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岛村与家人
推开舱门的瞬间,海风立刻灌了进来。
甲板上的晾衣绳被吹得嗡嗡作响,上面挂着的几件衣服已经快拧成麻花了。我快步走过去,一件一件往下扯。衬衫、毛巾、妹妹的小袜子,全都带着一股潮气,摸起来不像晒过,倒像是被海雾反复舔过好几遍。
「所以说啊——」我一边把衣服往怀里塞,一边对着风抱怨,「吹得这么卖力,倒是帮忙把衣服吹干啊。」
风没理我,反而更起劲了。
我抱着衣服往舱门走,路过船尾的时候,余光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我停下脚步,侧过头。
海面是深灰色的,浪一层一层推过来,天空压得很低,远处的水平线已经模糊了,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水。整个世界像是被谁用橡皮擦过一遍,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一片混沌的灰蓝。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我偶尔会翘课跑到体育馆二楼。
从窗户往外看,能看到操场、围墙,还有远处的街道和山。
那时候觉得这些东西无聊透了。
现在倒好。
想看也看不到了。
「……真是的。」
我收回视线,准备回舱。
就在这时,浪和浪之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大,也不亮,像是一小块反光的金属,又像是一片被水泡得发白的塑料。它在浪里浮沉了两下,然后消失了。
我站在原处等了一会儿,没再看见它。
大概是错觉吧。这片海上漂着的东西太多了,有时候是别家船上掉下来的水桶,有时候是陆地上冲过来的招牌残骸。我见过一面只剩下半个字的理发店灯箱,也见过一只完整的、还在滴溜溜转的足球。
没什么稀奇的。
我抱紧怀里的衣服,现在反而是风在彰显自己的存在感,从黑黑的云层中钻出来,用力地撞在我的背上。
我又望了望愈加阴沉的天空,在它还没有变成恶煞般的存在前,快速地转身推开了舱门。
「我回来了——」
我抱着衣服进了舱,顺手把门带上。风被关在外面,声音一下子闷了下去,只剩下船体被浪推着、偶尔吱呀一声的轻响。
母亲还在原来的位置,轮椅停在窗边,她歪着头看我,嘴角挂着那种“我知道你刚才在外面跟风吵架了”的笑。
「衣服收好啦?」
「收好了。」
「辛苦辛苦。」母亲拍了拍轮椅的扶手,像是给我鼓掌似的。她的手掌在金属扶手上发出两声脆响,听起来比平时更用力了一点。
我把衣服堆在角落的椅子上,转身往厨房走。说是厨房,其实就是舱内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隔间,灶台用铁架固定在地板上,锅碗都卡在专门的格子里,免得浪一大就到处乱飞。
我蹲下来翻了翻储物柜,摸出几颗土豆、半颗洋葱,还有一罐快见底的鱼罐头。
罐头盖上有一道凹痕。
上个月从一艘搁浅在楼顶的补给船上拿来的。那时候船身倾斜得厉害,我爬上去时,差点滑进海里。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今天吃炖菜哦。」
我朝舱内喊了一声。妹妹从卧室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蓬蓬的,点了点头又缩回去了。
她最近越来越不爱说话。
大概是长大了吧。
……也可能是因为这片海太安静了。
切土豆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雨点打在船壳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拿一把小石子往铁皮上撒。船身跟着晃了一下,我一手扶住灶台,一手继续切。土豆块切得歪歪扭扭的,算了,反正煮烂了都一样。
油热了,我把土豆和洋葱丢进锅里,滋啦一声。香味慢慢漫开来,混着雨声和船身的吱呀,竟然有点像以前家里厨房的味道。那时候的厨房比这个大得多,窗户外面是院子,妈妈会在窗台上摆一排小盆栽。她总说那些花“不需要怎么管也能活”,结果每次都是她在浇水。
每次都是。
「姐——」
妹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抱着那只萨卡班甲鱼站在厨房门口,脚尖并在一起,像是犹豫要不要进来。
「怎么了?」
「雨好大。」
「嗯,是挺大的。」
这样说这,我没催她。锅里的东西咕嘟咕嘟地响着,我拿勺子搅了搅,等着她。
「会不会把船打坏?」
她问这话的时候,把甲鱼玩偶往上抱了抱,下巴抵在它的头顶。那只萨卡班甲鱼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呆呆的,看起来和她一模一样。
