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不起的我与大学里有点危险的同学开始了同居生活

第24章 番外:2021-7-7

2021年7月6日。

窗外的蝉鸣吵得人有些心烦。

东京已经彻底进入夏天了。

空气闷热得像浸了水。

远处偶尔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书房里的空调开得很低。

可我还是能感觉到掌心在出汗。

鼠标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有点滑。

我盯着屏幕里的数字。

航运股。

从最低点的每股62.8日元最高涨到了每股668日元。

十倍。

从2020年2月初开始算。

十八个月。

那支当初被市场像垃圾一样丢在地上的股票

终于如我所愿地修复了估值。

屏幕上的K线一路向上。

曾经那些阴跌时让人窒息的绿色蜡烛,现在已经被密密麻麻的上涨吞没。

不过,我并没有真的从头拿到尾。

三倍的时候,我止盈了一部分。

五倍的时候,又止盈了一部分。

真正完整吃到十倍涨幅的仓位。

最后只剩两百万左右。

可我已经满足了。

以前的我也许会后悔。

——为什么没一直拿到最后?

——为什么卖早了?

——如果全仓拿到现在会赚多少?

可现在,我已经不需要故意去克制这种想法。

而是这种幼稚的想法自然而然地不会产生。

我适应了市场,最终活了下来。

我慢慢靠到椅背上。

长长呼出一口气。

胸口那种绷紧了一年半的东西,好像终于稍微松开了一点。

航运股最终带来的利润。

大概两千五百万左右。

再加上其他那些因为美国几乎不计成本的量化宽松而反弹的股票。

食品饮料。

机械。

零售。

半导体。

那些被恐慌错杀、基本面却没有真正坏掉的公司,几乎都慢慢涨了回来。

账户资产——

已经从最开始的九百万,变成了接近四千万。

我看着那个数字,一时间甚至有点恍惚。

像不真实一样。

明明几年前。

妈妈还因为三千万的亏损崩溃到整个人坏掉。

而现在。

我居然已经亲手从市场里赚回了更多的钱。

我赢了。

而是真真正正地。

从市场上活了下来。

而且还赚到了大钱。

三千一百万。。

甚至已经比当年妈妈亏掉的还要多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

我忽然感觉胸口轻轻发酸。

鼻子也开始有点热。

视线慢慢模糊。

我低下头。

眼泪忽然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啪嗒——

落在桌面上。

在木纹上晕开一小块水痕。

我愣了一下,有点想笑。

……什么啊。

明明这一年半里。

我已经慢慢习惯盈亏了。

刚开始的时候。

账户每天波动几十万。

我会紧张到胃痛。

后来。

哪怕一天浮亏上百万。

我也能强迫自己正常吃饭睡觉。

我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因为赚钱而情绪失控了。

可是现在。

真正把航运股彻底平仓以后。

我还是控制不住。

我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

我忽然发现。

自己不知道该跟谁分享。

客厅很安静。

妈妈应该还在那里。

我应该告诉她的。

告诉她:

“妈妈,我已经把钱赚回来了。”

“我已经能从市场里活下来了。”

“你不用再害怕了。”

可是。

我到底没有勇气。

我不敢和她提投资。

一次都不敢。

我甚至从来没告诉过她。

我一直在研究市场。

更没告诉过她。

我已经真正进场交易了。

因为我害怕。

害怕她重新想起那一天。

害怕她再次被拖回那个深渊里。

至于鸣子——

如果我突然告诉她:

“我这一年半赚了两千多万哦。”

她大概只会睁圆眼睛,伸手摸摸我的额头。

然后一脸认真地问:

“小凛,你是不是因为居家太久终于坏掉了?”

想到那个画面。

我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可笑完以后。

胸口却更空了。

因为那些挣扎。

那些煎熬。

那些在暴跌里不断质疑自己、又逼着自己坚持逻辑的夜晚。

那些因为仓位过重而心跳快得睡不着的时候。

那些明明害怕得想吐,却还是咬牙继续买入的时候。

她都无法理解。

谁都无法真正理解。

胜利之后。

却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庆祝。

这种感觉。

让我忽然有点闷。

投资这件事。

终究是孤独的战斗。

没人能真正替自己承担压力。

没人能帮自己按下买入键。

也没人能替自己在暴跌里坚持。

就算我能和爸爸讨论策略。

讨论逻辑。

讨论宏观。

可最终。

浮亏时到底要不要扛住。

浮盈时到底要不要继续拿。

仓位该不该扩大。

该不该止盈。

这些东西。

最后都只能由自己拍板。

我安静地靠在椅子上。

窗外已经慢慢开始变暗。

夏天的晚霞把天空染成橙红色。

玻璃窗上映出我有些苍白的脸。

而美国那边。

大概才刚刚天亮。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爸爸。

——恭喜。

只有很简短的一句。

后面跟着一句:

