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叶月不在的黄金周。（1）（日常篇）

闹钟还没响到第二声，就被我按掉了。

黄金周假期的第一天上午七点整。

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还是凉凉的。

我不该在这个时候醒来的。

心里还藏了几分不情愿。

可想到之后便见不到叶月了，我还是硬着头皮起了床。

「…早上好。」

「早上好。志绪理这么早就醒了吗？我没吵到你吧？」

「昨晚睡得早…我去洗漱了。」

「好呀，那我把早餐准备一下。烟熏鸡肉三明治配小土豆，可以吗？」

「嗯，麻烦你了。」

「不客气～」

洗面室的镜子里，眼睑下方覆着一层淡淡的暗青。

昨晚十一点路过她门口，门缝里已经漆黑一片。

…她对今天的行程倒是期待得很。

明明很清楚，叶月与澪桑的出行不过是朋友间的旅行，这很正常。

她也需要自己的空间。

心里越清楚，就越烦躁。

成了恋人之后，反而更害怕了…

「中午补个觉吧。」

我低声呢喃着。

打开了水龙头，水流冲过指尖。

凉的。

将水龙头调到了温水，敷衍地洗了把脸。

回到厨房，桌面上的红茶香气漫开，旁边已经摆着温热的餐点了。

三明治的面包皮烤得金黄，小土豆表面泛着油光。

明明是叶月亲手做的东西，可现在却没有食欲。

「呐，这是志绪理的。」

她将盛满红茶的玻璃杯推到我手边。

杯壁温热，温度透过指尖传来。

「谢谢。」

「总觉得会吵到你休息，一直不敢敲门。不过能遇上真是太好了，今天能和志绪理一起吃早餐，我真的好开心。」

她拉开椅子，隔着桌子冲我笑了笑。

「你们约了几点？」

「九点，所以我们可以慢悠悠地享用啦。」

「澪她呀，一大早就发消息催我别迟到，明明我一向很守时的。」

「澪桑…确实很喜欢照顾人。」

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打工，给澪桑添了不少麻烦，到现在我依然非常感激她。

「志绪理今天有什么打算吗？」

「…在家里待着。」

「那我晚上想给你打视频电话，我想看看你。」

「嗯，好的。」

我一边机械地吃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着叶月。

「一个人在家，会觉得寂寞吗？」

她直直望过来，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遮掩。

「又不是小孩子。」

「我想听你说“会”嘛，这样不就代表着志绪理心里一直都在想着我吗。」

「笨蛋叶月…」

「我也会一直想着志绪理的哦。」

「…我知道。」

说出口的声音比预想中轻了半度。

早餐过后，我们一起将剩余的餐盘洗净放回水切篮。

「给我留下印记吧。」

叶月张开双臂，微笑着迎向我。

我靠近她，解开她衬衫的第二颗、第三颗纽扣。

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在呼吸。

指尖顺着肋骨滑过内衣边缘，停在了胸前。

我俯下身，嘴唇贴上她左边胸口。

内衣是白色的，中间隐约可见浅浅的沟壑。

那层薄薄的肌肤下，心跳正隔着骨节传来。

舌尖压下去，吮吸得很用力，舌头都麻痹了似的。

直到那一片皮肤开始发烫，慢慢泛起红色。

叶月轻轻抽了口气。

「这个位置就好了么？」

叶月的眼神里透出一丝疑惑，隐隐夹杂着几分不安。

原本约定的位置是四叶草项链的正下方，那一处，足以坦然公开我们的关系。

「你可以告诉澪桑我们的关系。那个位置，白天外出不太方便…」

「志绪理好体贴呀～」

叶月的脸颊不断地蹭着我，发丝扫过我的颈侧，痒得发酥。

仿佛又能看见她背后那条不存在的尾巴在兴奋地摇晃着。

我低了低头，别开了视线。

「志绪理？」

「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告诉我吧。就算志绪理现在让我取消行程，我也愿意的。」

她看向我的眼神非常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我没这么想。

……不，我想过。

「今晚，我可以睡你的房间…吗？」

「诶，就这个要求吗？」

叶月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开口阻止她出行吧。

就算是我，也不会说这种话。

「当然可以了，不如说我更希望志绪理每天都睡在我的房间。」

「…每天睡太挤了。」

「不会啦，我们…？志绪理，愿意每天和我一起睡吗！？」

「…我没这么说。」

