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想叫叶月的名字。(1)(澪&舞香篇)
我和叶月正走在前往舞香家的路上。
风带着某种黏腻的湿气,缠在裸露的小臂上。
我们的脚步声在人行道上错落地响着—— 一轻一重.
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却谁都没有先跨出那一步。
今早在客厅碰面时,她向我道了歉,可那句话出口时还是涩的。
叶月为我画的妆比以往要浓,她说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无法遮住我的黑眼圈。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陌生,眼下被蜜桃色的遮瑕填平,却反而衬得瞳孔更沉。
出门前叶月还是像往常一样吻了我。
她的唇压上来时带着薄荷牙膏的凉,可呼吸是烫的,喷在我鼻息间。
我的指尖抵在她后腰,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片皮肤下肌肉的紧绷,分不清是谁在抖。
「你想好怎么和舞香他们解释了吗?」
出门前我在叶月的身上留下了印记。
我没有控制住。
或者说,我根本不想控制。
我们现在的距离相比昨天并没有缩短,一旦到了舞香家,我就无法再靠近叶月。
我们之间似乎处处透着缝隙,比以往更甚。
我只是想在她身上留下独属于我的证明,即便我不在她身旁。
只不过这一回没有像往常一样落在了锁骨、胸前,或者其他能被衣服遮住的地方。
「…我只能说是睡觉的时候被自己的手压住了留了个印子。」
「澪桑肯定不会相信的,舞香估计也不信。」
「那我就说被三花舔的。」
离谱。
「三花才不会往那儿凑。」
「说的也是呢,这个位置只能是志绪理…」
叶月抬起手,轻轻摩挲着颈侧的印记。
随即再次打开手机,像是要找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
不只是那个位置。
叶月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只能归我所有。
我在心里默念道。
「干脆实话实说就好了…」
嘀咕声小到她听不见。
昨晚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我很清楚自己的心意,但却没能坦率地说出口。
「唔…」
叶月眉头微蹙,看起来一筹莫展。
那个地方印记分明,任谁都一目了然是吻痕,很难想到别的说辞。
阳光从她身后斜切过来,把那枚暗红色的痕迹照得无所遁形。
哎,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即使不想,最后我们还是来到了舞香家门口。
叶月又碰了碰脖颈间的印记,抬眼看着我。
「宫城桑,我想了下,要不我还是说…」
宫城。又是宫城。
她依然恪守着我们的约定,喊我宫城了。
虽说是在舞香家门口,可明明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是可以叫志绪理的。
「呀——」
恰好开门的是澪桑。
「欢迎光临~啊,虽然不应该我说这句话。不过舞香酱正在准备饮料呢。」
「打扰了。」
「诶,啊,打扰了。澪你怎么知道我们到了?」
「舞香酱的门铃坏了,所以让我来看看。我本来想打电话给你的,但是想着也无事不如直接来门口迎接你们呢。」
「志绪理酱也太慢了呀,我都等了好久了。我好想你们。叶月酱也是!」
澪桑的声音像一串玻璃珠洒在地上,清脆地朝我蹦跳过来。
她张开双臂朝我过来。
我侧身躲开,她却还是追着要抱上来。
于是我扣住叶月的手腕,把她往我身后带了一步。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让她在我面前抱住叶月。
「澪,好久不见。」
「先进去吧,我们带了蛋糕。」
「切,志绪理酱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是澪桑的热情用错了地方。」
「不过志绪理酱今天真的好可爱啊,这身打扮又是仙台搭配的吗?」
我松开了叶月的手,换好鞋径直走入屋内,刻意没有回应澪桑。
叶月也快步跟了上来。澪桑最后一个关了门后也跟了进来。
我走到厨房,舞香正低头冲泡咖啡,旁边还有我喜欢喝的汽水。
汽水瓶身上凝着水珠,在台面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的痕迹。