——这波行情做得很好。

我盯着那两行字。

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毕竟

我一直用的是爸爸的账户。

所以。

我的持仓。

我的交易记录。

我的盈亏。

他其实全都能看到。

可这一年半里。

爸爸却从来没有真正干涉过我。

哪怕我在航运股上越买越多的时候。

哪怕仓位已经危险到快接近纪律上限。

哪怕账户波动越来越夸张。

他也没有跑来指挥我。

没有说:

——这里该卖。

——这里太危险。

——你应该这样做。

我很佩服他。

能忍住不好为人师,其实是很难的事。

尤其对象还是自己的女儿。

更何况,那还是他辛辛苦苦重新攒回来的钱。

可爸爸还是忍住了。

……不愧是能在市场里活下来的人。

在市场这个理性大于一切的世界,终究只能独自负责。

·

2021年7月7日。

窗外的夕阳有点刺眼。

橙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照进来,把房间染成一种闷热又昏沉的颜色。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我怔了一下。

我感觉很陌生。

因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主动敲过我的门了。

“…凛。”

妈妈的声音,很轻。

隔着门板有点模糊。

像很久没说话的人忽然开口一样。

我心脏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甚至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妈妈主动来找我了?

这些年。

妈妈几乎已经不会主动和我交流。

大多数时候。

她只是安静地待在客厅。

做饭。

洗衣服。

发呆。

像一具勉强维持运转的人偶。

所以这一瞬间,我有种说不出的高兴。

——是不是好转了?

我几乎立刻站起身。

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一点刺耳的声音。

快步走过去打开房门。

“妈妈——”

啪!!

巨大的冲击猛地在脸侧炸开。

我甚至没反应过来。

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

耳边嗡地一声。

视野都晃了一下。

“…诶?”

我愣愣地站在那里。

甚至没理解发生了什么。

妈妈站在门口。

呼吸急促,眼睛通红。

头发有些凌乱地垂下来。

手里死死攥着一把木尺。

——那是以前她给我量衣服尺寸时常用的尺子。

小时候。

她还会拿着那把尺子蹲在我面前。

笑着说:

“手抬起来哦,小公主。”

然后认真帮我量肩宽和腰围。

可现在。

她握着那把尺子的手在发抖。

胸口剧烈起伏着。

像压抑了很多很多年的什么东西。

终于彻底炸开。

“…凛。”

她咬着牙喊我的名字。

“你们父女两个……”

“其实一直都瞧不起我吧?!”

我大脑一片空白。

“什——”

啪!!

第二个巴掌又狠狠甩了过来。

这次更重。

我直接踉跄着撞到门框。

耳朵里嗡鸣得厉害。

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视野甚至短暂黑了一瞬。

“妈、妈妈……?”

我慌张地看着她。

“怎么了…?”

“没有…”

“我没有瞧不起你…”

“我明明——”

妈妈却像根本听不进去一样。

她猛地抓住我的衣领。

明明已经瘦得像风一吹就会倒下。

可从那具消瘦身体里爆发出的力气却大得吓人。

把我一下推进房间。

砰!!

门被狠狠甩上。

“没有?!”

她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像指甲刮过玻璃。

“你和那个男人一样!!”

“都把我当白痴!!”

“都觉得我是废物!!”

“不是的!”

我慌乱地摇头。

眼泪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我明明一直——”

“多亏妈妈照顾我我才能——”

砰!!

一拳猛地砸在我脸上。

鼻腔瞬间一热。

剧痛炸开。

眼前一下黑了一瞬。

身体重重跌坐到床边。

等回过神的时候。

温热的液体已经顺着鼻子流了下来。

滴落在浅色衬衣上。

晕开刺眼的红。

“…啊……”

我狼狈地捂住鼻子。

血还是不断从指缝里渗出来。

滴滴答答落到地板上。

妈妈像彻底失控了一样,死死按着我的肩膀,把我压到床上。

眼泪混着愤怒一起往下掉。

“你心里是不是一直觉得——”

“我只配做保姆干杂活?!”

