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与安达的一天
我站在原处,看着那个小隔间的方向。门是关着的,里面很安静,听不出安达是睡了还是醒着。
我站了一会儿,把杯子收进水池,关了灯。经过隔间门口的时候,脚步放轻了些。里面没有动静。
今天我醒得比平时早。
虽然也不是自然醒的,是听见隔间那边有动静。很轻的窸窣声,像是什么人在小心翼翼地翻东西。
......是安达吧。
我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轻轻走过去,推开门。
安达坐在折叠床的边沿,身上还穿着我昨天给她的那件上衣,衣服太大,领口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能看见她纤瘦的脖颈和白皙的锁骨处皮肤。她正低着头,拿手指在膝盖上戳来戳去,听见门响,安达整个人吓了一下,表情惊讶地抬起头来看我。
那双眼睛比昨天清楚多了。昨天她看我的时候像是隔了一层水,今天总算是真的在看我了。
「你醒了啊。」
她点了点头,动作很小。
「睡得好吗?」
她又点了点头。脖子僵僵的,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动。
我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隔间的窗户很小,透进来的光不多,但足够看清她的脸。还是瘦,但至少不像昨天那样白得吓人了。嘴唇也没那么干了。
「安达......你觉得,饿不饿?」
她张了张嘴,就快要回答出来的样子,但最后只是又点了点头。
「好吧,跟我出来吧,我找点东西给你吃。」
我转身往厨房走。身后传来她起身的声音,很轻,鞋跟接触地板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大概是在犹豫要不要跟过来。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啊...那个……没事。」
她低下头,跟了上来。
妹妹已经醒了,坐在桌边,拿叉子戳着盘子里的一块面包。看见我身后跟着人,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姐,她起来啦。」
「嗯,是这样。」
妹妹跳下椅子,跑到安达面前,仰着头看她。安达停下脚步,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早安。」
妹妹的声音很清脆。安达愣了好几秒,才微微弯下腰,嘴巴张了两次才发出声音。
「……早、早安。」
她的声音沙哑,尾音有点抖。妹妹没在意,歪着头笑了笑。
「我是岛村妹妹哦。你叫什么?」
「安......安达。」
「安达姐姐。」
安达的脖子缩了一下,像是被这个称呼烫到了。她没有接话,只是把视线移开,落在桌角上。妹妹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转身跑回桌边,把面包撕成小块,泡进牛奶里。
母亲从卧室出来了,推着轮椅,停在桌边。她看了看安达,又看了看我,没说什么,只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把粥盛出来,放在安达面前。她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这次她没有像昨天那样犹豫,吃得比昨天稳当多了。
「好吃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有点意外,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种话。
「当……当然。」
「这样啊,那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她低下头继续吃。我靠在灶台边,拿了个杯子喝水。妹妹在旁边一边吃面包一边偷看安达,看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
「安达姐姐,你从哪里来的?」
安达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我正想开口拦,母亲先说话了。
「妹妹。」
「嗯?」
「先让人吃完饭。」
妹妹撅了撅嘴,低头继续啃面包。安达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看妹妹,嘴唇动了动,但她没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把碗里的粥吃完了,把勺子放在碗里,两只手捧着碗,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我伸手接过来,放进水池。
「你想洗澡吗?」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
「……好。」
我带她到浴室,告诉她怎么调水温,把干净的衣服放在门口,然后退出来。妹妹跟在我后面,小声问。
「姐姐,她要住在我们家吗?」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要先住着。」
「多久?」
「不知道。」
妹妹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答案可以接受,跑回去继续吃她的面包了。
我坐到桌边,倒了杯水。浴室里传来水声,哗哗的,隔着门听起来有点闷。妹妹把面包吃完了,正拿着叉子在盘子里画圈。
「姐姐。」
「什么。」
「她是不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我不知道......大概是吧。」
「那她怎么来的?」
「不知道。她自己也不记得。」
妹妹歪了歪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她好像不太会说话。」
我看了她一眼。
「什么意思?」
「就是……她说话的时候,好像在很用力地想。想很久才说出来。」
妹妹说得没错,安达说话确实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浴室门开了,安达穿着我给她的那件上衣走出来,袖子太长了,卷了两圈还是盖住手指。裤子也松,用一根绳子系在腰上。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比昨天干净多了,看着总算像是个人了。
「衣服太大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拉了一下袖子。
「没事。先穿着。」
她走到桌边,在昨天的位子上坐下来。妹妹把一杯水推到她面前,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母亲一直没说话,只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安达。」
安达抬起头。
「安达原来是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安达拿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安达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我……不记得了。」
母亲点了点头,她推着轮椅转过身,看着我。
对视了一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母亲没再说什么,推着轮椅回卧室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安达。她正低着头,用手指摩挲着杯子的边缘。妹妹在旁边又开始用叉子画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船晃了一下。海风从舷窗吹进来,带着咸味。
安达忽然抬起头,看向舷窗的方向。
「怎么了?」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没什么。」
但我注意到,她攥着杯子的手指,比刚才紧了一些。
——是怎么了?她真的很神秘欸。
她大概还不太习惯有人在旁边问东问西。我也一样。有人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喝水,不说话,一直对我展露出难搞的一面,这种事对我来说也不太习惯。
妹妹杯里的水喝完了,起身带着甲鱼回到了卧室。母亲也在卧室里。舱内只剩下我们两个,和船身与海浪偶尔发出来闷重的声响。
我调转视线看向安达。
她发抖但是深邃的眼眸仍然盯着大腿上拿手里的玻璃杯,几乎是低到了下巴快磕到了胸前,脊柱程度过深地弯着,看起来有点驼背。
「……你为什么会来?」
她突然开口,使我愣了一下。
「什么?」
「昨天。为什么会来救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那眼神很认真,像是在等一个很具体的答案。
我想了想。
「因为妹妹说外面有东西。」
「……就这样?」
「就这样。」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你这个人……好奇怪。」
「你才奇怪吧。」
我说完这句,她重归安静。只是把杯子转了一圈又一圈。手指还是攥得很紧,但肩膀稍微松了一点。