「上午好,舞香,多谢你今天邀请我们过来。」
「上午好,志绪理,好久不见啦。」
舞香赶忙靠过来,双手捧起我的脸颊,眉眼间弯起笑意。
「志绪理今天好可爱啊。」
「不要讲这种话啦。给,这是今天的蛋糕。」
「好呀,切蛋糕的刀子已经预热过了,你先放那儿吧。」
舞香伸手指向了桌上空闲的位置。
这时候叶月也进厨房轻声问好。
「宇都宫桑,多谢你今天邀请我们。」
「哈哈,仙台说了和志绪理一样的话呢。不用那么客气,先去客厅坐下来吧。」
舞香顿了顿,笑着说。
「对了,仙台今天穿得既漂亮又帅气!」
唔…心底涌起一阵烦闷。
果然不应该让叶月那么精心打扮的。
本来就漂亮的她今天打扮完肯定到哪儿都要受到关注。
这种感觉真讨厌。
「谢谢。需要我留下帮忙吗?」
「不用不用,我和志绪理很快就过去。」
「那我们先去客厅等啦。」
听到舞香的话,澪桑赶忙拉着叶月一同前往客厅。
她的手指缠上叶月的手肘,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志绪理,真的好久不见啦。」
「哈哈,舞香你说的太夸张了。」
「哪有夸张,我们就毕业典礼那天见了下,到现在三周多了吧。」
「嗯,是隔了好一段时间了。」
「志绪理单位有碰到合眼缘的男生吗?」
「一开口就是这种问题吗,先把东西带过去吧。」
「哈哈好呀。」
我看向舞香又看了看自己手边还没切块的蛋糕,自知不擅长这种细活,于是便打算帮舞香将橙汁和汽水分装好。
「对了,志绪理,你问下仙台喝什么吧。澪桑刚刚决定要咖啡了。」
「好的。」
我来到客厅,远远就看见澪桑攥着叶月的手不放,似乎在说着什么关于男生的话题。
单是看到这个场景,胸口就堵得慌。
「舞香问你喝什么」.
我朝着叶月问道。
「果汁吧,宫城,谢谢。」
那两个字震得我牙根发酸。
「志绪理酱来得正好,我们一起来拷问叶月酱吧,嘻嘻。」
澪桑握着叶月的手格外刺眼,我实在看不下去这种景象。
「我先去帮舞香。」
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的余温,可叶月的手已经被人握在掌心。
不过三周没见而已——她笑得那么开心,明明刚刚还为我蹙着眉。
大笨蛋。
我和舞香在厨房里沉默地切割蛋糕,玻璃器皿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果汁、汽水…比预期花了更长时间才搬到客厅。
再次踏入客厅时,那两只手已经分开。
可澪桑的指尖仍悬在叶月身侧,一次次掠向她颈间那块皮肤。
终究还是被发现了,那么显眼的位置。
我们各自取了饮料后,舞香轻轻拍了拍手。
「那么在此庆祝大家都顺利入职,安稳度过第一个工作周!」
「干杯~」x4
「啊~这种时候要是喝酒就好了~」
「仙台不擅长喝酒呢。」
舞香浅笑着回应。
「我好想看到叶月酱喝醉的样子,一定很可爱~」
「下次就我们俩人喝吧,即使喝醉了我也能把叶月送回家的~」
绝对不行。
酒精会剥掉叶月所有防备,让她变成一只哭喊着讨亲亲的狗狗,而澪桑会伸手接住她。
银叉猛地陷进蛋糕的三角尖,奶油在齿间碾成糊状的甜腻。
我把它狠狠咽下去,连同那些几乎从喉咙里溢出的酸涩。
「不要啦,我不喜欢喝酒,喝醉了还会给人添麻烦。」
「没关系呀,我不介意叶月给我添麻烦。说起来这几年叶月几乎从未让我费心,真是太见外了啦。」
「怎么想都应该要感谢我一直都没有给你添麻烦才对啦。」
「因为我们是朋友呀,朋友间不会在意这个啦,是吧叶月酱。」
澪桑最可恨的就是这一点——四年了,她总能把那些话轻轻松松地倒出来,像倒一杯水那样自然。
我看了下正在无奈地笑着的叶月,虽然笑得无奈,但确实笑得很开心。
而和澪桑共度的四年,大概是她在大学里除了我之外最珍贵的收藏。
可我不想让澪桑站上那架天平——对叶月而言,天平的另一端本该空着。
没有人、没有任何东西,能跟我放在一块儿。
「真羡慕澪桑和仙台感情还是这么好呢。」
「我也很羡慕舞香酱和志绪理酱感情这么好呀,志绪理酱都不让我抱抱。」
澪桑说着就站起身来,像是要走到我身旁。我下意识扣住椅背。
「澪你好好坐着,别吓到了宫城。」
叶月伸手攥住澪桑的手臂,一把将她拉到座位上。
「啊,又是叶月妈妈mode」
澪桑笑嘻嘻的调侃道。
「说起来志绪理和仙台又继续当室友了呢,关系是真的很好呢。」
啊啊,终于还是来了。
决定继续合租时,叶月说该早点摊开,我同意了——至少这件事,我不想再对舞香藏着掖着。
「是哦,我也想和叶月以及志绪理酱一起合租,要不我搬过来吧。」
「澪你别随口瞎说。」
「我不想和澪桑做室友。」
「哈哈,我被志绪理酱干脆地拒绝了呢」
「叶月真是幸福,能和这么可爱的志绪理酱继续住一块儿。还能将志绪理酱当做抱枕。」
叶月、叶月、叶月!