“不是的!!”

我拼命摇头,呼吸已经乱成一团。

“我从来没——”

刺啦。

衬衣纽扣被粗暴地扯开。

崩开的扣子弹到地板上。

冰冷空气一下贴上皮肤。

我呼吸骤然停住。

“妈妈?!不要——”

啪!!

木尺狠狠抽了下来。

剧烈的刺痛瞬间从锁骨一路炸到胸口。

像烧红的铁条狠狠烫过去。

“呜——!!”

我控制不住叫出了声。

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

皮肤几乎立刻浮起红痕。

“是不是觉得自己会赚钱很了不起?!”

啪!!

“是不是觉得自己比我聪明?!”

啪!!

“是不是觉得我是韭菜?!”

啪!!

每一句。

都伴随着一次狠狠抽打。

尺子抽在皮肤上的声音又脆又响。

疼得我浑身发抖。

连呼吸都开始断断续续。

“不是的…!”

“对不起…”

“妈妈……对不起……”

我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什么道歉。

只是本能地想安抚她。

想让她停下来。

可越是退让。

妈妈却越像彻底失去了理智。

她眼里的情绪已经不只是愤怒。

更像是长年积压的痛苦。

嫉妒。

羞耻。

绝望。

还有长年累月的自我否定到达极限以后。

终于彻底崩塌的怨恨。

“你很得意吧?!”

啪!!

“赚了很多钱吧?!”

啪!!

“你和那个男人都一样!!”

啪!!

我被抽得缩成一团。

裸露的皮肤上全是红痕。

脑子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怎么知道的?

我明明从来没说过。

下一秒。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爸爸……

是爸爸告诉她的吗?

还是她看到了什么?

可现在已经没有余力思考这些。

妈妈忽然喘着气后退一步。

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冷。

“…把衣服脱掉。”

我愣住了。

“…诶?”

“我叫你自己脱掉!!”

她尖叫起来。

木尺猛地砸在床边。

“我要好好教训你!!”

我浑身一颤,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掉下来。

“不要…”

“妈妈…不要再这样了…”

“求求你变回以前那样…”

啪!!

又一个耳光。

我被打得眼前发白。

嘴里尝到了血味。

“闭嘴!!”

“自己脱!!”

我哭得已经快喘不过气。

肩膀不停发抖。

“不要……”

“求你了……”

可妈妈已经彻底听不进去了。

她猛地扑上来。

死死把我按在床上。

双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呃——?!”

空气一下被截断。

我本能地挣扎起来。

可她抓得死死的。

指甲甚至掐进了皮肤里。

眼睛通红地瞪着我。

里面全是崩溃后的疯狂。

“其实你从初中开始——”

“就已经瞧不起我了是不是?!”

“出门也不说话!!”

“回家也不说话!!”

“吃饭也不说话!!”

“是不是觉得没必要跟我这种废物交流了?!”

我呼吸越来越困难。

喉咙发出破碎的气音。

肺像被一点点压扁。

眼前开始模糊。

“我知道的……”

她声音发抖。

眼泪不断往下掉。

“你有时不回家吃饭……”

“其实都是和你爸爸在一起吧?!”

“他给你送东西!!”

“听你的投资!!”

“却连回来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你这个狐狸精……也很开心吧?!”

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

已经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温柔安静的妈妈。

更像被什么东西彻底逼疯的人。

“他宁愿信你!!”

“也不愿意多给我一点钱!!”

“你很得意吧?!”

我拼命挣扎着。

肺部开始火烧一样疼。

意识一点点发白。

而就在这一瞬间。

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妈妈已经坏掉了。

不是短暂地崩溃。

不是情绪失控。

而是真的,彻底坏掉了。

妈妈的手越来越用力。

空气被一点一点挤出去。

喉咙深处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视野开始摇晃。

耳边像灌进了水。

她歇斯底里的声音也慢慢变远了。

奇怪的是。

愤怒忽然慢慢消失了。

憎恨。

委屈。

恐惧。

那些原本剧烈翻涌的情绪。

像退潮一样。

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最后剩下的。

只有一种安静到近乎悲伤的怜悯。

……妈妈。

好可怜。

我要死了吗……?

