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岛]碧蓝的尽头 
第5章 回到属于我的世界
我把小艇划回船边，伸手够到绳梯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两只手都在抖。是害怕吗，也或许是是力气用得太过了。我把绳子在手掌上绕了两圈，稳住小艇，回头看了那个奇怪的女生一眼。
她还蜷在对面，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看不出她是怎般的神态。海风吹过来，她抖了一下，缩得更紧了些。
「喂，到了。能动吗？」
她没动，仍在在原地战栗着。
我叹了口气，把桨先扔上甲板，然后蹲下来，一手扶着船沿，一手伸过去。她感觉到我的手碰到她的肩膀，突然抖了一下，才慢慢抬起头。那双蓝色眼睛还是半睁着，像是不太对得上焦。
「抓着绳子，往上爬。我先上去。」
我对她说，她却没回答，但手指动了动，慢慢攥住了绳梯的边绳。我踩着绳梯往上爬，翻过栏杆，落在甲板上。回过头，她正抓着绳梯，整个人挂在上面，像是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蹲下来，把手伸下去。
「手给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然后伸出那只没抓绳子的手。我握住她的手腕，往上一拽。她比我想象的还要轻，整个人从绳梯上被拉上来的时候，像是只拎了一袋湿衣服。落在甲板上之后，她就跪在那里，低着头，湿透的头发滴滴答答地往甲板上淌水。
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舱门口了。她抱着甲鱼，睁大眼睛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甲板上的陌生人。
「姐姐，她是谁？」
「不知道。」
「她怎么了？」
「不知道。去拿条毛巾来。」
妹妹点点头，转身跑回舱里。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响了一路。
我蹲在那个陌生人旁边，感觉她比在小船上时，现在变得更加不安。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个人缩了一下，像是被吓到。
「你叫什么名字？」
她停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没听清，正想再问一遍，她开口了。
「...安......安达樱。」
声音很小，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安达樱？」
她像犯困似的点了点头回应我。脖子像是撑不住脑袋的重量。
妹妹抱着毛巾跑回来，我把毛巾接过来，抖开，搭在她肩上。她哆嗦了一下，手指攥住毛巾的边缘，攥得很紧。我注意到她的指甲——很短，边缘啃得参差不齐，指腹上全是皱褶，像是泡了太久的水。
「那好，先进舱吧。」
我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甲板上拉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赶紧把她往自己这边带。她靠在我身上，整个人都在滴水，把我也弄湿了。我感觉到她身体的纤瘦，妹妹在旁边跟着，眼睛一直盯着她看。
母亲在舱内，轮椅停在桌边，正拿着杯子喝水。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我半扶半拖着一个人进来，杯子停在嘴边。
「……这是？」
「海面上捡到的。」
我没有告诉她我被这个人吓得失去了意识这件事。
母亲的视线从那人湿透的头发扫到脚上，停了几秒。她没问太多，只是把杯子放下，推着轮椅往旁边让了让。
「这样啊......先让她坐下。」
我把安达扶到桌边的椅子上。她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滑了一下，像是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把毛巾往她头上又搭了搭，蹲下来看她。
「你从哪里来的？」
她没有马上回答。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不知道。」
「你一个人？」
「嗯。」
「在海上漂了多久？」
她摇了摇头......是不知道吗？或者可能是不想说。
妹妹端了一杯水过来，两只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这个是...是给她的。」
「好喔，放那儿就好。」
妹妹没有走，就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搭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盯着安达看。安达感觉到视线，微微偏了偏头，看见妹妹，愣了一下。
那个表情很奇怪。像是她没想到这样一艘渔船上还有别人，更没想到是个小孩。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妹妹也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储物柜前翻了一件干净的上衣和一条短裤出来。都是我的，对她来说肯定太大，但总比湿的强。
「先换上吧......那个，妹妹，你去把浴室的热水打开。」
「我明白了。」
妹妹快速跑开了。我把衣服放在安达旁边的椅子上，她看着那叠衣服，没有动。
「你自己能换吗？」
她点了点头。