那个名字从她舌尖叫出来,一遍又一遍,像细砂纸反复打磨着我的神经。
叫叶月的是她,不是我。
「澪桑,请不要叫我志绪理酱。另外我并没有被叶月当做抱枕过。」
我并没有撒谎,我和叶月偶尔互相抱着睡觉是事实。
可是我并没有被当做抱枕过。
大概是的。
「!?」
「嗯?」
「咦---?」
「刚刚志绪理酱,是不是直接叫了叶月?」
「好像是叫的叶月的名字诶。」
叶月和澪桑一脸震惊地看着我,舞香则是带着微笑静静看着我。
叶月那个笨蛋,双眼瞪得溜圆。
不是你一直希望的吗?
现在又摆出一副“这是真的吗”的表情,仿佛我在开玩笑。
讨厌死了。
我别开脸,耳尖却烧起来,像有人突然在舞台上打了追光,而按下开关的人,正是我自己。
「哇,叶月,志绪理叫你的名字了,你们关系终于变好了吗。啊不对,你们关系一直都很好,可是志绪理酱终于肯叫你名字了,太好了。」
澪桑的声音里盛满了真诚的喜悦,仿佛这是什么值得庆祝的奇迹。
我希望叶月珍惜她——只要她不再伸手触碰叶月,不再用那种眼神看她,也不再出现得这么频繁。
「可方才仙台依旧称呼“宫城”…」
舞香浅笑的看着我们,眼里看不出一丝疑虑,语调听起来反而像是很开心。
「我明白了!叶月和志绪理酱是不是闹别扭了?叶月!志绪理酱这么可爱,都肯唤你名字了,可不能和志绪理酱吵架哦!」
澪桑夸张的在叶月面前摇着手指,叶月有点窘迫,紧紧地攥着四叶草项链。
「我,没,不是…我没有和宫城,和志绪理在吵架…」
声音碎在空气里。
这个笨蛋,明明平时那么会撒谎。
澪桑刚要追问,舞香忽然轻呼一声,目光落在了叶月颈侧。
「仙台,你的脖子那里…?」
「啊啊,方才进来的时候被打断了,我早就留意到了。叶月,你继续老实交代,这个是哪个对象留下的吻痕?是新认识的同事吗?」
「才一周时间,呀,仙台真大胆~」
「都说不是吻痕啦,就是花粉症啦,不小心过敏了。」
「还有,都说了我根本没有男朋友。」
「骗人啦叶月,你大学四年从来没有因为花粉症过敏过。」
澪的手再次挽住了叶月,拉着她的手臂凑近自己。
我死死攥着裙摆。
「叶月~叶月酱~叶月亲~赶紧坦白吧,真的是同事吗?」
大脑深处有什么东西烧断了,发出细微而清脆的裂响。
视野里只剩下一片灼眼的白。
等我意识到时,那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那是我留下的。」
「!!??」
「嗯?」
「咦咦咦---!」
「等等!」&「为什么是志绪理酱呀?」&「志绪理?」
那些声音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耳膜。
我听见自己的辩解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轻又涩,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都怪叶月昨天晚上非要拉我看恐怖片」
我抵着桌沿,指腹压进木纹的缝隙里。
「我早就说了看什么都可以,但是绝对不要看恐怖片。」
「诶?」
「哦~」
「原来是这样呀。」
舞香的笑声像一颗糖掉进瓷盘,清脆地滚过一圈。
澪桑的双手已经搭上叶月的肩膀,夸张地摇晃着,叶月的头发跟着一颠一颠,像被风吹乱的芦苇。
「哈哈,原来是叶月自作自受。叶月,那的确都是你的错嘛。谁叫你欺负志绪理酱的。」
「仙台桑,这样对志绪理太过分了哦~」
我盯着那只搭在叶月肩头的手。
正随着摇晃的动作一下下拍打着她的锁骨。
那画面像一根细刺,扎进我的眼里。
舞香双手交叠抵着下巴,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感觉后颈泛起一阵细微的痒。
「等等,不是的…也不是不是…」
叶月慌忙解释,手指摩挲着面前的杯沿,指腹在陶瓷上划出一道半弧。
她的耳尖已经红了,那抹颜色正沿着颈侧一路烧上来。