视野开始断断续续地闪烁。

像信号不良的旧电视。

黑一下。

亮一下。

耳边尖锐的耳鸣越来越响。

肺部像被烧红的铁丝一点点绞紧。

每一次想吸气。

都只能吸进一点破碎的气流。

眼前开始浮现出一幕幕模糊的画面。

……走马灯。

旁人眼里的妈妈。

大概只是个失败者吧。

一个赔掉三千万。

把家庭弄坏。

最后什么都做不成的人。

可是。

不是那样的。

不是的…

……

妈妈的手其实很巧。

你会自己画设计图。

会趴在桌前拿着铅笔认真修改。

橡皮擦灰落得到处都是。

你会裁布。

会踩着那台小小的缝纫机。

哒哒哒地缝衣服。

一点一点给我做裙子。

我小时候总喜欢蹲在旁边看。

看那些平平无奇的布料。

一点一点变成裙子。

裙摆会缝很多细细的蕾丝。

腰间还有蝴蝶结。

有时候甚至会加亮晶晶的小珠子。

你量我尺寸的时候总是很认真。

软尺绕过腰的时候。

会微微皱着眉。

嘴里小声念数字。

灯光落在你的睫毛上。

安静得像在完成什么珍贵的艺术品。

“凛穿这个好像公主哦。”

你以前总会这样笑着说。

那时候的你。

眼睛是亮的。

虽然我每次都会羞耻得满脸通红。

拼命摇头说不要穿出去。

可其实——

我很喜欢。

真的很喜欢。

还有围巾。

毛衣。

手套。

冬天的时候。

你总会坐在客厅沙发上织东西。

毛线针轻轻碰撞。

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电视开着。

暖气很热。

我窝在旁边看书。

偶尔抬头。

就能看见你低头认真织毛衣的样子。

像魔法一样。

……可是。

以后已经没人会记得这些了吧。

……

还有家里。

以前总是很整齐。

鞋柜。

餐桌。

阳台。

连冰箱里的调味料都会分门别类摆好。

你切菜的时候也很好看。

刀工漂亮得不像普通家庭主妇。

生鱼片会被摆成花。

胡萝卜能切出叶子的形状。

便当里的章鱼香肠总是很可爱。

……谁又在意这些呢。

……

学习也不像爸爸说的那么糟。

和鸣子家一起组织去法国旅游的时候。

妈妈每次送完我上小学。

都会准时去法语补习班吧?

晚上偶尔还能看到你一个人坐在客厅。

对着教材小声念法语。

就算不擅长学习。

还是很努力的妈妈。

我一直觉得。

那样的妈妈很厉害。

是我的榜样。

……

和爸爸恋爱的时候,妈妈一定很幸福吧。

……我不太喜欢男孩子。

不过,我很喜欢鸣子。

我们都是女孩子。

你给我们拍过很多照片。

你还记得吗?

鸣子靠在我肩膀上笑。

我嫌丢人拼命躲镜头。

你却笑得特别开心。

如果我真的和鸣子在一起的话。

你会支持我们吗?

……不过。

我好像也没机会谈恋爱了。

所以还是不太懂呢……

妈妈……

你生下我的时候。

有觉得我可爱吗?

还是觉得我哭起来很烦?

……

像这样。

整个人生都被否定掉的妈妈……

太可怜了。

爸爸离开之后——

你就再也不做复杂的菜。

早饭。

午饭。

晚饭。

永远只是那几道简单的料理轮流重复。

裁缝工具被收进柜子里。

慢慢积上厚厚的灰。

也不再去学什么新的东西。

是因为连你自己都觉得——

这些东西在三千万亏损面前。

毫无意义了吧。

……

可是。

不是那样的。

这些明明都很重要。

我好想再吃一次你认真做的饭。

不是随便应付的那种。

而是像小时候一样。

会花很久时间准备。

摆盘很漂亮。

然后笑着问我:

“好吃吗?”

那种饭。

还有裙子——

妈妈。

如果你愿意再给我织的话。

这次。

无论多羞耻。

我都会穿的。

真的。

连自己都把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积累、技术、知识、兴趣……

把自己的一切都否定掉的妈妈…

好可怜啊……

为什么呢?

为什么人一旦没钱了。

那些原本珍贵的东西。

就会被轻而易举地压碎?

