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番外-2018
2018年冬天。
东京已经很冷了。
阴沉沉的云压在城市上空。
空气干燥得像会割人。
我站在酒店一楼的咖啡厅门口,看着玻璃外面灰白色的天空,轻轻搓了搓冻得有点发红的手指。
爸爸说今天会抽空回来。
因为工作的缘故。
只是短暂在日本停留几天。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14:07。
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三分钟。
我其实十二点多就已经出门了。
因为根本静不下心。
咖啡厅里很安静。
空气里飘着烘焙咖啡豆的苦香。
穿西装的人低声交谈着。
有人翻动报纸。
杯子和托盘偶尔碰出清脆的声音。
暖气开得有点足。
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只点了一杯冰咖啡。
玻璃杯外壁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我盯着那层水珠发呆。
水珠慢慢汇聚。
顺着杯壁滑下来。
像时间被拉得很慢。
然后。
“……凛。”
咋一听有点陌生的熟悉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一下转过头。
爸爸站在那里。
黑色大衣肩头还沾着外面的寒气。
手里提着公文包。
他笑着看我。
和记忆里一样。
却又不太一样。
我愣了两秒。
然后忽然发现。
爸爸老了好多。
其实他也不过五十岁左右。
可鬓角已经能明显看见白发了。
眼下也有很深的疲惫。
像长时间没有真正睡好过觉的人。
“……爸爸。”
“嗯。”
他在我对面坐下。
动作比以前慢了一点。
服务员走过来。
爸爸也点了一杯冰咖啡。
我忍不住小声问:
“…没事吧?看起来工作压力好大。”
爸爸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有点无奈地笑了。
“果然很明显吗?”
他轻轻揉了揉眉心。
指尖停在那里几秒。
像头痛已经变成习惯了一样。
“没事的…再撑一下就好了。”
他语气很平静。
像在说今天东京天气不错一样。
“到明年末左右,家里的房贷应该就能还清了。”
“现金流压力会轻很多。”
“而且我现在负责的基金,也差不多准备在2020年前后清盘,和另一只基金合并。”
“我打算趁那个时候卸任。”
他说得很自然。
我忽然意识到
他说这些的时候。
已经不需要像以前那样刻意解释那些金融术语了。
房贷。
基金。
清盘。
现金流。
合并。
这些词已经能很自然地被我理解。
我忽然有点得意地笑了笑。
像终于追上了什么一样。
爸爸似乎也注意到了。
“怎么了?”
“…没什么。”
我低头吸了一口冰咖啡。
苦味顺着舌尖扩散开。
“只是觉得,我好像终于能听懂爸爸在说什么了。”
爸爸怔了一下。
然后很轻地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点欣慰。
“那之后……”
我看着爸爸。
“…会回来一起住吗?”
沉默。
像远处的摆钟都停滞了两秒。
然后,爸爸露出一点遗憾的笑。
“可能还不行。”
“应该会继续留在那边一段时间吧。”
“不过不是基金经理了。”
“可能会轻松很多。”
“分析师之类的工作。”
我轻轻“嗯”了一声。
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冰块。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这样啊。”
不能给爸爸增加压力。
我很清楚。
爸爸已经很辛苦了。
可是。
胸口还是有一点难受。
像什么东西轻轻塌了一块。
“…凛。”
我抬起头。
爸爸正安静地看着我。
眼神温柔得让我有点想逃开。
或许是我的眼角没控制住下垂了吧。
又或者只是父亲对女儿太熟悉了。
总之。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
然后开始有点笨拙地讨好我。
“要不要点甜点?”
“明明还是初中生,怎么已经和我这种大叔一样只点冰咖啡了。”
“…因为。”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最近慢慢开始喜欢这个苦味了。”
爸爸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明显了一些。
“这样啊。”
“那要不要去游一会泳?楼上的泳池很漂亮哦。”
他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地补充:
“啊对——你没有带泳衣出来吧,那要不我们现在去买泳衣?”
“……”
我脑子里一下浮现出自己穿泳衣的画面。
脸瞬间热了。
“不要啦!”
我慌张地低下头。
“太羞耻了……而且我也不会游泳。”
爸爸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让我胸口轻轻暖了一下。
像终于又短暂回到了以前。
笑声慢慢停下来以后。
爸爸忽然问我。
“那凛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手指轻轻捏住吸管。
指尖有点发凉。
其实我已经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次了。
甚至在来的路上都还在犹豫。
到底该不该说。
会不会太早了。
会不会太任性了。
会不会像小孩子模仿大人一样可笑。
沉默了一会。
然后小声说:
“…能帮我开个证券账户吗?”
“……”
咖啡厅里细碎的人声忽然显得很远。
远处有人在低声交谈。
咖啡机蒸汽发出短促的“嗤——”声。
可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
我甚至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
——糟了。
是不是太突然了?
