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叶月不在的黄金周。（2）（日常篇）

「浸泡盐渍樱花去盐。将糯米粉、低筋粉加水揉成湿润面团，分块包入白豆沙，顶端缀以樱花，上锅大火蒸二十分钟即成。」

食谱上不过短短两行字。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回到家后，简单对付完从超市买来的便当，我便换上围裙打算按照食谱先试做一次。

我买了五倍分量的材料。

以我目前的水准，根本没奢望能一次性成功。

首先是处理盐渍樱花。

就结果而言，可以说是出师不利。

杂志上写着要浸泡去盐，可我拿不准具体的时间——既怕泡不够咸，又怕泡太久失了香气，只能每隔几分钟就夹出一朵尝尝，结果舌头咸得发麻。

真正的噩梦，从揉面粉开始。

正如当年在她旁边帮忙时一样，粉类和水接触的瞬间，湿黏的面糊便死死缠在双手和木勺上。

我慌乱之下凭直觉往里加面粉，面团又瞬间变得干硬、开裂。

于是我又想起上次帮叶月揉面粉时的画面。

可眼下没人在旁边救我，我只能咬着牙，一点点加水、一遍遍用力按压，才揉成一团勉强算得上服帖的面团。

脸上、围裙上、甚至鼻尖，都沾了面粉。

这时也顾不上擦，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接着，是将白豆沙揉匀分块并包裹进去的工序。

没有叶月那种一抓一个准的手感，我只能用电子秤反复称量。

包出来的成品大小不一，有几个因为外皮擀得太薄，露出了里面的豆沙馅，活像一个个次品。

最后，总算把它们码进了蒸笼。

二十分钟后，蒸糕出炉。

然而成品的卖相，远没有杂志插图上那样精致蓬松。

水分从一开始就没控制好，蒸糕的表面微微塌陷，颜色也暗沉了几分。

顶端的樱花叶更是软塌塌地歪着。

我皱着眉捏起一块，咬了一口。

口感偏硬，咀嚼时带着一丝黏牙，白豆沙的甜味也被蒸煮冲淡了大半。

不过盐渍樱花的微咸风味倒是渗进了糕体，带出一缕淡淡的清香。

勉强算得上能入口。

「至少…能吃。」

看着桌面上剩下的四份材料，我叹了口气。

「…再来一次吧。」

于是我将散乱的台面重新收拾干净。

把厨房打扫干净，洗过澡后，我拿上手机，推开叶月房间的门。

我看了下墙上的时钟，正好晚上十点整。

刚躺下没多久，叶月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屏幕亮了，映出了那张带着疲惫、却依然明亮的脸。

她正穿着宽松的浴衣盘腿坐在酒店的榻榻米上，头发还半湿着。

浴衣的领口因为盘坐的姿势微微散开。

「志绪理！晚上好。在我的床上还习惯吗？ 」

叶月把脸凑近镜头，眨了眨眼。

「…还算习惯。 」

我把半张脸往枕芯里埋了埋。

「京都那边…玩得怎么样？ 」

「别提啦，简直要被澪那家伙折腾死了！幸好有能登前辈在一旁帮我解围。」

叶月叹了口气，抓了抓半湿的头发。

「刚才在泡温泉的时候，她非缠着我盘问，到底是谁在我胸前留下了那种痕迹…」

说到这儿，叶月压低了声音。

可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虽然我本来就打算在这次出来的时候和她坦白，不过被她那么死缠烂打地追问，我索性直接跟她挑明了——‘是我家志绪理做的，我们正在交往啦’」

呼吸一滞，脸颊顿时烧了起来。

叶月似乎也和我一样，眼神飘忽。

耳根透红。

「…澪桑，她没说什么吧？」

我抿了抿唇，随口问道。

「澪整个人直接在汤池里惊叫着站起来了呀！」

叶月咯咯地笑出了声，眼里闪着光。

「她差点把我们的毛巾都推到浴室里去！要不是能登前辈眼疾手快按住她，她估计就要光着身子跑出去大喊大叫了…还嚷嚷着‘居然瞒了我这么久！一定要和舞香酱告状’什么的。

能登前辈在一旁调侃我是‘沉溺在爱河里的少女’