「…我就是觉得那个电影很有趣所以想拉着志绪理一起看嘛,以为有我在旁边志绪理应该就不会觉得害怕了。」
「好啦,下次不允许这么欺负志绪理酱了哦。」
澪夸张地摸着叶月的头,像对待做错事的小孩一般。
唔嗯…又一个不是我想看到的画面。
「放开手啦,澪。」
叶月皱着眉轻轻推开那只手。
她的脸颊烧得通红。
舞香趁机靠过来,手臂环住我的头,带着某种柑橘调香水的温度。
她的手掌覆上我的发顶,一下下抚摸着。
「志绪理不怕~我们不理仙台桑了。」
「我现在没再害怕啦。」
我害羞地推开她的手,指尖触到她手腕内侧的皮肤,温热的。
可我的余光里,方才还窘迫得不知所措的叶月,眼神骤然变了,正恶狠狠地钉在舞香脸上。
「啊,仙台桑的眼神好可怕~」
「哈哈,叶月你盯着舞香酱干嘛啦,你不会也想拉着舞香酱看恐怖片吧。」
「诶,不是这样啦。对不起啊,宇都宫桑。」
「哈哈,没事啦。况且如果仙台桑真的想一起看我也很乐意奉陪。」
舞香笑得很开心,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觉得舞香大可不必那么乐意。
一起看电影这种事,舞香只要和我一起做就好了。
叶月不应该和舞香一起看电影,也不可以一起逛街。
总之叶月不应该和舞香单独一起出门。
「哈哈,今天又看到叶月好多可爱的表情。果然只要志绪理酱在场,叶月的表情就是很有趣嘛。」
叶月的脸颊依旧烧得通红,我似乎也从来没看见过她那般模样。
窘迫的表情之下,嘴角却还带着一丝笑意。
那笑意是澪桑的玩笑酿出来的,是舞香的调侃催出来的,却不是身为恋人的我给予的。
感觉连空气都泛出一股发酵过的酸味。
「澪,适可而止啦。」
「哈哈好啦,不逗你啦,不然叶月真的要生气了。」
「仙台就算生气,模样也十分好看哦。」
「连宇都宫也这样,别啦。」
叶月似乎很开心。
她的眼尾弯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笑起来,我也必须露出笑容。
否则就太奇怪了。
在舞香面前笑出来本来就不是一件难事,我应该很熟练这种事情了。
可今天嘴角像被无形的线往上扯,扯得发酸。
大家都在笑,如果我不笑的话一定会让舞香觉得奇怪的。
我强迫自己也露出微笑。
「不过原来志绪理酱是会在朋友身上留下吻痕的人诶,下次换我和志绪理酱一起看恐怖电影吧,我也想被志绪理酱留下吻痕。志绪理酱,可以吗~」
「我也要,志绪理会先留给我的吧~」
舞香亲热地环住我的手臂,柔软的触感贴上来。
这样的接触如果是舞香,我并不讨厌,可现在却…
诶,不对,现在话题怎么转向了我完全意料不到的方向。
「我不…」
叶月抢在我的声音前面,尾音突然拔高,像一根被拨得太紧的弦。
她的手指攥住了桌布边缘。
「不可以!你们不要再欺负志绪理啦。」
「到底是谁欺负了志绪理酱啦,哈哈,叶月妈妈mode火力全开了~」
「是哦,投降啦~志绪理的吻痕就等下次再说喽。」
「就算是舞香也没有下次。」
舞香像是真的笑得受不了似的用力捂住自己的肚子,笑得喘不过气来。
澪桑更是笑得眼泪都差点流出来,眼角泛着水光,手指在桌面上敲出凌乱的节奏。
「我去一趟洗手间!」
叶月几乎逃跑似的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短促的尖叫。
她的衣角在拐角处一闪,像只受惊的鸟。
真的有这么好笑吗,这样对叶月也太过分了吧。
我心里暗自为叶月抱不平,可另一个更小的声音说,她是因为我才逃开的。
这个念头让手掌下的木纹桌面突然变得柔软起来。
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弯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强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