明明。

那些东西也很重要的啊。

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和你说哦…

不过我最想说的果然还是——

喉咙已经几乎发不出声音。

眼前一阵阵发黑。

像被墨水慢慢淹没。

手指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只能无意识地轻轻抓住妈妈的手腕。

眼泪不断从眼角滑下去。

我张了张嘴。

用最后一点力气。

断断续续地发出气音。

“…谢……”

空气怎么也吸不进来。

胸口剧烈疼痛。

喉咙深处发出破碎又沙哑的气音。

“…谢……谢……”

视野边缘彻底泛白。

意识像沉进很深很深的海里。

妈妈的脸在眼前模糊扭曲。

就在意识快要断掉的时候。

掐着我脖子的那双手。

忽然颤抖了一下。

喉咙终于挤进来一点空气。

像刀子一样猛地灌进肺里。

“咳——!!”

我瞬间剧烈地呛咳起来。

身体猛地弓起。

像快溺死的人忽然被拖上岸。

肺部疯狂痉挛。

每一次呼吸都疼得像有玻璃碎片在胸口里摩擦。

眼前炸开大片白光。

耳边嗡鸣得厉害。

整个世界都像隔着厚厚的水层。

模糊。

摇晃。

扭曲。

窒息边缘重新恢复呼吸的瞬间。

身体反而痛苦得更加厉害。

我蜷缩起来。

一边拼命咳嗽。

一边近乎贪婪地喘气。

空气吸进肺里的时候。

甚至让我反胃。

眼泪。

鼻血。

口水。

全都混在一起。

狼狈得不像样。

可我还是死死看着妈妈。

而妈妈。

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像忽然从噩梦里惊醒一样。

房间一片狼藉。

被扯坏的衬衣。

散落的纽扣。

失禁弄湿的床单。

掉在地上的木尺。

翻倒的椅子。

还有滴落在她衣服上的血。

夕阳从窗边斜照进来。

把那些凌乱的痕迹映得刺眼。

妈妈的瞳孔轻轻颤抖着。

像直到这一刻。

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啊……”

她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脸色惨白得像死人。

看着我,像在看什么恐怖的东西。

“不……”

“不是……”

她拼命摇头。

嘴唇抖得厉害。

“我……”

“我刚才……”

她跌坐到床边。

下一秒。

又像被烫到一样。

整个人继续往后缩。

最后一下摔到了地板上。

咚。

声音有点闷。

“…妈妈?”

我嗓子疼得厉害。

声音几乎发不出来。

可还是本能地朝她伸出手。

“没事吧……”

妈妈却像彻底崩溃了一样。

她猛地抱住自己的头。

蜷缩起来。

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她不停重复着。

像坏掉的录音机。

只能不断播放同一句话。

我慢慢从床上爬下来。

腿还有点发软。

撑着床沿的时候。

手腕都在发抖。

脖子还残留着剧烈的疼痛。

呼吸时胸口也隐隐发闷。

可我还是一点点挪到她旁边。

地板很凉。

夏天傍晚的空气闷得厉害。

汗水黏在皮肤上。

碰到那些被抽红的地方。

又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我轻轻碰了碰她发抖的肩膀。

“…没事的。”

我努力挤出声音。

“休息半个月……就活蹦乱跳了。”

妈妈哭得更厉害了。

“我怎么会……”

“我居然……”

“对不起……”

“对不起……凛……”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只能在她旁边躺下来。

和她一起躺在地板上。

天花板安静地悬在视野里。

窗外传来很远的蝉鸣。

还有小学生回家的声音。

夕阳继续一点一点斜进来。

妈妈还在哭。

身体一抽一抽的。

像快散架了一样。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

那时候。

妈妈也是这样整夜抱着我。

不停摸我的额头。

然后轻轻说:

“没事的。”

“妈妈在这里哦。”

可现在。

坏掉的人变成她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

妈妈终于慢慢坐了起来。

“…我去买菜。”