…真是的，闹得隔壁汤池的人都敲墙提醒我们小声点，简直丢脸死了。」

嘴上说着丢人，可明明笑得停不下来。

…我此刻的表情也和她差不多吧。

「志绪理…我现在，真的好幸福…」

我把怀里的枕头搂得更紧，声音闷在被子里。

「…笨蛋叶月。」

虽然平日里她也总是说着这种话，可隔着屏幕撞过来的瞬间，心跳依旧很吵。

「对了，志绪理呢？今天有好好休息吗？」

叶月的声音突然温柔了下来。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她。

「…没睡着。后来去河堤那边散步了。」

「诶？一个人去的吗？」

我顿了一下。

「…在河堤碰到了同事，她带着一只狗，就顺便聊了一会儿。」

「带了狗狗，同事…是千叶桑？」叶月挑了挑眉。

「志绪理居然会主动和同事聊那么久，真是难得呢。」

「…只是顺势聊了会儿罢了。」

我们俩就这么隔着屏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说起来…」

叶月突然收起笑意，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现在，要是志绪理能在我身边就好了…」

我隔着屏幕望着她，没有回答。

只是一直望着。

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差点说出蒸糕的事。

「…明晚，你几点到家？」

「嗯…隼号，七点五十二分到站。」

「志绪理，你一定要在家等我，我想回到家第一眼就看到你…」

从京都坐新干线回来得花上三个多小时，大半的时间都耗在了路上。

「嗯，我会准备…等你回来的。」

「诶？准备什么？晚餐吗？」

「…自己猜。」

「诶？这怎么猜得到嘛，志绪理真小气～」

叶月假装不满地撇了撇嘴，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志绪理…啊，澪回来了！志绪理，我喜欢你，晚安！」

「晚安，叶月。」

挂断视频，房间里重新归于安寂。

我把小企紧紧抱在胸前，脸埋进被窝里。

被子里有她的味道。

空气里还飘着失败的蒸糕味。

明天的这个时候，她就回来了。

我就这样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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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刚过晚上七点，仙台站的新干线中央检票口前，巨大的电子提示屏正滚动着班次信息。

蓝光冷冷地扫过每个人的脸。

距离叶月乘坐的那班列车驶入站台，还有最后五十二分钟。

昨天买的材料几乎都用完了，但最后总算做出了几块不用扔掉的成品。

眼下正塞在厨房的蒸锅里。

半小时前和叶月视频时，我告诉叶月“我在家等你”。

挂断电话后，我其实就已经穿好了衣服走出了家门。

只是饭后散步而已。

因为没有买站台票，我无法进入新干线的检票闸机内，只能守在中央出站口外。

这样也无所谓。

这里是出口，不管怎样都不会错过她。

车站里尽是往来的人群。

疲惫的游客、穿着西装的上班族、嬉笑着的高中生…

我靠在冰冷的圆形石柱边，盯着地面上黄色的引导线发呆。

那道黄线被无数双脚踩过，边缘已经模糊不清了。

今天一整天独自在家，我只是待在叶月的房间里翻着平板。

直到这时才发现，身边那个浅棕色长发的影子，已经变得如此理所当然。

仅仅才两天没见，房间就空成这样了。

叶月在京都游玩，大概不会想这些吧。

晚上七点五十二分，广播里传来了列车即将进站的播报音。

我往前走了几步。

双手攥着风衣的衣角，盯着那排黑色的玻璃闸门。

七点五十五分，人潮开始涌向闸机。

哔哔嗒嗒的刷卡声与闸门开合的碰撞声中，混杂着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噪音。

我不敢眨眼。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前方不远处，一个拖着小巧行李箱、正一边低头看手机一边随着人流往前走的身影。