「那我去外面。换好了叫我。」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舱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开口，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谢谢。」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条毛巾，肩膀还在微微发抖。我摆了摆手，沉默着推门出去了。
站在甲板上，海风把湿透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凉得我打了个哆嗦。天空比早上亮了一些，云散了，露出大片淡蓝色的天。海面很平，只有细细的波纹。远处什么都没有。
「安达啊......她的名字是。」我不觉得熟悉，并且对她经历了什么感到难以言喻的感觉。
我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留着她攥过的触感，凉凉的，有点湿。我搓了搓，把水渍搓掉，手插进口袋里。
「为什么她会在那种......」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舷窗里面传来妹妹的声音，在说些什么，听不太清。过了一会儿，妹妹从舱门口探出脑袋。
「姐姐，她换好衣服了，现在在喝水。」
「好喔。」
我推门进去。安达坐在椅子上，换了干净衣服，湿头发用毛巾裹着。她比刚才看起来好一些了，至少脸上有了点颜色。妹妹坐在她对面，两只手托着下巴，还在盯着她看。
母亲在窗边，手里拿着杯子，看着安达的方向，没有说话。我走过去，在安达对面坐下来。
「安达……对吧？」
她点头。
「你是飘过来的对吧......从哪里漂过来的？」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
「嗯。」她停了一下，「醒来的时候就在那块板子上了。上面有块布。我躲在下面。」
「躲？」
她没再解释，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水。我看着她的侧脸，现在我看清了，她的头发是深深的蓝色。并且很瘦，五官整齐摆在脸上，至少看上去还比较端正。我想，要是她正常没有弄湿全身没有挨饿受冻，应该很漂亮。
不对，她这样子真的很奇怪啊，虽然我救了她，可是现在还是一无所知。
她握杯子的手还在轻轻发抖，水在杯沿晃出细小的涟漪。
「先吃点东西吧。」
我开口说道，站了起来，走到灶台前，把昨天剩的炖菜热了热，盛了一碗端过来。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盯着那碗炖菜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
「这个给你，吃吧。」
她接下碗，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下来，然后又嚼了两下。我看得出来她在忍着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吃，一口接一口，吃得很慢。
妹妹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她好像很饿。」
妹妹说的没错。
「嗯。」
母亲在窗边，把杯子放在轮椅扶手上，慢慢开口。
「还能吃下的话，确实还算很好。」
她这话说得没什么语气，但我听得出来，她是在说给我听。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在看我，只是望着舷窗外面，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安达把碗里的东西吃完了，放下勺子，两只手抱着碗，低了一会儿头。然后她抬起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妹妹和母亲，嘴唇动了动。
「……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客气，但听起来不太习惯说这种话。我没接话，只是把碗收走，放进水池里。
「没关系的。」
我如此对她说道，同时看着她疲惫的身躯。
「你先休息。」
她看起来疲惫不堪，真担心她会不会晕倒什么的。
我把她带到妹妹卧室旁边的那个小隔间，那里有一张折叠床，平时放杂物用的。我把上面的东西挪开，铺了条干净的毯子。
她站在门口，眼睛看着那张床，又看看我，没有立刻进去。
「怎么了？」
「……你叫什么？」
我愣了一下。从把她捞上来，到现在，她好像一直没问过。
「岛村，岛村抱月。」
她点了点头，很轻地念了一遍。
「岛村。」
然后她走进去，躺下来，把毯子拉到胸口，闭上了眼睛。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很浅，比刚才平稳了些。湿头发还裹着毛巾，露出一小截后颈，皮肤很白，白得能看到底下的血管。
我把门关上，回到舱内。妹妹已经趴在桌上，用指尖蘸着水画圈。母亲在窗边，头歪着，像是在打瞌睡。
「吗妈。」
「喔？嗯。」
「那个...她睡了。」
「我明白了。」她没睁眼，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她这样子......你打算怎么办？」
「先让她待着。」
「待多久？」
这个问题让我开始思考，可是始终无法给出答案。
「不知道。」
母亲睁开了眼，看了我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攥了一下裤子。
「随你。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推着轮椅往卧室去了。我站在原处，看着那个小隔间的方向。
船轻轻晃了一下。海风从舷窗的缝隙钻进来，把桌上的水渍吹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