我看着她。

其实我是知道的。

她根本不是想买菜。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我并不意外。

她早就想一了百了了吧。

如果不是在责任的驱使下——

一直强迫自己。

在无穷无尽的自我否定里。

像幽灵一样继续活着。

也不会像这样失控。

所以。

今天发生的事情。

甚至让我有一种——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的感觉。

如果我希望她活着。

我应该叫住她的。

应该拉住她。

或者陪她一起出去。

只要那么做。

她大概就能活下来。

可我没有。

因为我觉得。

只是为了让我自己不孤单。

就强迫妈妈继续留在这个她已经找不到容身之处的世界里。

太任性了。

……该让她止损了。

咔哒。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屋子彻底安静下来。

我躺了很久。

久到夕阳慢慢彻底沉下去。

然后才扶着墙,一点一点站起来。

身体还在疼。

每走一步,皮肤都会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脖子也隐隐发紧。

像还有一双手残留在那里。

我慢慢走进洗手间。

打开灯。

惨白的灯光瞬间落下来。

镜子里的自己狼狈得有点陌生。

鼻血已经半干了。

斜斜地蹭在脸颊、脖子和衣服上。

留下大片暗红色痕迹。

脸颊高高肿起。

还有清晰的掌印。

脖子上残留着发紫的掐痕。

锁骨。

胸口。

腰侧。

到处都是木尺抽出来的红印。

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因为皮下出血开始泛青。

我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

忽然笑了一声。

“呵……”

喉咙太痛了。

笑声沙哑得像坏掉一样。

“…哈哈……”

把妈妈止损掉——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重新浮出来。

下一秒。

我终于彻底忍不住笑了。

“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

震得喉咙发疼。

眼泪却又顺着眼角不停往下掉。

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笑意。

可能是我这辈子真的没有听过比这更好笑的笑话。

我只能扶着洗手台。

看着镜子里那个笑得越来越扭曲的人。

那张脸已经不像人类了。

耳边忽然像有谁轻轻笑了一声。

稚嫩。

轻快。

带着天真的雀跃。

——恭喜你!

——终于能成为“经济人”了呢!

·

妈妈没有死。

应该说。

没有死成。

那天晚上。

我坐在客厅里。

脖子上贴着冰袋。

药膏的味道混着夏天闷热的空气。

让人有点反胃。

墙上的时钟慢慢走着。

滴答。

滴答。

我一直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的路灯。

从阳台淡淡照进来。

妈妈离开以后。

我其实一直没有睡。

也没有报警。

只是收拾了一下房间,然后安静地坐在那里。

像等待什么早就知道会来的结果。

直到深夜。

门铃忽然响了。

叮咚——

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我慢慢站起来。

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警察。

而妈妈低着头站在旁边。

头发凌乱。

衣服也有点皱。

脸色惨白得像纸。

她没有看我。

像已经失去了抬头的力气。

其中一个警察扶着她的手臂。

“…是在河边发现的。”

“有人报警了。”

“她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我点了点头,视线落在妈妈衣服上。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已经干掉的暗红色。

——是我的血。

或许。

正是因为那个。

才有人报了警吧。

毕竟一个浑身沾着血、神情恍惚站在桥边的女人。

怎么看都不像没事。

妈妈始终低着头。

一句话也没说。

只有肩膀偶尔会很轻地发抖。

我说不上失望。

也说不上庆幸。

只是觉得。

啊。

原来连死亡。

有时候都不是想做就能做到的事。

后来那几天。

家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一种更加沉重的安静。

妈妈开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几乎不出来。

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或者电视机很小很小的声音。

我也没有再主动和她说什么。

因为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脖子上的掐痕慢慢变淡。

脸上的淤青也一点点消退。

只是有时候照镜子。

看到那些残留的痕迹。

还是会下意识摸一下脖子。

然后想起。

空气一点点被夺走时。

那种肺部烧灼的感觉。

等到身上的伤终于没那么明显以后。

我给爸爸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

我们都沉默了好几秒。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

“…爸爸。”

“回来一趟吧。”

爸爸回来的速度比我想象中更快。

他站在玄关的时候。

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雨气。

看到我的瞬间。

他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即使伤已经淡了很多。

可脖子上的痕迹还是很明显。

爸爸张了张嘴。

却什么都没说。

只是很慢地移开了视线。

那一天。

妈妈始终没有和爸爸对视。

只是低着头坐在那里。

像等待审判的人。

最后。

妈妈被送进了疗养院。

离开的那天。

她坐在车后座。

安静地看着窗外。

从头到尾。

一句话都没有说。

只有下车之前。

她忽然很轻地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空空的。

却又像藏着很多很多话。

车门关上。

车子一点点开远。

我站在原地。

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里。

我也好。

爸爸也好。

大概都不认为疗养院真的有什么用。

也许哪一天。

妈妈还是会在疗养院里自杀。

也许会继续活着。

像幽灵一样。

安静地活很多很多年。

我不知道。

说到底。

连“活着”本身。

到底算不算一种幸福。

我现在也已经不太明白了。

只是。

不管最后是哪一种结果。

我都希望。

妈妈可以不用再继续受折磨了。

·

爸爸离开那天。

东京依然下着很闷的雨。

爸爸只是很安静地把行李箱拉到门口。

他看起来比以前更疲惫了。

眼角的皱纹像一夜之间深了很多。

“疗养院那边的钱已经先付过了。”