她顺手在最靠我这一侧的闸机刷了卡。

微微抿着嘴唇，神情里带着一丝疲惫，刘海被站台的风吹得微微拂动。

「叶月——」

不由自主地往前迎了两步，口中叫出了那个名字。

我的声音应该很轻，是那种会随时埋没在人群中的音量。

可是叶月的身影停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朝着我的方向望了过来。

脚无意识地又向前移了半步。

叶月看着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琥珀色的眼瞳微微放大，嘴唇开合着。

我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志绪理——？！」

她不顾手里那只险些倾倒的行李箱，扔下箱子便直直朝我扑了过来。

巨大的冲击力让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紧接着，整个人便被她用双臂死死地扣在怀里。

…好重。

…但是好安心

熟悉的香味混合着她的体温，顺着紧贴的躯体蔓延开来。

叶月把头深深地埋进我的颈窝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重死了…叶月，你先放开我。」

我用余光一瞥，发现周围已经有不少路人朝这边看过来，耳根顿时滚烫一片。

「不要！」她的声音闷在我的颈间，用力地呼吸着。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说好在家里等我吗？可是…可是我真的好开心！」

她终于舍得稍稍松开手臂，转而一把抓住了我的双手。

那双清亮的大眼睛闪烁着晶莹的光芒，死死地锁定着我的脸。

「真坏啊，志绪理居然学会搞偷袭了…」

她嘴角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

那是独属于我的笑容。

「…走吧。」

我别过脸去， 转过身朝着出站口走去。

视线实在太多了。

叶月拉着行李箱快步追了上来，重新牵住了我的手。

掌心相贴的瞬间，她的手指冰凉。

「志绪理偶尔也坦率一次嘛～」

「…回家了。」

我反手加大了握着她指尖的力道。

「嗯！回家吧！」

她顺势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倚在我肩上。

「对了，志绪理，我给你带了京都限定的抹茶饼干，今晚我们可以当宵夜吃哦～」

「今晚有别的宵夜了。」

「诶？志绪理还特地买了别的吗？那饼干就留到明天当点心吧～」

想到家里锅里温着的蒸糕，嘴角的弧度不由自主地向上翘了几分。

玄关的暖光静静漫涌开来。

叶月熟练地换下鞋子，把行李箱推到墙角。

本以为她会先回房间，可她却像是嗅到了什么，微微吸了吸鼻子，顺着厨房的方向看了过去。

「果然像只狗狗吗…」

我低声喃喃道。

「屋子里好像有甜甜的味道…志绪理，你今天买蛋糕了吗？」

「没有。」

叶月跟在我身后进了厨房，视线随即停在灶台上的蒸锅。

在她动手掀盖之前，我本想抢先按住锅盖，然而她的动作更快，一把便揭开了盖子。

温热的水汽散开后，几块莹白松软的蒸糕正躺在蒸盘上。

淡粉色的樱花叶歪歪地缀在上面。

她眨了眨眼睛，难以置信地回头看我。

视线在我脸上和蒸锅之间来回跳了两下。

「志绪理，这不是买的…难道说，这是你亲手为我做的吗？」

「只是失败的试验品而已，味道可不敢保证。」

耳根不争气地烫了起来。

「诶？！第一次耶！志绪理竟然为了我做了甜点！」

她直接贴到了我身后，眼里的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伸手便想去拿锅里的蒸糕。

「都放凉了，重新开火蒸热了才能吃。」

「志绪理，谢谢你！」

「笨蛋。放凉了。」

我根本来不及阻止她。

叶月已经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一边从背后黏了过来，把头轻轻搁在我的肩膀上。

呼出的热气吹在我的耳畔，痒得我缩了下脖子。

「才不会呢！超——级好吃！松松软软的，甜度也刚刚好哦！」

「…没骗人吗？」

「志绪理自己尝一口不就知道了。」

她说着，扳过我的脸颊转了过来。

就在两人的双唇相触的瞬间，舌尖便撬开了我的齿关。

带着豆沙的甜香，连同她的气息一并灌了进来。

说好的只是尝味道。

可纠缠在一起的舌尖却贪婪地勾扫着，湿热的触感在口腔深处蔓延。

捧在我脸颊上的双手不知何时滑到了我的后颈，指尖插进我的发间。

薄薄的衣物挡不住她传过来的体温

心跳吵得要命。

明明仅仅离开了两天，身体却比理智更诚实。

我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同样舍不得松手。

好不容易等到她微微退开，唇瓣分离时发出轻微的水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湿热的余温依然黏在舌尖上，呼吸彻底乱了节拍。