我立刻有些慌张地继续开口。
“我已经调查过相关法律了。”
“我不会在爸爸还管理基金的时候交易的。”
“等你彻底卸任以后再开始。”
“不会让你卷进内幕交易或者抢跑交易之类的问题里的。”
我越说越快。
心脏也跳得越来越厉害。
像在必须在有限时间里证明什么一样。
证明自己不是白痴。
证明自己不是在胡闹。
证明这些年不是自我感动。
爸爸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那种沉默让我越来越紧张。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
可过了好几秒。
他却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真的认真学习过了呢。”
我耳朵一下有点发热。
胸口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
像忽然松开了一点。
爸爸靠在椅背上。
微微皱着眉沉思了一会。
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现在正式开户还是有点麻烦。”
“不过……”
“可以先在你的手机上登录我的账户。”
“等成年以后,再开你自己的账户吧。”
我愣住了。
胸口像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真的?”
“嗯。”
我眼眶一下有点热。
赶紧低下头。
——我其实一直很害怕。
害怕爸爸在心里其实还是把我当小孩子。
害怕那一天的约定只是在哄我。
害怕自己只是一个在书房模仿大人的笨蛋。
害怕那些熬夜看的书、
那些做的笔记、
那些拼命理解的知识。
在真正的大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可是现在。
爸爸认可我了。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落到我头上。
爸爸揉了揉我的头发。
动作和小时候一样。
然后轻声问:
“凛。”
“你真的准备好进入这个世界了吗?”
“这是个很残酷的世界。”
我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妈妈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样子。
浮现出那张追加保证金通知。
浮现出深夜没开灯的客厅。
我知道。
爸爸不是在吓我。
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清楚。
市场真正会把人变成什么样子。
我有点害怕。
只要想起那张负两千万的通知单。
胸口还是会发冷。
可是。
与此同时。
胸口又有一种很奇怪的使命感。
“…我很感谢爸爸愿意支持我。”
我慢慢说。
“我其实很害怕。”
“市场把妈妈弄坏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下意识攥紧了手指。
“但是爸爸从市场里活下来了吧?”
“……”
我继续看着他说:
“世界上有很多人在这里失败。”
“也有很多人活了下来。”
“所以……没有必要对市场怀有盲目的恐惧。”
“我相信只要保持谨慎和谦虚,坚持学习,是可以活下来的。”
我停顿了一下。
指尖因为太用力而微微发白。
“…而且。”
“就算爸爸不支持我。”
“以后我可能也还是会进入市场。”
“我和这个市场之间,还有账没有算完。”
“这是我的执念。”
“也许只是意气用事。”
“但我一辈子都不会放弃。”
爸爸沉默地看着我,眉头很轻地皱着。
复杂的眼神里流露着一点藏不住的担忧。
那目光让我有些不敢直视。
“不过。”
我深吸一口气。
“真到了市场里,我不会意气用事的。”
“投机性质的交易,我一定会严格止损。”
“也不会像妈妈那样,去相信什么绝对不会输的投注。”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咖啡厅里的钢琴曲很轻地流动着。
不远处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滚轮在地面发出低低的摩擦声。
爸爸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像第一次重新认识自己的女儿一样。
我猜。
他的心情一定很复杂。
他应该会觉得欣慰。
也会觉得愧疚。
因为我已经不可能变成普通的孩子了。
“…爸爸不用介意。”
我轻声说。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人生。”
“我从来没有觉得在学校交不到朋友很痛苦。”
“也没有觉得周末不能和朋友出去玩很难受。”
“不如说……”
我低头看着玻璃杯里的冰块,冰块已经融化得越来越小。
“我其实很享受待在书房里。”
“一点一点理解那些复杂知识的过程。”
“如果爸爸强迫我不许进入市场。”
“让我的努力全部白费的话。”
我抬起头。
小声说:
“…那才比杀了我还难受。”
爸爸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是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温柔。
也有一点无奈。
“…这样啊。”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终于接受了什么。
“那等时候到了,存折里的钱,就全部交给你自由处置吧。”
“…真的?”
那一天爸爸交给我的存折。
在他的努力下。
已经从可怜的184万日元,又一点一点积累了回来。
到2020年的时候。
应该又能重新攒到1000万左右吧。
“那也太多钱了……”
我有点慌张起来。
“一下子给我这么多,真的好吗?”
爸爸却只是释怀地笑了笑。
“凛……”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冰块。
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深的疲惫。
“…我不知道我是太累了,还是变老了。”
“我越来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想要了。”
“如果攒下来的钱还能做点什么的话。”
“爸爸只想全力支持你……”
啊……
原来。
我们是一样的啊。
我。
爸爸。
妈妈。
在那一天之后。
都像被抽走了一部分灵魂似的。
只剩下执念、
本能、
还有责任。
驱使着我们像行尸走肉一样继续活下去。
……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