「那等我回来我们去买床铺！不，我们现在就去买，澪那边我现在就放她鸽子！」

这种时候倒是强硬得很。

「别说傻话，别让澪桑她们久等了。」

我按着她的眉头，指腹在她眉间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这个笨蛋。

「唔嗯…」

「我会在家的。」

我伸手抚摸着她的蓝宝石耳环。

「那说好了哦，等我回来…唔嗯，我们还要去温泉，那就等温泉回来，黄金周的最后几天我们去买床铺。」

「这是约定？」

「这是约定。」

她的吻落在我的鸡蛋花耳环上。我也吻了那颗蓝宝石耳环。

「啊～啊～未来两天我要看不到志绪理了，走之前让我最后充电下，可以吗？」

她的指尖抚过我的嘴唇，来回摩挲。

两人的双唇重叠在一起，这次是我主动。

我想让这个吻的时间能够长一点。

长到能撑过接下来两天。

「明明就不用问的，笨蛋叶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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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着眼躺了半小时，还是睡不着。

这个时间，叶月大概已经到达京都了吧。

今天才过了三分之一。

我原以为自己不会一直想她，可脑子里却全是她的脸和声音。

说起来，我们究竟有多久没有真正分开过了？

回想起来，大学四年，几乎每个假期她都缠着我。

除了几次不得不回老家的日子，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即使是家人，也不过如此了吧…」

「啊…」

胸口闷闷地溢出一声轻哼。

回想起那件事的第二天，我因为不知该如何直视叶月，硬是在舞香家躲了好几天。

「唔嗯…」

全怪叶月那天对我做了那些过分的事…

虽然，当时的我其实也没有真的想阻止她。

偏偏是在这种时候，昨天在这张床上发生的事又浮上脑海，心脏跳得厉害。

至少在今天，各种情绪搅在一起，根本没法安稳待在自己房间。

看来数多少只绵羊都没用了。

「幸好提前和叶月说过…」

至少今天我能名正言顺地钻进她的被窝，否则晚上又要彻夜难眠了。

于是我坐起身来。

再躺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简单收拾之后，我换上叶月先前替我挑选的衬衣与牛仔裤，抓起手机，推门走了出去。

阳光裹上来，黏黏的，带着一种假期特有的味道。

我漫无目的地踩着步子，朝着河堤的方向走去。

半道经过一家熟悉的连锁书店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叶月每期必买的那本生活杂志，家里的桌面上似乎还没见到最新的一期。

要是她人在家，这会儿早就盘腿坐在地毯上，缠着我一起翻看了。

走进书店，我绕开那些琳琅满目的时尚刊物，径直拐向生活杂志区。

高中时的叶月或许也曾追求过那些潮流时尚杂志，但上大学之后，她就不看了。

我抽出最新一期的册子，封面上印着"春日便当与家常料理特辑"的字样。

翻开时，油墨的气味还没散。

虽然平时总被她强拉着一起看，但也不是完全提不起兴趣。

指尖随意翻弄着纸页，目光停在了"深夜甜食专栏"上。

叶月总喜欢在感兴趣的这几页折角做上标记，然后不知道在哪个寻常的夜晚，就会端出一模一样的成品塞到我面前。

我试着仔细阅读这一期推荐的深夜甜食——"樱花白豆沙蒸糕"。

以前在旁边看着时，似乎挺简单的。

虽然现在给叶月打下手已经算得上熟练，但要让我独自完成这种甜品，终究还是有难度。

要知道第一次揉面粉时，我就弄得满身满屋都是，被那家伙一脸嫌弃地赶回房间，不准我再帮忙。

她当时的表情像是看着一只打翻了牛奶的猫。

真是让人火大。

我合上杂志，盯着封面上那排字，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又在想她了。

大致翻了一下后面几页的甜品，这个蒸糕确实算得上最不容易翻车的选择了。

明晚才会回来的她，大概率会在新干线上随便对付一口晚饭。

反正她肯定会饿了。

况且我在家里也有空。

姑且先试着做一次看看吧。

要是失败了的话，明天放弃就好了。

于是我将杂志顺手放进购物篮，提醒自己去超市把食材买齐。

拎着塑料袋离开超市，我沿着河堤的方向继续缓步前行。

虽然绕了小路，可行人还是比平时多。

踏上河堤，嘈杂的人声便扑面而来。

两边的游人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在河堤边的草地上找到一处空位坐下，摊开刚买的杂志。

