
她依然会照顾我。
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会在下雨的时候提前把伞放进我书包。
会在我感冒时半夜起来替我换冰毛巾。
只是。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进了很深很深的水里。
连呼吸都很慢。
·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这样的妈妈说话。
她明明还是会对我笑。
还是会照顾我。
还是会在天气变冷的时候提醒我多穿一件外套。
可我却越来越害怕待在她旁边。
因为每次看见她那种轻飘飘的笑容。
我都会有一种胸口慢慢发冷的感觉。
——妈妈是不是再也不会恢复原样了?
这个念头让我害怕。
我开始越来越少待在客厅。
更多时候,我会一个人钻进爸爸留下的书房里。
书房里的空气总是很安静。
窗帘大多数时候都半拉着。
阳光从缝隙里斜斜照进来。
灰尘在光线里慢慢漂浮。
书架上塞满了各种我以前根本不会碰的书。
心理学、行为经济学、投资学、宏观经济、统计学——
还有一大堆英文书。
甚至还有兵法书。
我第一次翻开的时候甚至连目录都看不懂。
桌角还摆着爸爸以前用过的旧台式电脑。
主机启动时会发出一点低低的嗡鸣。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
我总会有一种爸爸好像还在这里工作的错觉。
书桌旁边还放着一个已经有点掉漆的马克杯。
里面残留着淡淡的咖啡味。
混着纸张和墨水的气息。
那个味道让我很安心。
在这个书房泡了很久之后。
我还是忍不住好奇在书架上抽出那本很旧的书。
《孙子兵法》。
“……”
我抱着书愣了好几秒。
兵法?
为什么书架上会有这种东西?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放错位置了。
结果翻了几页以后。
居然越看越认真。
——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
“…也就是说情报收集和战前筹划越详细胜算就越大,莽撞地冲进市场几乎是必死无疑。”
——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
“…应用到市场上就是先确保有胜算再投入资金吧,而不是投入资金再去找能赢的理由来自欺欺人。”
“…也可以理解成必须确保自己不会因为一次误判满盘皆输。”
——以正合,以奇胜。
“正兵和奇兵…可以理解为金融资产和现金吧…已经投入到市场的资金就像在正面僵持的部队。那么想要获胜就必须保留能真正决定胜负的奇兵,也就是现金。脑子一热就梭哈这种事是绝对不能做的。”
虽然涉及到具体战争战术的地方确实没什么用——
但这本兵法书,比我想象中的要有价值得多。
我日复一日地坐在爸爸以前的位置上。
努力去理解那些我还看不太懂的东西。
英文单词密密麻麻地挤在纸上。
有些句子我甚至得查好几次字典。
可即便这样。
我还是会忍不住继续读下去。
对比之下。
学校里的作业简单得像在玩放松用的益智小游戏。
我只能相信。
只要我学会这些东西。
只要我也能赚钱。
只要这个家重新变得富有。
爸爸就会回来。
妈妈也会变回以前的样子。
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一定会的。
·
我开始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
学校里的事情也越来越让我提不起兴趣。
课间的时候。
周围的人会讨论电视节目。
讨论最近很火的艺人。
讨论新出的游戏和漫画。
笑声乱糟糟地混在一起。
而我却总是在想:
——为什么政府有时候希望汇率下跌,有时候又希望上涨?
——为什么大家明明都讨厌物价上涨,新闻里的经济评论家却总在抱怨日本没有通货膨胀?
——为什么股票分红明明会因为除权让股价下跌,本质上没产生额外收益,投资书却总强调股息率很重要?
——为什么日本央行已经把宽松政策推到几乎极限了,通货膨胀还是没有出现?
——如果真的出现通货膨胀,大家的生活就一定会变好吗?