他低头换鞋。

“手续也都办好了。”

“……”

“如果有什么事,就联系我。”

我站在客厅里点了点头。

脖子上的掐痕还没彻底消。

衣领遮住了大半。

可吞咽的时候还是会隐隐发疼。

爸爸看了我一会。

像还想说些什么。

最后却只是轻轻伸出手。

揉了揉我的头发。

动作很轻。

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照顾好自己。”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

咔哒。

然后。

屋子彻底安静了。

我站在原地很久。

听着外面的雨声一点一点填满整个房间。

……

从那天开始。

家里正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冰箱运转的声音。

空调送风的声音。

钟表秒针移动的声音。

深夜的时候会变得特别明显。

像停尸房。

我有时候半夜从床上醒过来。

会恍惚几秒。

以为还能听见妈妈在厨房切菜。

或者听见她踩着拖鞋慢慢走过走廊。

可仔细听。

只有一片死寂。

餐桌还维持着以前的摆法。

妈妈常坐的位置空着。

沙发角落还放着她没看完的杂志。

阳台上晾衣夹被风吹得轻轻碰撞。

啪嗒。

啪嗒。

像某种残留的幽灵。

我开始越来越频繁地觉得。

这个家。

其实早就已经死掉了。

爸爸。

妈妈。

还有我。

说不定很久以前就已经一起死在了2015年的夜晚。

后来发生的一切。

都只是尸体在惯性地活动而已。

爸爸继续工作。

妈妈沉浸在抑郁里。

我学习、交易。

像三具被执念拖着往前走的尸体。

有时候我会分不清。

到底是只有我活了下来。

还是其实只有我一个人死掉了。

生和死的边界,开始慢慢变得很模糊。

早上起床。

刷牙。

看盘。

吃饭。

睡觉。

这些动作。

像程序一样重复。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有时候会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真的还活着吗?

可鸣子在我身边的时候。

那种感觉会稍微消失一点。

她会突然从后面抱住我。

会把冰过的饮料贴到我脸上。

会因为电视剧里的蠢剧情笑得东倒西歪。

会缩在我旁边玩手机。

腿不自觉压到我身上。

“好热——”

她抱怨着。

“东京是不是越来越像蒸笼了……”

我闻着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

听着她说那些没什么意义的话。

才会重新产生一种模糊的实感。

——啊。

原来世界还在运转。

——原来还有“普通人”的温度。

可与此同时。

我对她的渴求。

也开始越来越强烈。

想抱她。

想亲她。

想把她拖进只有我的世界里,让她彻底属于我。

有时候。

她只是靠在我肩膀上睡着。

我都会盯着她的睫毛发呆很久。

胸口会慢慢涌上一种近乎病态的冲动。

想在她身上留下只有我知道的痕迹。

想让她没办法离开我。

想把她弄脏。

这种念头让我觉得害怕。

因为某个瞬间。

我会忽然想起妈妈掐着我脖子的表情。

想起她通红的眼睛。

歇斯底里的声音。

于是我又开始本能地远离鸣子。

她靠近的时候。

我会下意识后退一点。

她问我:

“小凛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我却只能移开视线。

“…没有。”

因为我越来越无法确定。

自己到底会不会也变成妈妈那样。

会不会某一天。

因为太害怕失去。

就忍不住发疯。

会不会爱这种东西。

本来就带着某种毁灭性。

我开始反复梦见一些奇怪的画面。

梦见我和鸣子一起沉进海里。

梦见我们躺在同一个棺材里。

梦见她握着我的手。

对我说:

“这样就不会分开了哦。”

每次醒来的时候。

胸口都会空得发疼。

窗外天还没亮。

整个世界一片灰蓝。

而我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盯着天花板。

……

如果能和她合葬就好了。

作者留言

在写5-12之前我就写好了这部分剧情的大纲
所以在那时我才会说想给黑川小姐一个好的结局
整个番外就是i凛tv
虽然很想以黑川小姐视角把鸣子再写死一遍,不过我觉得正作里对鸣子的死法已经写得很详细了
重复的内容大家都不爱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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