叶月大概想不到，这个月我居然会一个人先看到这本杂志。

平日里看看漫画或小说才更符合我的性格。

杂志的内容一如既往，大多是搜罗些时令料理、收纳技巧，夹杂着几篇手作指南。

正是这种不紧不慢的感觉，她才会喜欢看。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四人小群的消息。

屏幕上，澪桑挽着叶月的手臂，笑得毫不掩饰。

背景的古建筑，是京都的清水寺吧。

照片里的叶月被澪桑拽得歪向一边，嘴角却挂着那种我熟悉的、无奈的弧度。

『仙台和澪桑已经到京都啦？真羡慕。』

『舞香酱，下次我们也一起来玩吧！』

『好呀，下次我们四个一起去吧。志绪理也要一起哦。』

后面还附上了一个夸张的“求求你”表情。

澪桑总是这样。

我微微蹙眉。

紧接着，私聊窗口便弹出了叶月的消息。

『志绪理，群里的照片不要看！』

『…笨蛋。』

我打下这两个字。

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又打出了几个字。

『叶月也好好享受假期吧。』

我按下发送，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樱花也快要落完了吧。

河川两岸只剩下层层的新绿，刺眼地透着一股鲜活的气息。

步道上游人如织，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碎玻璃，一片片扎进耳朵里。

她不在。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不是酸。

是别的什么东西。

「宫城…桑？」

嗯？

我抬起头，视线里撞入一张面孔——千叶桑。

她一手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另一只手牵着狗。

那只狗皮毛油亮，吐着舌头安静地打量我。

同期的千叶桑性格直爽，做事认真，在办公室里一向很有口碑。

我们办公室的人数本就不多，平时大家几乎每天都会凑在一起吃午饭。

虽然她长着一张漂亮脸蛋，却不像一般年轻女孩那样热衷打听八卦或恋爱话题，和她相处时省了不少力气。

曾听她无意间提过自己就住在附近，从她家顺着河堤走过来，大概得花上一个多小时…

看样子她是真的喜欢散步。

我直起身子。

「你好，千叶桑。」

「你好，宫城桑。真巧啊，没想到在这儿也能碰上。」

千叶桑弯起眼睛笑了笑，目光落在我身旁的空位上。

「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请便。」

千叶桑在我旁边坐下，从塑料袋里掏出两瓶饮料。

「要哪一瓶？」

「…不用了，太客气了。」

「没关系呀，反正我也不想再大老远提着另一瓶回去了。」

「那好吧，谢谢。」

我把原本想问的“那干嘛买了两瓶”的话咽了回去，接过了一瓶碳酸饮料。

目光落向她脚边的狗狗。

「这狗狗真漂亮。」

四肢修长，颈部的毛发浓密得像围脖。

好像是电视里常看到的……苏格兰牧羊犬？

「谢谢夸奖。是喜乐蒂哦。」

千叶桑像是看穿了我的窘迫，轻笑着打趣道。

我的耳尖有些发烫。

「宫城桑平时也经常来这儿吗？我好像还是头一次在这里撞见你。」

千叶桑指了指不远处的桥梁。

「我周末都会带着这孩子一路走到头，再从对岸绕回家。」

「偶尔傍晚会和朋友来散步。今天…突然想散步就这个点晃过来了。」

「是吗？那挺巧的。我也只有这时候能抽出空陪它，否则平时说不定能经常在这里遇见呢。」

今天的千叶桑似乎比在办公室里健谈得多。

碰上黄金周，人的神经总归会比平时松弛一些吧。

「千叶桑从家里走过来，大概有一个小时吧？」

「对呀。我每次都是下午三点左右出门，走完回到家刚好快五点。」

「真厉害…」

千叶桑笑着揉了揉狗狗的脑袋。

「这家伙精力旺盛得过头了，与其憋在狭窄的街区里，不如来河堤边透透气。」

「对了，宫城桑是猫派，还是狗派？」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微微蹙眉。

「…狗派。」

「果然呢。」

「这也能看出来？」

「因为宫城桑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只猫咪嘛，猫咪往往会对狗狗这种生物格外宽容呢。」