「…剩下的，等热了再吃。」

我推开她的额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于是我转过身，重新拧开了灶台的开关。

洗完澡出来，我拿着吹风机随便吹了下头发，便走进了房间。

叶月早已换好了舒适的睡衣，正屈着腿盘坐在床边的地毯上。

刚吹干的浅棕色长发蓬松地散在肩头，散发着沐浴后的柑橘味的香气。

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视线顺着我有些凌乱的发丝落到发尾。

「志绪理，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哦。」

「差不多了，里面一点点没干而已…」

我一边说着，一边在她身旁坐下。

「那可不行，又想因为这个感冒吗？」

叶月拍了拍睡裤站起身，去浴室把吹风机拿了过来。

插上电源，机器再次发出“呜呜”的轰鸣，暖风瞬间裹挟着温热的水汽散开。

叶月跪坐在我身后，俯下身。

修长的指尖轻轻穿过我的发丝，背后是她的体温。

她的动作很轻柔。

指尖偶尔擦过我的耳朵与后颈，带起微小的麻痒，让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别动，马上就好。」

等到发丝变得干爽蓬松，吹风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叶月并没有立刻收回手。

而是俯下身，把脸埋进我刚吹干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和我是一样的味道呢。」

温热的呼吸拂过后颈，她顺势从后面环住了我的脖子，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压了上来。

「…很重，快放开啦。」

我推了推她的腰。

「不要。」

她把脸埋在我脑后轻轻地蹭着。

「在京都的这两天，身边到处都是别人的味道，我要像现在这样，让我的身体重新沾满志绪理的味道。」

别人的味道。

我叹了口气。

「…是澪桑的吗。」

「嫉妒了吗？」

环在我脖子上的双手微微晃了晃，语气恢复了往常的轻快。

真是让人火大。

「才没有。」

我别过头去。

「老实承认不就好了嘛～」

「…叶月，你好啰嗦。」

搭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

「…如果志绪理和舞香这样出去玩，我一定会吃醋到晚上都睡不着觉的。」

「…叶月太狡猾了。」

「所以，志绪理刚才果然还是嫉妒了吧？」

贴在耳畔的声音带着烫人的温度。

「…知道了还问。」

叶月笑了笑。

她从包里取出了在京都买的纪念品。

两个写着「地主神社」，另外两个写着「伏见稻荷大社」字样的纸袋。

纸袋被压得平平整整，边角没有一点折痕。

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对金银情侣挂件——「爱的誓言」。

金属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铃铛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个呢，是送给志绪理和我的。我想把它挂在我们平时出门的包包上。志绪理想要哪个颜色？」

「叶月呢？」

「既然是我送的礼物，那当然由志绪理先挑。」

「那就银色。」

因为金色更适合她。

叶月取过我的包，她的手指灵活地穿引着，将挂件系在了拉链上。

「我自己来就行。」

「我来为你挂上嘛。」

她笑着系好。

接着，她拿出了另一个袋子里、写着“达成之稻穗守”的御守。

「然后这两个呢，是送给图书馆的宫城桑和出版社的仙台桑的。」

叶月凑近了一些，低头贴在我的耳边，声音低沉而虔诚，

「上面写着「达成」，是能实现愿望的意思。只有我知道，这是成对的。」

「…我会一直随身带着的。」

我盯着手中的御守。

和叶月成对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独自在家的两天，其实不算难熬。

只是房间里太空了。

空气太安静。

「志绪理…」

叶月缓缓向我靠近。

算了。就今天这一次。

——坦率一点点。

两个人的公寓。

——这样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