我想不明白。
于是只能继续看书。
书本里很多内容甚至是互相冲突的。
市场本身同时存在着混沌与非理性,同时又在不断适应新的理论。
在这里根本没有必胜的方法,只有不断变化的环境。
尽管如此我只能继续学。
只能尝试辨别当前的经济环境适用哪本书上的知识。
继续理解那些复杂得像外语一样的词句。
继续在一大堆陌生的概念里摸索。
像在雾里慢慢往前走一样。
·
能和我正常说上话的人。
只剩下鸣子。
我们的爸爸都在同一家资管公司工作。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
她就总是黏在我身边。
鸣子的成绩不算好。
数学尤其糟糕。
每次考试前。
她都会趴在桌子上哀嚎。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函数这种东西……”
“到底是谁发明的……”
我有时候会被她吵得头痛。
“因为世界需要用数学描述变化吧。”
“不要用更可怕的话解释啊!!”
她会立刻抱住脑袋。
即使这样。
她还是每天放学都跑来找我。
后来准备升学的时候。
她为了和我考同一所学校。
开始每天学到很晚。
有一次。
我晚上路过家庭餐厅。
透过玻璃窗。
看见鸣子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堆满了参考书和习题册。
头发乱糟糟的。
正咬着自动铅笔,一边要掉眼泪一样一边做题。
那表情简直像在挑战人生极限。
我站在窗外愣了好几秒。
最后还是走了进去。
“小凛!?”
她看到我的瞬间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慌慌张张地把卷子挡住。
“啊!不、不准看!”
“太丢人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鸣子脸一下有点红。
她移开视线。
小声说:
“…因为想继续和小凛在一起啊。”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什么根本不需要犹豫的事情。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坐到她身边。
“那我来给你补课吧。”
“诶?”
鸣子有点慌张地看着我。
“可、可是小凛看起来已经很累了……”
“所以才要休息一下呀。”
“……”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居然把念书说成休息……”
“你还是人类吗……”
我忍不住笑了。
然后拿过她的卷子。
开始一点点给她讲题。
家庭餐厅暖黄色的灯光落下来。
窗外夜色慢慢变深。
鸣子坐在我旁边。
身体偶尔会轻轻碰到我。
暖暖的。
像坐在篝火旁边一样。
课堂上的内容。
即使不刻意学习。
只靠给鸣子讲题,我也能轻松考到不错的成绩。
偶尔甚至会进年级前几名。
鸣子总会比我本人还开心。
“小凛好厉害!!”
她会眼睛闪闪发亮地扑过来。
可我却不太明白那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就算考到第一。
又能怎么样呢?
真正让我高兴的,只有她很高兴这件事本身。
·
那天回家的路上。
夜风有点冷。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忽然意识到。
自己已经离原本那个普通的世界很远了。
甚至开始怀疑。
以前那个因为数学考了一百分,就兴高采烈跑去向爸爸妈妈炫耀的自己。
是不是有点蠢。
所谓的黑历史。
原来就是这种感觉吗……
——那又怎么样?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我甚至有一种冲动。
想回到过去。
把一盆冷水狠狠泼到那个傻乎乎的自己头上。
“小凛?”
鸣子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怎么了?”
“表情好凶哦。”
我犹豫了一会。
“…自我厌恶中。”
“诶——!?怎么突然这样!”
她顿时慌了。
我低声说:
“…因为是黑历史所以恕我保密。”
“不想说的话也不用勉强啦……”
鸣子小心翼翼看着我。
然后忽然认真思考起来。
“怎么样才能让你高兴一点呢……”
我看着她。
小声说:
“…抱抱。”
她立刻凑过来抱住了我。
“好乖好乖……”
“不要讨厌自己了哦……”
她身上的温度慢慢传过来。
像柔软的火焰一样。
我闭上眼睛。
原本乱糟糟翻涌着的情绪。
也一点一点平静下来。
鸣子就像把我连接在“更普通的世界”里的锚。
在我被放逐到那个更加空虚、
更加麻木、
更加孤独、
更加静默的世界之前。
拼命拉住了我。
如果没有鸣子。
我大概会和这个世界彻底失去连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