她语气轻快地像是在开玩笑。

总觉得被说了什么很失礼的话，但我知道她并没有恶意。

「…其实，我更喜欢企鹅。」

「诶？哈哈哈哈！宫城桑你也太逗了吧～」

我是真的喜欢企鹅。

喜欢企鹅到底有什么奇怪的。

「好啦，别皱着眉头嘛，我没别的意思。嗯…怎么说呢，只是觉得今天的宫城桑，比起在单位里那副冷漠的样子，要好接近多了呢。」

「抱歉。」

我松开眉心。

「毕竟不是上班时间，而且还在放假。」

「也是哦，难得的黄金周嘛。」

千叶桑伸了个懒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从口袋里掏出风干鸡肉喂给脚边的狗。

千叶桑身上有种气息，像一根细线，冷不防地牵动了某根神经。

同样是浅棕色长发，同样精致的五官。

她身上那件浅蓝色衬衫，搭配着灰色针织衫与米色半裙——那是叶月最常穿的搭配。

大概是因为今天叶月不在身边。

相似的轮廓，但却不是叶月。

我轻轻摇了摇头。

换作平时，我不会和一个普通同事聊这么久。

「宫城桑，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

视线竟然没能移开。

「咦，宫城桑也对这本杂志感兴趣吗？」

千叶桑歪了歪脑袋，注意到我膝头那本翻开的册子。

「啊…朋友喜欢看，我闲着没事也会买来看看。」

我悄悄呼了口气。

「我也超喜欢这本！尤其是里面的深夜甜食专栏，简直犯罪。每次看完都恨不得立刻亲手做一遍。」

「可做出来又吃不完，偏偏又舍不得浪费，还得担心长胖，真的好纠结啊，哈哈。」

「千叶桑也会自己下厨做料理吗？」

「对呀，我从高中起就是自己带便当的。不过现在工作了，想着在单位能和大家一起吃食堂，平时就懒得弄了，也就放假时才会在家犒劳下自己。」

「…需要借你翻翻吗？」

我注意到她的余光始终黏在杂志上。

「诶？真不好意思！」

她急忙摆着手，顺势站起身来。

「时间不早了，再聊下去怕是要耽误你正事了，我得先走啦。」

「不会，我也聊得很开心。路上小心。」

「那个…如果不介意的话，以后私底下我可以直接叫你‘志绪理桑’吗？你也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

千叶桑微微歪着头，露出一丝带着试探的谨慎。

千叶桑是个挑不出毛病的好人。

我找不到拒绝的借口。

「当然可以，谢谢你的提议。」

「那就说定啦！以后请多关照，志绪理桑。」

「也请多关照，望美桑。路上慢走。」

望美桑牵着那只喜乐蒂，挥了挥手，随后朝着桥的方向走去。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下午四点三十分。

屏幕上积压了不少未读消息。

大半来自那个四人群——澪桑刷屏晒着各种合影，舞香也发了几张在富士山顶拍的风景。

最底下，是叶月单独发来的私信。

『刚在地主神社买了一对“爱的誓约”，等回去咱们一块儿戴上吧。』

紧接着又是一条。

『惨了，挑这个的时候被澪抓了个正着，看来今晚回去了非得老实交代不可 > <』。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金属表面刻着细小的纹路，在照片里反着柔和的光。

那是“爱的誓约”。

她挑的。

看样子，叶月今晚少不了要被澪桑好生“审讯”一番了。

说实话，有点羡慕澪桑。

不。

是嫉妒。

因为叶月现在不在这儿…

原本因为与望美桑聊天而短暂被转移的注意力，此刻又涌了回来。

我重新确认了时间。

下午四点四十分。

离晚饭还有段时间，正好去一趟超市，把做蒸糕的材料补齐。

于是把杂志塞进购物袋，刚起身，正好看见河堤对岸的望美桑朝我挥了挥手。

隔着不宽的河面，我们远远道别，她的身影在夕阳里缩成一个小小的点。

随后，我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身后的河堤依旧喧嚣，可那些声音像被一层玻璃隔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