「不会的。」我说,「这船结实得很。」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在雨里泡了五年都没坏。」
妹妹歪着头想了想,好像觉得这个逻辑勉强说得通。她的脚尖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最后点了点头,抱着甲鱼回卧室去了。
我继续搅锅,听着雨声,土豆还没软,洋葱已经化得看不见了,锅里的汤越来越浓,像这片海的颜色。
「你刚才跟妹妹说了什么?」
母亲的声音从舱内传过来,即使音量不大,听着却很清楚。她大概是一直听着我们说话,只是没插嘴。
「没什么,她问船会不会坏。」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会。」
「嗯。」母亲顿了一下,「你说得对。这船是不会坏。」
她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夸我,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我没接话,把火关小了一点。
「你爸以前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说这船是他挑的,结实,扛得住。」
「……是吗。」
「他那个人啊,挑东西的眼光一直不错。」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我听得出来,她不是在聊船。
我把锅盖盖上,转身靠在灶台边,看向舱内。母亲坐在轮椅上,歪着头望着舷窗外面。雨还在下,窗玻璃上全是水痕,她的脸映在里面,模模糊糊的。
「妈。」
「嗯?」
「饭快好了。」
「好。」
她应了一声,没再多说。我也没再多问。有些话说到一半就够了,再说下去就会碰到一些我不太想碰的东西。
妹妹又从卧室里探出脑袋,这次手里多了一只小碗。
「姐,我饿了。」
「再等一会儿。」
「多久?」
「你数一百下。」
她真的开始数了,声音很小,一颗一颗数得很认真。我听着她数数的声音,把锅盖揭开,拿勺子搅了搅。汤已经变得很稠了,土豆用勺子一压就碎,洋葱早就化得没影了,只剩鱼罐头的碎肉在里面翻着。
我舀了一小勺,吹了吹,尝了一口。还行,不算好吃,但也不难吃。
「数到多少了?」
「七十二。」
「那快了。」
妹妹点了点头,数数的声音又响起来。母亲在窗边笑了一声,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这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样好骗。」
「我小时候可没这么好骗。」
「你小时候比她还较真。让你数一百下,你能数到一百零一,然后问我多出来的那一下算不算。」
我愣了一下。这件事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是吗。」
「嗯。那时候你爸还说你将来肯定能当会计。」
她说完这话,自己先笑了起来。我也跟着笑了笑,笑完才发现,已经很久没听她提起爸爸了。
妹妹数到九十八的时候停了下来,抬头看我。
「到了。」
「过来吧。」
我把锅端到桌上,三个人围着小桌坐下。妹妹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吹都没吹就送进嘴里,然后被烫得直哈气。母亲慢条斯理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
「味道不错。」
「罐头做的,能差到哪去。」
「罐头也是要人调味的。」
她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像是真在夸我。我没作声,只是低头吃饭。雨还在下,船还在晃,桌子上的碗跟着轻轻滑动,被妹妹伸手按住。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三个人喝汤的声音。
吃到一半的时候,妹妹忽然开口。
「姐姐,雨停了我们去看看那个东西吧。」
「咦...什么东西?」
母亲抬起头,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我。
「外面漂着的,灰灰的,好大一块。」妹妹拿勺子比划着,「姐姐说雨停了再去看。」
母亲把勺子放下,看着我。
「你要下船?」
「不一定,先看看是什么。」
「嗯。」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但手指又攥住了裤子的布料。
我假装没看见,继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